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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神行千裏夢謁十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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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神行千裏夢謁十方

鄉下的房子布局都很隨意,敞亮的窗戶,下邊擺著床。

本來是給孩子睡的屋,竹榻便不太大,窄窄的一長條,恰好夠客人容身。

“客人”卻是活了幾百年沒見過如此陋室的,思索許久,才判斷出自己大致的處境。他身上很幹凈,沒有外傷,想來是每日被施術保持了清潔。

床頭點著安神香,香氣倒是熟悉,含有幾味凡人無從接觸的靈藥。他撐床坐起來,竹榻發出“吱吱嘎嘎”的細響,窗沿掛的風鈴也隨之歡笑,細看則不算風鈴,只是些五彩斑斕的瓷片。

白衣的年輕人推門而入,好像很激動,步伐淩亂。

他在院外的時候,聞玦便聽到動靜了,也察覺了那縷無法忘懷的靈息。時至今日,他依然不敢確認,那人真的回來了。不論如何,要先整理好儀表,現在決不是見人的好風貌——

面紗呢?

面紗……不見了。

就在他掩面無措之際,房門被人推開。

一道纖細的人影披著天光,從外面探頭進來,停頓片刻,才整個人鉆進屋裏。聞玦的目光凝註在他身上,忽然安靜,所有的動作都停止了。他看見那個人,那張臉,和以前一模一樣,又有哪裏不太一樣。

曾經出塵不染的璞玉,如今留下了世間風物的刻痕。

玉不琢不成器,是他自小被教訓的至理名言。可是當真正見到那塊心心念念的玉時,看見對方經歷雕琢的痕跡,他只感到心臟被攥緊了,尖銳的疼痛直刺胸襟,令他眼眶發熱,更為難堪地垂下頭去。

遲鏡卻笑著問他:“你現在感覺怎麽樣?”

那笑容依舊似枝頭初綻的桃花,聲音也清亮如昔:“有好一點嗎?”

聞玦怔怔地望著他,一動不動。

遲鏡壓抑不住心底的喜悅,往前跳了兩步,跳到聞玦面前。

年少好友,再見時似重回年少,遲鏡兩手提起白袍的下擺,原地轉了兩圈,滿懷期許又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鏘鏘鏘!怎樣?我現在還不錯吧?比以前厲害了很多喔!”

他燦爛的笑容忽然一楞,半晌才小心翼翼地問:“聞玦,你……你怎麽哭啦?”

倚坐窗下、雙手遮掩面容的青年並未發出聲音,只是有晶亮的水痕溢出眼眶,靜靜地落入了長發間。

遲鏡忽然湧起一陣難過,過去坐在床沿。

竹榻太窄了,他側過身子,猶豫著伸出手,片刻後還是將手落在聞玦袖上,握住他雙腕,把擋住臉的雙手移開。

聞玦神情恍然,好似沒什麽情緒。

他昏睡多日,膚色仍顯得蒼白,像一卷褪色的畫,未施丹青,僅著淡墨,慢慢地被眼淚洇開。

遲鏡沒怎麽安慰過人,手忙腳亂地替他擦,擦不完只能接,雙手捧在聞玦的臉下,緊張地望著他。

這幅樣子把聞玦逗笑了。

男子清俊的眉眼因苦笑而稍顯漣漪,明明在笑,卻仿佛悲傷更加濃郁。

他的神色波動很小,並沒有常人慟哭時那樣扭曲,然而堪稱寧靜的表情配上不息的淚水,讓遲鏡亦感到氣息不暢。

“聞玦……”

他掌心涼涼的一片,濕意滲透指縫,像在接一場無休的秋雨。遲鏡剛深吸一口氣,準備編一點好話鼓舞對方,就見聞玦輕輕握住了他的指節,摩挲他的劍繭。

“小一受苦了。”喑啞得不似他發出的嗓音說,“你呢?你現在感覺怎麽樣……有好一點嗎?”

遲鏡認真地說:“我很好呀。能活著就很好啦!你說對不對?”

聞玦胸膛起伏,極長地平覆了一次吐息,終於也凝視著他點點頭,道:“嗯。再好不過了。”

遲鏡笑眼微彎,雙目似月牙。他固然不會和三十年前一樣無憂無慮了,但偶爾的放松與愉悅之時,仍會洩露過去的影子。

他跳下竹榻,去給聞玦倒水喝。

鄉村裏沒有名貴的茶葉,人們拿來泡水的是一種不知名的細草桿。聞玦單手支頤,靜靜地思量,目光始終籠罩在忙前忙後的遲鏡身上。

遲鏡現在幹什麽都是一把好手,燒水沏茶不在話下,用完茶壺物歸原處,還會順便抹一把殘留的水漬。

他沒有發現聞玦近乎凝滯的視線,如果發現,大概能察覺出來:那是一種放空的註視,既在辨認眼前的一幕是真是幻,又在任自己沈溺其中。

直到遲鏡端著水杯回身,沖榻上笑道:“口幹吧,喝喝看喜不喜歡?”

聞玦聽話地垂下眼簾,就著他的手飲茶。遲鏡總算有機會細細地瞧他,確認聞玦確實是無恙了。

當他看著這張近在咫尺的臉,心不免微沈。

原因無他,僅僅是聞玦面紗之下的樣貌,與段移具有相同的異域色彩,差別不過是一多一少。

常人若見段移的真容,一眼就能看出來他是個俊俏的雜種——村裏最小的孩子都發現了。若見聞玦,則會陷入疑惑,待與之相熟、確保不會冒犯,才敢以言語試探一二。

夢謁十方閣要求聞玦自小佩戴面紗,是否正是這個緣故?

