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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心有千結身有千劫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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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心有千結身有千劫7

猩紅的湖水仿佛凝固了。

但在遙遠的湖心,突然冒出了一個氣泡。

那氣泡很小,甫一出現,便無聲地破裂。湖畔時不時有氣泡冒出來,本沒什麽稀奇的,但湖心……

公主的神情蒙上了一層陰翳。

眾人看不見的是,若從穹頂俯瞰,血湖的顏色其實並不均衡。水下藏匿著大片的暗影,起初一動不動,卻在段移沈下去後,悄然地發生了變化。

作為血湖的主人,公主無故不寒而栗。

她立即著手,結印於身前。霎時間,空中浮現了諸般靈力紋路,如一座龐大的陣法。而她素手來回,若蛺蝶穿花,在其間調度。

遲鏡正全身心地編織記憶夢境,於是由季逍盯著她的舉動。隨著公主施術,湖面上泛起一圈圈漣漪,仿佛湖下深藏的東西被喚醒,全部響應了她的呼召。

“那下面是什麽?”常情傳音問季逍。

季逍道:“不知。”

血浪滔天,逆流而上,瘋狂地哺育根系。經過新血的沐浴,那些扒在根莖上蠕動的肉泥愈發鼓噪,膨起了密密麻麻的卵——

卵皮被從內部撕裂,探出黑色的肢足。無數蠱蟲爬了出來,前赴後繼地跳進湖中。這一幕飛快地重覆,血水澆灌肉泥、肉泥生出蠱蟲,蠱蟲又跳回血水祭煉,幾乎形成了一場黑與紅的風暴!

岸上的幾人巋然不動,沈默地佇立著。

季逍眉峰緊鎖,看向遲鏡,少年仍沈浸在織夢當中,對外界發生的一切渾然不覺。

而湖面漸漸降低,露出了湖底的屍骸。

那些東西,季逍和常情一眼便認了出來,竟然是數不清的魔物和魔修!

在湖中央躺著的,正是段移。

若不是細小的白蟲圍繞著他,幾乎不可能認出那人的身份。漫天的黑蟲撲向他,要麽叼走白蟲、要麽撕咬他的皮肉。白蟲一邊勉力對敵,一邊修補段移的軀體,數目銳減。

在公主的手心裏,一枚雪白的丹元逐漸成型。

遲鏡忽然脫力,腳下趔趄。

下一刻,他靠在了季逍懷中,並未跌倒。

少年眼神迷蒙,好在眸子已經恢覆了正常。煙雲凝成的大尾巴愈來愈短,被他消耗得近乎透明,無聲消散了。

“我……完成了!”他喃喃地說。

一團幽微的光暈冉冉升起,跟隨在少年身邊。他虛弱的面龐被照亮,眸底流露出幾分神采。

王爺溫聲道:“速速將二者融合吧。殿下那邊,亦萬事俱備。”

遲鏡點點頭,竭力站直身子。他根據王爺的指引,把承載著記憶的夢境推向魂燈。幸好鬼火並沒有排斥,只是在遲鏡接近他時,又輕飄飄地一顫。

二者融合了,飄散的記憶回到謝陵的亡魂中。不知為何,那鬼火忽的撲朔了一下,像是隨著記憶覆蘇,想起了什麽。

可是每當鬼火震顫,都會碰到燈上的符文。那些符咒穩定他也拘束著他,令鬼火掙紮得越發激烈。

遲鏡道:“王爺?這、這是怎麽了。”

“法器撐不了多久,道君再待下去,即刻便會散盡。”王爺面不改色,快步走向湖畔的公主。

公主的神情卻不大好看,道:“為何就這麽些?”

她看著手裏凝成的丹元——正是剝離出來的“南國紅豆”,無端坐忘臺祖傳神蠱。

遲鏡聽見她話裏有異,連忙跟過去道:“殿下,有什麽不對嗎?”

“蠱蟲不該如此之少……嘖。”公主面若冰霜,“難道是夢謁十方閣把人折磨得太狠了?道君的軀殼可不是隨隨便便能重塑的。就這點蟲子,若是不夠怎麽辦?”

“道君軀殼,不是有現成的嗎。”

一道淡然的嗓音響起,眾人循聲回頭,看見了獨自站在不遠處的黑衣青年。謝十七沿途以來,見到了不少匪夷所思的景象,卻沒有任何退避的念頭。

他一直靜靜地旁觀一切,直到此時,緩步走向遲鏡。

少年眼睫一顫,腦海中忽然閃過破碎的畫面。

入暮的青山,山間的道觀,相依為命的兩個人。是他做過的夢嗎?在他被夢貘的精魂附身後,才想起些零碎的片段。

少年使勁一咬唇,逼自己停止回想。但他即便不想,眼圈也紅了。

謝十七一身空空,只拿著為他鑄的那把劍。黑衣霜劍,終於在這一刻,有了幾分淩然劍修的影子。

“師尊。”謝十七對他笑了笑,平靜地說,“我們之後見。”

少年胡亂地搖搖頭又點點頭,說不出話。淚水還是湧出了眼眶,在臉上流下閃亮的痕跡。

公主以靈力托著丹元,送到謝十七面前。

她說:“吃下去,醒來你就是道君了。”

小小一粒丸子,雪白得不摻任何雜質。細看之下,才能看見密密的波紋,如月夜潮汐。

在場諸人心領神會,紛紛持訣護法,把謝十七圍在中間。形形色色的靈流匯聚在一起,形成了道場。

靈光飛動,似漫天流螢。

神蠱凝就的丹元被公主催動,自然散發,滲入謝十七的五竅。青年的眉頭細微抽搐,似感不適,而他艱難地轉頭,最後望了遲鏡一眼。

少年今日,穿著紅衣。

他和在續緣峰時一樣,內裏是雪白的圓領輕衫,外披著晚棠紅的錦袍。明艷的袍袖烈烈翻飛,因靈力波動,像花一樣盛開。

魂燈被他抱在懷裏,並蒂陰陽曇也捏在手心。遲鏡舉起手,一點點用力,只要把裝著並蒂陰陽曇的盒子捏碎,就能讓逝者的魂靈重返陽間,元神歸位!

