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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心有千結身有千劫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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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心有千結身有千劫4

臨仙一念宗之主來了洛陽城,還說要恭賀公主與夢謁十方閣之主永結同好,雖令各方勢力忌憚,但面子上總要過得去。

比如在常情拜訪夢謁十方閣,希望能一睹無端坐忘臺少主落網的風姿時,蘇金縷明明猜到她不懷好意,還是捏著鼻子將人迎了進去。

而常情見到段移的慘狀後,拍手稱快,希望夢謁十方閣可以當眾將其制裁,使天下同樂。不僅讓其他門派見證夢謁十方閣的壯舉,還可借此告慰多年來痛恨無端坐忘臺、卻無力報仇的廣大仙友們。

蘇金縷本欲拒絕,不料裁影門的頭目周送也去拜訪,轉達了公主的意思。

公主殿下表示不擅長處理段移這等邪魔外道,也不想讓他涉足萬華群玉殿。待到宣布聯姻時,將此邪祟斬首祭天,可示夢謁十方閣誠心。

殿下發話,不可不從。

蘇金縷一直艱難推進著雙方婚約,奈何兩邊的年輕人是這個無情那個也無意。眼下公主頭回傳話來,自然要全力配合。

而遲鏡跟著常情一起,又見到了段移。

那家夥比上次見面的時候還淒涼,一動不動,幾乎讓遲鏡擔心他是死了。好在有聞嶸解釋,不過是為免他驚嚇貴客,額外加重了刑罰而已。

說白了,夢謁十方閣對他們嚴防死守,不給任何和段移交流的機會。

不過,饒是蘇金縷長一百個心眼兒,也猜不到臨仙一念宗會幫段移。而且他們不知道,遲鏡不需要開口,只要進入了關押段移的靈謐域,與他同處一片空間內,就能和段移對話。

以前熱情洋溢、透著詭異親昵的聲音,徹底變得沙啞。不過,當感應到遲鏡的霎那,他依然率先打了招呼,輕輕地說:“哥哥?”

遲鏡一激靈,極力維持著表面平靜。

他也在心裏道:“段移?”

“你是來接我的嗎?”段移依然在笑,此情此景,分外令人毛骨悚然。稍後他話鋒一轉,問,“還是來殺我的?”

遲鏡無心與他鬼扯,迅速說明了之後的計劃,提醒段移好好休養,不要等他的好朋友們來救他的時候掉鏈子。

不料段移聽見事關教徒,陷入了沈默。遲鏡在心裏“餵”了好幾聲都沒得到回音,正當七上八下的時候,聽見他忽然說:“算了。哥哥,我還以為是你舍不得我呢,原來是他們。他們找到你了麽?”

遲鏡說:“當然沒有!我要是能聯系上他們,還來找你幹嘛?”

“不,他們肯定找到你了。你有我的玲瓏骰子,很容易被他們找到的。哥哥,你仔細想想,真的沒認識什麽奇怪又有趣的人嗎?”

“哪裏會——”

遲鏡的思緒戛然而止,腦海裏忽然閃過一胖一瘦一姑娘。

“遲公子。遲公子?”

有人在喊他,遲鏡如夢方醒,正對上聞嶸審視的目光。男子眉峰緊鎖,遲鏡不由得心裏一緊,趕在對方質疑前問:“亭主有見到聞玦嗎?他……他現在怎麽樣?”

“勞你掛懷。”聞嶸聽他這罪魁禍首哪壺不開提哪壺,當即哼了一聲,說,“托你的福,他被閣老們禁足,不到塵埃落定是出不來了。”

塵埃落定,也就是門院之爭的終選。遲鏡一怔,卻見聞嶸面色不善地一讓,示意他看夠了沒有、夠了就走。

常情註意到了聞嶸的態度,走到他和遲鏡中間,擋住了聞嶸的視線。

眾人都在離開此地,遲鏡悄然回頭,最後看了段移一眼。

那人也只來得及再說一句:“哥哥——別害怕他們,別傷害他們。”

害怕?當然不會害怕。

靈謐域的入口徹底關閉,遲鏡緊接著想到了下一句。傷不傷害,卻不是他能控制的。

那三人,原來是無端坐忘臺的教徒?

少年抿了抿唇,一時失神。

他記得明亮的篝火,記得熱乎乎的草藥湯,記得幾個人的葫蘆殼兒碰在一起,晃蕩的湯水映出大家哈哈大笑的臉。

一時間,他冒出了很危險的想法,一個會令他動搖的想法。遲鏡內心一凜,連忙甩甩頭快步跟上。這瞬間的驚悸,甚至超過了剛才瞧見段移、以為他死了的時候。

魔教就是魔教。

何況那些人都隱瞞身份騙了他,他怎麽能想七想八?