怕有人瞧出他血統的端倪,怕旁人揭露前代閣主的大逆之罪,怕聞玦自己照鏡久了,也問起素未謀面的父母。

茶水見底,聞玦重新擡眸。

剛才的淚流滿面不覆存在,一盞茶的時間內,他恢覆了風清氣朗的姿態,溫聲道謝:“小一,謝謝你救了我。”

“真的嗎?”遲鏡往他身邊坐下,抱膝追問,“你是怎麽了,他們為什麽給你下‘三屍城’?好毒的咒,差點解不掉!我用蠻力破的,唉,要是換個人經這麽一遭,八成扛不住。可是不把你帶走,我又不放心……你家裏人怎麽,怎麽會那樣對你???”

聞玦沈默良久,輕嘆了一聲。

他道:“我犯了錯。”

遲鏡:“誒?”

對方卻沒有往下說的意思。

聞玦側目望著他,又緩慢而珍重地道了一聲:“謝謝你。”

遲鏡:“哦……”

看來是揭人傷疤了。

遲鏡因為不能再和聞玦無話不談而感到失落,努力在心裏開解自己:家家有本難念的經,他為什麽非要聽呢?聞玦又不是愛訴苦的性子,自然不會事事與他講了。關於聞玦的身世,他不也有所隱瞞嗎?

思及此,遲鏡收拾好思緒,亦對聞玦笑了笑。

他們不必說太多,只要待在一起,聽著外面風吹葉浪的聲音,便感到舒暢安寧。

“要不要出去走走?”遲鏡提議。

“小一邀請,自然是恭敬不如從命。”

聞玦說是這樣說,下榻的動作卻停頓了。

遲鏡呆了一下,旋即會意,飛快地跑出門外關上門,揚聲道:“我在外面等你!”

聞玦要梳理儀容,遲鏡趁機跑到院門口,把段移挪個窩兒。

那廝已經跟這戶人家的男孩玩起來了,逗得孩子咯咯笑。家裏養的雞也探頭探腦地走過來,圍觀劍氣罩子裏扭成各種姿勢的觸須。

“先別玩啦!他一會兒出來。”

遲鏡叩了叩鐘罩,卻有人在背後叩他的腦瓜。遲鏡倏地回身,就見成人樣子的段移負手而立,笑瞇瞇地望著他。與此同時,劍氣罩著的觸須們縮成一團,飛快地沒影了。

遲鏡深吸一口氣,自知沒法完全掌控這家夥。他只好跟段移打商量:“你先去別的地方待著行不行?”

“為什麽啊哥哥,這不公平。我是什麽見不得人的東西麽?”段移兩手一攤。

“你……”遲鏡扶額道,“你沒有見不得人,但是他……你們……”

“我和哥哥可是正兒八經過明路的道侶,難道他沒收到我發給全修真界的喜帖嗎?”

“你、你還好意思提!”遲鏡剛萌生的一點內疚頓時稀碎,揮舞著拳頭要打他,“趕緊去找個地方躲起來——要是讓聞玦見著你又心緒不寧了,我,我跟你沒完!”

費盡九牛二虎之力,總算把這尊大佛請走,順便讓他抱男孩兒一起去玩了。

遲鏡慌亂之中,隨口答應了段移好幾個要求,甚至沒聽清楚就滿口應承下來。幸好趕在聞玦出來前,只剩他獨自站在院裏,腳邊圍著一群啄蟲子的肥雞。

房門輕啟,聞玦緩步而出,整個人煥然一新。階上公子如玉,襯得寒舍亦同雅居。

他重新戴上了面紗,對遲鏡道:“久等了,小一。”

遲鏡白袍飄蕩,笑著問:“你想去山上,還是去田裏?”

兩人最後去了湖邊。

江南是魚米之鄉,河湖紛繁。他們並未速遁,而是和尋常人一樣,沿著廣闊的鄉野漫步。不知不覺已經到了黃昏,微風和煦,吹皺了一整塊兒的湖面。

兩個人就站在湖邊,望著遠處湖心的殘陽。

誰也沒說話,遲鏡內心平靜,很珍惜這來之不易的閑暇韶光。

倒是聞玦淡淡開口,說:“小一,你是不是想讓我救季仙長?”

“哎?”遲鏡一楞,驀地轉向他道,“可、可以嗎!你剛醒沒多久,我——”

“無妨。有些事情,可以先告訴你一二。”

聞玦見他如此反應,並不意外地一低頭,問:“你可知夢謁十方閣之名的由來?”

“‘謁’是拜訪的意思……聽說你們可以用秘法在夢間穿梭,是真的嗎?”

“若只有縮地移行之能,尚不足以為宗門冠名。”聞玦淺淺笑道,“我派三寶屬性修士真正的妙用,是借夢境之便,挪移現實。你若一定要救季仙長……”

他說到此處頓住了。

遲鏡毫不猶豫地說:“我一定要救他!”

“好。”

聞玦沈默片刻,繼續道,“那便先以夢境,引他前來。小一,我沈睡的這段日子裏,夢謁十方閣必然在暗中搜查你我。我們已經逃不出去了,正需要一位足夠強悍的助力來此破局。放眼此世,大概沒有比‘炎魔’更合適的人選了。”

夕陽徹底沈入了大地,天幕在這一刻暗了下來。

遠方卻有火光燃燒,不知是哪一戶人家點起了燈籠,高高掛在大路上。

那點火星清楚地映在遲鏡眼底,他雙眸閃爍,興奮地說:“好!”

夢貘精魂從他周身逸出,虛虛地纏上了他的指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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