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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不是風動不是幡動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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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不是風動不是幡動2

遲鏡剛睜開眼就看見段移,還是離他如此之近的段移,不啻於挨了當頭一棒。

段移本來滿心歡喜,見狀不禁委屈:“哥哥,你叫喚什麽?難道把我的名字忘……好險。”

他閃身一滾,躲開迎面劈來的一掌,識相道:“看來哥哥要清凈一會兒,我先去外面等你咯。”

話音落下,段移閃身向門外去。

遲鏡連忙要抓住他,沒想到自己的手和意念幾乎同步,在他冒出想法的瞬間,身體也倏地離開軟床,雙手薅住了段移。

“誒?”

遲鏡眨了下眼睛。怎麽回事?自己好像——變強了!

段移無奈回頭:“哥哥,你到底想怎樣嘛……能不能好好聊聊!”

他還沒說完話,又一拳直沖下巴。段移不得不左躲右閃,跟遲鏡過招,兩個人從屋裏打到屋外,從屋外打到屋裏,終於驚動了守候在前庭的人們。

幾個小豆丁端果子的端果子,捧茶水的捧茶水,繞過影壁鉆過紗簾,呆呆地望著內室搏鬥的二人。

“聖子閣下……”

“少主大人……”

他們擠成一團,怯生生地舉起手中東西:“你們要嗎?”

遲鏡立刻停手,閃到了他們身後,把小家夥全部摟進懷裏。

段移:“哥哥?”

遲鏡如臨大敵地喊:“你好不要臉,拐來這麽多孩子!”

段移:“……”

遲鏡本想揣起小孩們就跑,可是被衣服絆了一下。孩子們也一臉懵圈,呆呆地望著他不動。

遲鏡喘氣連連,總算有空觀察一番。他因為剛醒就受到驚嚇,腦子一直嗡嗡作響,生怕被段移耍了陰招,努力地先發制人。可惜姓段的孽障滑不溜手,花蝴蝶一樣不給他挨著,遲鏡此時才發現,自己穿的是……是什麽玩意兒???

寬松的白衣顯然不是中原制式,也不是仙家的廣袖寬袍。他摸到細細的紋路,原來是精織的麻布,由於太過輕薄而顯得飄逸,隱約透出身軀的形影。

在他腰間系著攢金絲編造的花藤,垂下一枚枚花苞,竟然是一個個鈴鐺。遲鏡一動,鈴鐺就擦出悅耳的叮嚀聲,原來在花苞裏串著白玉珠,每一顆都瑩潤無暇。

看似簡樸的衣物暗藏玄機,不知是什麽人花了多大的精力和耐性、把他慢慢地打扮成這樣。遲鏡披散著長發,手一摸不太對勁,有些許顆粒散布在發間。

他將頭發攏到身前,見青絲深處閃閃發光,圓的是琥珀瑪瑙紅寶石,方的是琉璃碧璽羊脂玉。

遲鏡楞了一下,再看圍繞著他的幾張小臉,無不是精心養護出來的乖孩子,都穿著跟他風格相似的麻布衣服。

其中一個鼓起勇氣,又對他捧起果盤,問:“聖子閣下吃不吃果子——”

“啊……”

遲鏡腦海裏強烈的嗡鳴漸趨平靜,四周安靜下來。

一片綰色的衣擺走到他面前,蹲下身,段移笑瞇瞇地註視著他,目不轉睛地對侍童們說:“好啦,讓我和哥哥待一陣子,你們可以去領糖吃了。”

孩子們高興地一溜煙跑了,剩下遲鏡慢慢地反應過來,雙手抱頭。

他的氣息依然不穩,因這具身體變化太大,和記憶裏的自己太不一樣——他突然想起什麽,連忙按住心口,待感受到規律的起伏,才松了口氣。

是的,他曾被覆活的謝陵一劍穿心。

足以排山倒海的劍意洞穿心臟,那顆僅拳頭大小的脆弱臟器,本該灰飛煙滅了才對。但現在,他居然好端端地活著,心裏有一絲死亡帶來的寒意揮之不去,不過他確實好端端地活著!

身陷賊窩也沒那麽可怕了。

遲鏡松了口氣,結果擡眼便對上段移的微笑,霎時又毛骨悚然:“你、你笑幹嘛!這裏是哪兒?你——你把我帶回無端坐忘臺老巢啦?!我怎麽活過來的,你對我做了什麽!謝陵呢?星游呢??挽香常情王爺呢!發生什麽事了,你快說!!”

