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2章 心有千結身有千劫

關燈
第142章 心有千結身有千劫

趁著夜幕降臨,一駕馬車駛入了宮城。

這是一駕很不起眼的馬車,通體由烏木打造,不事雕刻,也沒有任何裝飾。但看其精良的做工、壓過地面幾乎不發出響聲的車輪,就知道車的主人非同小可,主人用馬車承載的客人也絕不簡單。

至於主人與客人即將發生的會面,勢必能引發當前洛陽城的上空、狂風彤雲的變化。

車簾的四角都被釘住,無法撩起來看窗外。

遲鏡嘗試拉開一絲縫隙,瞧瞧自己到哪兒了,坐在對面的宮裝老婦人卻像頭頂長眼睛似的,立刻清了清嗓子。

少年放下手,緊張地摩挲衣角。

面前這位嬤嬤來自宮裏,自稱萬華群玉殿的殿前掌使,按照品級,相當於朝廷的三品大官。

而她從遲鏡登車開始,就一直在閉目養神。

少年深深地吐息,嘗試使自己平靜下來。

沒什麽大不了的——他只是要去拜見大名鼎鼎的公主殿下了。百聞不如一見,正好向她問清多日來的困惑。

至於公主不許他有外人陪同、非要他只身前往,大概是作為天之驕子的傲氣使然吧。

遲鏡胡思亂想,找了個最蹩腳的理由。因為認真思考的話,萬一琢磨出什麽可怕的緣故,他卻已經開弓沒有回頭箭、上車沒有回頭路了。

季逍不讚成他來,可他還是來了。

當遲鏡驚聞噩耗——自己和聞玦的關系已經在群眾的口耳相傳中無可救藥的時候,公主的馬車恰好出現在客棧門口,萬華群玉殿的掌使直直地向他走來。一切都向他證明,流言的源頭不僅是裁影門周送。

恐怕在周送背後,另有其人,而那人自揭廬山真面目,請他入宮一敘。

季逍說公主不是惡人,但也絕非能用“好人”形容的。

他本欲替遲鏡回絕邀約,遲鏡卻咬牙接受了。原因無他,並蒂陰陽曇在公主手上,是她萬華群玉殿的鎮殿之寶。遲鏡需要那朵花,便沒有跟公主討價還價的資格。

掌使見他明理,眼底流露讚賞。

可是一上馬車,這位嬤嬤就似定海神針一般,不肯再吐出半點訊息了。

終於,馬車停下。

在重見天光之前,遲鏡先聞到了一股奇香。

幽長的、如夢似幻的香味,從四面八方飄來,溫柔地滲入他發膚之中。不止是鼻子聞到了,全身上下都感受到了——香氣像有實質,是引路的燈火,也是徹曉的歌聲,在他嗅到的霎那,便占據了他的心扉。

遲鏡明白:他已來到萬華群玉殿。

車外等候的宮女拉開車門,請遲鏡下地。少年甫一踏上地面,便因眼前的美景震撼無言。

在他腳下,是整齊劃一的漢白玉方磚,每一塊都刻著不同的花草圖案。在他左手邊,是一片色如琉璃的湖,碧藍的湖水波光粼粼。在他右手邊,則是一條筆直的玉道,通向一座通體銀白、芳菲點綴的宮闕。

不知名的香氣在空中流溢,分不清是從何處傳來的。

遲鏡環顧四周,發現各處皆有葳蕤的植物,經過精心打理後,巧妙地融入景致,為此地的風光添色。

宮女示意他取下幕籬,前往湖畔。

少年這才發現,湖邊停著一葉小舟。船頭立著一道背影,腰配黑金盤龍刀,身披錦緞繡鱗袍,即便在柔美爛漫的月光下,也不改睥睨氣度、冷傲風姿。

死太監。

遲鏡在心底脫口而出。

這稱呼如此順暢地冒出來,足以證明他不是在罵周送,而是打心眼裏覺得姓周的家夥就叫這個。

不知為何,掌使嬤嬤看了遲鏡一眼。

遲鏡莫名有種被看透的感覺,想起被聞玦讀心的經歷,不敢耽擱,快步朝游船走去。

周送慢條斯理地回身,道:“續緣峰之主大駕光臨,讓本官好等。”

“不想等的話,你可以從這裏跳下去呀。”

遲鏡邁步上船,坐在離他最遠的船尾,頂著無比乖巧的表情,說出了無比冒犯的話。

少年一想到周送在背後傳他和聞玦的艷聞、鬧得兩人做不成朋友,就想把這位裁影門的頭子踹湖裏。

周送的嘴角微微抽動,看向掌使嬤嬤。

嬤嬤又看了遲鏡一眼,說:“表裏如一。”

周送冷笑一聲,稍一運力,周圍的湖面泛起了波紋。隱約有熒藍的光華在水下旋轉,推動小船,穩穩地駛向湖心。

遲鏡忍不住問:“她說我表裏如一,什麽意思?”