一陣陰風刮過,差點把鬼火吹熄。

遲鏡的背後突然竄起了一股寒意,他愕然回首,心臟幾乎停止了跳動——只見幹涸的血湖裏遍地屍體,不僅有魔物和魔修,還有成千上萬只黑色的蠱蟲。

不過是一轉眼的功夫,它們竟全部暴斃,開始化成濃稠的血水。而在千屍百骸的中央,早該被分食殆盡的段移居然又出現了,正朝著遲鏡微笑!

並蒂陰陽曇險些脫手,少年毛骨悚然。

他張口卻發不出聲音,倉皇後退。眼下是重塑道君法體的關鍵時刻,沒人能想到段移先一步覆活了!

他怎麽會覆活?!

季逍率先退出護法,閃現在遲鏡身前。其餘人的擔子隨之加重,公主的額角凸起青筋,轉頭一看,亦對血湖中心的人影不敢置信。

“哥哥,我們又見面啦。你在那兒做什麽?何不過來我身邊。”

低沈甜蜜的嗓音比蛇蠍還可怕,激得遲鏡一陣戰栗。他顫聲道:“你是什麽東西!你、你是段移嗎?!”

“縱使相逢應不識,塵滿面,鬢如霜。我知道了,哥哥嫌我不好看,要我好好地梳洗一番。”

湖心的少年郎隨手施術,恢覆了衣裝。血汙消退,不染纖塵,他的容貌甚至在獲得鮮血的供養後,更有種驚心動魄的妖異和俊美。

段移把手指點在眉心,往裏面按,隨著血液汩汩湧出,他居然在自己頭上開了個洞,從中摳出一枚枚閃亮的寶石。

遲鏡在極度的驚恐之下,已經體會不到反胃和惡心了。他直楞楞地望著段移,靈光乍現,詭異地明白了他在幹什麽——

無端坐忘臺的人臨行前,教眾會獻出珍寶,為其踐行。段移提前把寶石嵌進了頭顱,以免丟失教眾的心意!

難道他一早料到了會落進夢謁十方閣手裏?

遲鏡心尖發寒,迫使自己開口:“你……你是故意被抓的。”

“哈哈哈——哥哥好懂我!你猜到了嗎?”段移又一揮袖,滿面的鮮血不見,僅剩眉心一點紅。

他對遲鏡笑道,“哥哥來和我做交易,漏了一個大問題啊。我答應把蠱分你一半,條件是你替我覆活母親。那麽——我的母親在哪兒?哥哥想過嗎?你是不是根本沒想,因為——因為你是去騙我的!”

話音落下,無數黝黑的觸須從他腳下生長,轉眼膨脹到了穹頂。那些腕足像是遠古的海怪,又像抽條的藤蔓,頂端綻開碩大的白花。花蕊從花瓣深處伸出來,似嘶嘶作響的蛇信!

穹頂被撐開了裂隙,砂石嘩嘩墜落。

段移張開雙臂,放聲大笑,仰頭對著開花的怪物喚道:“母親!”

觸須轟然砸落,直沖湖畔的幾人。

謝十七完全吸收了神蠱,飄在半空,正是關鍵時刻。季逍召劍出鞘,瞬間爆發出無窮盡的火光,雙方毫不避讓地撞在一起,穹頂粉碎!

煙塵滾滾,這片被法印隱匿的山野間,大地塌陷。萬華群玉殿向下傾斜,隨後被更強大的力量沖擊,炸成了碎片!

漫天磷光與細粉,像一場百年難遇的暴雪。公主暴怒,棄護法於不顧,飛身掠上天宇,俯瞰自己的宮殿灰飛煙滅。

幸好常情頂住了壓力,繼續催動謝陵的軀殼修覆。她是風雷屬性的修士,當即掐訣召風,把法場裹在風暴的中心,戰場留給另外幾人。

此時的空中,三人並立。

公主怒火高熾,頃刻升起元神屬相:宮裝女子由靈力幻化,瞬息間頂天立地,面目籠罩在濃雲間。

遲鏡認了出來,那是書中記載的洛陽千古地靈——洛神,又稱牡丹花王。

季逍見狀亦並攏二指,豎在靈臺前。天空驟然黑了一半,一尾紅龍口銜燭火,在地平線上飛動蜿蜒,迅速逼近。

他們一左一右,把遲鏡夾在中間。洛神降臨,燭陰待命,少年卻愈發覺得可怖。

為何他毫無必勝的信心?

下方的塵囂散去,更磅礴的混沌湧出來。似太古迷霧升出地表,灰黑一片籠罩四方。那是傳說中的兇獸“混沌”,恰如起名,是一片吞噬萬物的虛空。

死意游走,觸及的東西一概褪色,從中鉆出開滿白花的觸須。段移立在上面,被他已無人形的母親——無端坐忘臺之主主段言托在“手”中。

“你到底給段言餵了什麽?”季逍寒聲道。

公主咬牙冷笑著說:“你應該問,我拿她煉了什麽!廢話無益,憑我們最多撐過一刻鐘!”

遲鏡聞言,轉身躍入了風暴中心的法場。

此時此刻,能確保戰局逆轉的唯有一人——謝陵,伏妄道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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