情急之下,遲鏡攥住段移的衣領,連聲質問。

此人卻不緊不慢,任他搖晃:“哥哥——怎麽能說是‘老巢’?好難聽,真教人傷心。明明是我大無端坐忘臺的總舵。你能活過來當然是我的功勞啦,還記得我們體內的玲瓏骰子嗎?”

“同生共死的蠱……”遲鏡喃喃道,“你也挨了那一劍?”

“嗯哼。”段移嘆氣道,“唉,正趕在我和季道長打得天昏地暗日月無光之際,道君一劍好險令本少主痛斷肝腸。不過,還是哥哥的死更讓我心碎,總之一場大亂之後,我帶上哥哥跑路了。怎樣,你喜歡我和大家為你搭建的新暖閣嗎?與舊的相比如何?”

遲鏡根本沒心情關註住處如何,尤其聽見“暖閣”二字的時候,心裏莫名湧起一股悲傷,眼淚掉出了眼眶。

段移:“……”

段移露出無辜的表情:“嗯,不喜歡也沒必要哭嘛!塔樓裏房間多得是,哥哥隨便挑。挑到別人家也沒關系,我去幫你轟走。帕子帕子帕子……奇怪了,我帕子呢?”

“你說大亂一場,是怎麽亂的?”

遲鏡拉住轉身去拿帕子的他,仰頭含著淚問,“到底發生了什麽事,那些人——他們都還好嗎?你、你要是騙我,我就!”

他一咬牙關,擡手便捶自己的頭。這下使了狠勁,萬一得手,兩個人都得腦漿迸裂。

幸好段移早就防著他整這出,眼疾手快地抓住了遲鏡的手腕。

段移不快地瞇起眼,半哄誘半威脅地說:“哥哥,怎麽能這樣利用救你性命的好蠱蟲?怎麽能這樣脅迫替你分擔傷害的好恩公?那場大亂一時半會兒根本說不完,你知道你睡了多久嗎,三十年!山下都改朝換代了。”

“三、三十年……”

遲鏡呆住了,不敢置信地僵在原地。雖然很多修士閉關也會花這麽久,但是不論如何,這都是真真切切溜過去的無數個晝夜。

其中能發生的事情,更是不知凡幾。段移講了半天還在兜圈子,想必沒一件值得拿出來說的好事。

他似乎也意識到了這一點,向遲鏡張開雙臂,驕傲地說:“哥哥你看,我們都長大了。你的修為長進了不少,好像被道君那一劍打通了任督二脈一樣!”

遲鏡明白是為什麽。

一來謝陵的法力在他體內一進一出,將他的經脈梳理了一遍,二來謝陵的劫數徹底度過,已成劍仙。而他斬斷了二者的因緣,讓青瑯息燧劍替遲鏡粉身碎骨,於是在經歷了不知多少次輪回之後,遲鏡的命運終於能再度向前。

他的眉峰微蹙,神情許久不變,仿佛癡了。

淚水幹涸在眼眶裏,令眼眶嫣紅一片,卻不再有新的淚水溢出。

遲鏡茫然地坐在地上,因漫長的沈睡,面色很是蒼白,幾乎有些透明。屋裏很是溫暖,天山煤在他看不見的墻壁後、地板下慢慢灼燒,可他覺得很冷。

遲鏡定定地凝視著空中的某一個點,把自己縮成一團,段移不知又說錯了什麽話,撓了撓面頰,索性蹲在他身邊陪他發呆。

“你倆在裏面待夠沒?大家聽說聖子醒了,都等著慶祝呢。”

突然一道不客氣的女聲響起,段淡朱大步流星走進來,“唰唰唰”地掀開一層又一層簾子。

遲鏡如夢方醒,連忙擦了擦眼淚。他認出了眼前女子,起身道:“彈、彈珠?你臉上怎麽……”

“被你的死鬼夫君殃及池魚了唄。不然怎麽把你偷走的?”女子雙手叉腰,嘴比腦子快。她說完才發現遲鏡臉上未幹的水痕,沈默片刻道,“你已經詐屍的夫君。嗯,那個詞咋說的來著?還陽?哦,還陽的夫君。”

再看旁邊段移不高興的表情,她嘖聲道:“還陽的前夫,行了吧!”

漫天的哀愁被鉆出了一個小孔,遲鏡沒忍住笑了笑。他的眉依然輕輕擰著,眼裏也蘊著水光,緊緊揪著的心卻稍微放松,緩過了一口氣。

段淡朱說:“得了。少主不跟你講,我來講。那件事被稱為‘還陽之變’,因為之後引發了一連串變故,實在太多了。首先當然是伏妄道君活了,直接改寫了修真界的走向。公主和王爺用秘術控制了他的心神,現在的伏妄道君,已經是六親不認的殺人狂了——不,他殺的基本都是修士,所以是屠仙狂。”

女子抱臂停頓了一下,問:“餵,你還好吧?”