“那位嬤嬤是三寶屬性的修士,夢謁十方閣舊人。”周送滿含嘲諷地道,“你在馬車裏罵本官了?”

遲鏡說:“沒有。”

“嘴上沒罵,心裏肯定罵了。”

“沒有。”

“續緣峰之主何必嘴硬,難道掌使嬤嬤元嬰期的修為,還看不出你的想法?”

遲鏡誠實地說:“我下車之後,看見你才有感而發的。”

周送:“……”

男人陰柔的面孔稍顯扭曲,問:“有感而發什麽了?”

遲鏡驚訝地說:“我怎麽會當面告訴你?”他回頭看了一眼岸邊,發現掌使嬤嬤與宮女們並未同行,於是大著膽子說,“嬤嬤那麽厲害,你去問她唄。讓她告訴你。”

周送:“…………”

周送用腳想也知道,遲鏡罵他的必然不是什麽能令他展顏的好話。按照他的秉性,本不會對此刨根問底,給自己添堵。

但不知為什麽,眼看少年好端端地坐著、純良又無畏地與他對視,周送突然生出一股磨牙的沖動,不打破沙鍋問到底,便難以平息。

遲鏡聽挽香說過,有些變態面對可憐可愛的人或物,就想將其毀了。他出門在外,一定要防著這種心智不健全之徒。

少年與周送四目相對,立時想起了挽香的叮囑,假裝剛才什麽也沒說,轉頭看向湖心。

離得近了,鉆進迷蒙的水霧,才見湖心有一小島。島上郁郁蔥蔥,盤根錯節,瞧著不似一片土地,而是隨風播播撒的種子無意長成森林,於是在虬結的根須上,逐漸有了落足之地。

樹幹都是霜雪般透明的淺白色,樹紋則是淡淡的銀。

樹葉最奇特,居然是深淺不一的紫。此時的湖面波瀾不興,偶有落葉飄零,融入朦朧的月光。

遲鏡提前起身,拍拍衣裳,整理儀表。

他現在比以前懂事得多,知道打理自己了。站起來後,視野也更遠,他瞧見一枚小巧玲瓏的亭尖,露在堆疊的紫葉當中。

周送見游船靠岸,不得不咽下一口氣。遲鏡看出來了,這人是水屬性修士,所以能當船夫。

小舟擱淺,少年一刻也不多待,率先上岸——幾塊長條形的漢白玉磚擺成一條小徑,通往島中央。

一座古老的亭子出現在路盡頭,裏面已有兩人在等候。

四方的亭子,恰好有四個位置。離遲鏡近的位置上,是一個略為眼熟的身影——少年定睛一看,心中一跳,因為此人不是旁人,正是與他有過一面之緣的王爺季淵,世稱“點石散人”者是也。

王爺怎麽也在?

遲鏡正當迷惑,就見衣著清貴、風度沈穩的男子半側過身,對他隨和地笑了笑。王爺這一動,便露出了坐在他對面的人。

那是一位年輕氣盛的女子,容顏姣好,顧盼神飛。她身著華麗的宮裝,眉心一點紅,不知是天生的朱砂痣,還是大相國寺賜福的花鈿。

在中原地界,為了壓制道家仙法的影響,皇帝推崇禮佛。絕大多數佛修遠在天竺,即使受到中原朝拜,也難成什麽氣候。

於是乎,佛家的氣象也呈現在了當朝最尊貴的公主身上。

遲鏡看向她時,她恰好也擡眸看向遲鏡,眉心的丹註原來是一點花蕊,襯著黑盈盈、稍顯狹長的瑞鳳眼,明艷不可方物。

遲鏡默默地想:這位公主殿下,和季逍一點也不像。

季逍不論私底下的性情,在外還是很讓人如沐春風的。他同母異父的妹妹則不然,淩人的盛氣毫不遮掩。

遲鏡倒不覺得討厭,只是忍不住想到了別處:如果季逍沒有經歷兒時的變故、同樣在皇宮長大,是不是也能長成這樣驕矜跋扈的樣子呢?

他低頭道:“殿下。”

修仙之人,不拘凡禮,是自古以來約定俗成的規矩。公主道:“賜座。”

周送示意遲鏡坐下,然後自己也一撩衣服下擺,坐了剩下的位置。說起來此次算秘密聚會,遲鏡萬萬沒想到,自己竟有一天能和這樣三個人圍在同一張桌子旁。

石桌沒擺任何東西,僅刻著一副棋盤。

遲鏡知道多說多錯,絕不主動發言。幸好公主只是看起來淩厲,待他卻有種不知緣由的溫和,看出了少年心裏緊張,便讓周送來說明一切。

她今夜的目的很簡單。

公主與聞玦的訂婚之期將至,就在半個月後——剛好是季逍看中的黃道吉日。屆時皇帝會宣布聯姻,雖然不是真正成婚,但如此一來,兩人的婚事再無轉圜。

而公主直接拿出了並蒂陰陽曇,以此作為交換。

她要遲鏡立下血誓,答應在日後她與聞玦的婚典上,前去搶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