時間很快來到了武試終選這天。

門院之爭的最後一場,自然是萬人矚目。留到現在的考生個個是人中龍鳳,即將在皇帝座下切磋決勝負。

考場設在京郊,提前數日便張燈結彩,樹立了連綿旗幟。天公作美,不教細雨惹人煩,每一面旗子都嶄新光潔,獵獵蔽空。

因為並蒂陰陽曇已經到手,遲鏡和季逍都沒有繼續參加考試。他倆就算贏了,也不可能真的留在中原當官,所以及時退出,準備好了劫法場後的撤退計劃。

遲鏡乘坐馬車,前去旁觀門院之爭的終局。

今日是真正的萬人空巷,全洛陽的人民都往京郊匯聚,隔老遠便看見人頭攢動。青青的草皮硬是露不出半點兒,完全被人群擋住了。

少年失去了看窗外的興致,放下車簾。

此時的車廂裏只有他和謝十七,挽香要觀察四周狀況,喬裝改扮成了男子,在外駕車。

季逍則與常情一道,作為臨仙一念宗的來賓出席,沒跟他們同行。無端坐忘臺的人從始至終,並未出現,一直潛藏在洛陽的滾滾紅塵裏。

但遲鏡明白,他們要救的人深陷於天羅地網。只要為他們開了一個似是而非的小口,他們便會義無反顧地鉆進來,哪怕知道有詐,也一定會前來赴約。

難言的壓抑籠罩了車廂內,今日之後,誰都不知會何去何從。

遲鏡本來心不在焉地盯著前方一小塊車廂壁,忽然註意到眼角的餘光裏,謝十七懷裏擱著一把劍。

是他通宵給遲鏡打造的那把。

少年沒有收,將其留在桌上。謝十七沒有問,自己默默地帶著,再未離身。

“十七。”

遲鏡深吸一口氣,側頭問,“你為什麽不跑呢?”

黑衣青年寧靜地望著他,好像剛從八百年前的深山道觀裏出來。

他反問道:“我為什麽要跑?”

“你會變成另一個人的。恢覆了記憶,就是另外一個人。”少年鼓起勇氣說,“你們在我眼裏,完全不一樣,我一直努力不去想這件事,騙自己你們就是一樣的,不過是你忘記了一些事而已。可是……”

他張了張口,啞然失笑:“我現在再說這些,有什麽意思?”

“我沒有地方可去。”謝十七沈默了一會兒,說,“想起來也沒什麽不好,我不怕變成另一個人,我更怕根本不知道自己是誰,發生了什麽。你說你也忘了很多東西,那假如你和我一樣,其實也是另一個人,你會拒絕想起來嗎?”

“我……”

遲鏡一楞,答不上來。

假如有人告訴他,你可以想起一百年前的事了!其實你還有另一重天下無敵的身份,你要變回去嗎?

恐怕他也會欣然前往。

所以舍不得“謝十七”的,說到底並不是謝十七啊。

少年想通了這一節,心裏有些空蕩蕩,又因謝十七並非覆活謝陵的犧牲品而高興。苦樂交織,微微地泛酸,身邊人一直無聲地註視著他,問:“你真的,不是我的劍靈嗎?”

遲鏡睜大雙眼,依然作不出回答。

以前的他十分篤定,自己怎會跟百年難遇的劍靈扯上關系?可是冷靜下來想想,若謝十七為數不多的記憶正是謝陵的過去,那此時和八百年前的“遲鏡”,就是同一個人——或者說同一個劍靈。

少年的十指稍一蜷縮,蟄伏許久的劍氣像受到了冥冥中的感召,在他的四肢百骸中奔流。

現在這股力量已經不會傷到他了,只是他們彼此間尚未熟悉,遲鏡還沒找到一根合適的韁繩。如果找到,他的實力絕對能連上幾個臺階——到那時,他還會信誓旦旦地否定自己是劍靈的可能嗎?

不。到那時——謝十七早已不再是謝十七了。

問題的答案,永遠無法傳遞給提問的人。

馬車忽然沈了一下。

很細小的變化,卻令少年秀眉一蹙,低喝道:“誰?”

一抹灰影從車廂頂上滲透進來,如陳年的黴斑,慢慢地爬過車廂壁,又似一片淡墨在宣紙上洇開,流淌到遲鏡對面。

轉眼間,灰影落到實處,是一個寡言少語、身形精瘦的男人。滿洛陽有成千上萬個這樣的男人,而他大概是最不起眼的那個。

遲鏡小聲道:“瘦子?你來了!”

瘦子——無端坐忘臺的右護法段影,發出砂紙磨過似的聲音:“你怎麽來了?次選沒看見你,彈珠還松了口氣。你又來終選幹什麽?”

“我……我要去救段移!”遲鏡心一橫,努力回想段移在秘境的時候是怎樣騙自己的,昧著良心睜眼說瞎話,“你們是不是靠玲瓏骰子追蹤我?那、那你們已經知道我是誰了吧!”

“……少主夫人。”

瘦子說罷,見少年的眉梢跳了跳,改口道,“以後的少主夫人?”

“以以以後的事以後再說。我現在要去救他,你們是不是一起的?你來得剛好,等下段移被押出來,咱們就沖上去搶,有人會幫我們遮掩,趁亂跑便是!記得向西邊跑,那邊打好了招呼!”

瘦子的眼神有片刻迷茫。

他說:“這事很危險。少主不會想讓你去的。”

遲鏡一怔,想起了離開關押段移的靈謐域時,那人最後說的話。

“……他也不想讓你們去。”少年艱難地牽動嘴角,試圖顯得自然,“但我們都會去的。對不對?”

瘦子笑了。

他再普通不過的臉上,露出了孩子一樣的笑容。遲鏡渾身緊繃地坐著,生怕被看出破綻,可瘦子竟沒起一點疑心,高興地說:“多謝。”

他又化成灰影,和來時一樣,倏地消失在車廂裏。

馬車於此時停下,遲鏡剛松了一口氣,便因為到達目的地,又把心提了起來。在車簾拉開的瞬間,歡呼聲排山倒海,原來是中原皇帝的儀仗乘雲踏霧,駕臨在考場另一邊的高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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