遲鏡深深地吐息,道:“……然後呢?”

“在萬華群玉殿大戰的時候,洛陽可沒閑著。你猜怎麽著?公主不是為了困住夢謁十方閣,讓幾位亭主留守後方嘛。這可真是智者千慮,必有一失:蘇金縷和聞嶸趁此機會,逼宮挾持了蒼曜君!於是夢謁十方閣執掌宮禁,大肆屠殺皇親國戚……洛水紅了十天十夜,皇家除了在外的公主和王爺,幾乎只剩下皇帝一個。”

遲鏡道:“沒殺了他?”

話一出口,他立即明白過來,皇帝不能死。他若死了,公主自然繼位,也就是皇朝的正統繼承人。

夢謁十方閣將會淪為反賊逆黨,入主中原名不正言不順。他們必須留下皇帝一條命,才能令公主掣肘,讓百官忌憚。

段淡朱道:“是啊。老皇帝活著,公主總不能說‘請父皇為了江山社稷赴死,待兒臣榮登九五必為您報仇’吧?夢謁十方閣把持著中原做大做強,儼然是南方霸主了,聞玦受封國師,垂簾聽政。至於公主和王爺嘛,打著‘清君側’的旗號,靠道君一個人硬是也打下了西南的大片地界,擁兵自重。臨仙一念宗收留了很多從西南逃難的仙家,現在已經有‘三山九嶺二十六門了。’”

遲鏡聚精會神地聽著,越聽越覺得三十年裏錯過了太多。

謝陵,聞玦,常情,好歹都活著。他的心略略放下,又漸漸上提,問:“星游呢?季逍——你們知道季逍怎麽樣了嗎?還有一個紫裙的姐姐……她去哪裏了,你們有看見麽?”

“紫衣女子?這個不曉得。”

段淡朱和段移對視一眼,都不知道。不過關於遲鏡提起的另一個人,他倆緘口不言,誰也不願意說了。

遲鏡察覺不妙,卻只能道:“說啊,我想聽!不管……不管是什麽狀況,我都……”

他嗓音輕顫,聲線渺然。一股莫大的心慌籠罩了他,遲鏡向段淡朱走出兩步,又轉向段移。

段移迎上他暗含乞求的視線,嘶聲道:“好吧哥哥,你隨我來。”

他招了招手,把遲鏡帶到屏風後面,打開一扇門。一條斜向上的階梯出現,遲鏡推開他沖了上去,卻來到一座露臺。

露臺位於塔樓的頂點,足以俯瞰整個無端坐忘臺總舵。遲鏡看見下方張燈結彩、過節似的氛圍,楞了一下,又環顧四周,只見黑洞洞的天穹和茫茫然的風雪。

即便有結界罩頂,他還是凍得一哆嗦,不甚熟練地運起法力,驅散了寒意。

白衣在風中獵獵飄蕩,遲鏡怎麽也找不到季逍的身影,終是回頭,對剛走上來的段移道:“星游在哪裏!”

“哥哥,你往遠處看。那最遠的地方,是不是有一片火光?”

段移牽著他的手指向東南方,千裏冰原的盡頭,仿佛在熊熊燃燒。隔著如此距離,猶見彼方的天幕血光沖天,猩紅隱隱,不知那處究竟是何等熾烈火海,人間煉獄。

遲鏡漆黑的雙眼中,映出了兩簇幽微的火苗。

他耳畔響起段移低低的聲音:“在你死後,那人就入魔了。他欲弒師,與謝陵血戰了三月有餘。直到我在天山喚醒了你的心脈……那廝大概感應到了你的生機。哥哥,他是不是在你身上放過什麽東西啊,居然找過來了。不過走火入魔,神智盡失,天山腳下的冰原是萬裏迷陣,他永遠走不出來的。”

風聲呼嘯,那小片血紅的天空融化了。

遲鏡眨了下眼,才反應過來不是天空融化,而是他的視野花了。溫熱的東西洶湧流下,很快被吹得冰涼,在面頰上結成了霜。

段移微微笑道:“三十年前,冰原上多了一片流火。不能靠近,靠近了就會被燒成飛灰。哥哥,西北大地上近年出生的孩子,都會聽這個故事。這個名為……‘炎魔尋侶’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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