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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與狼同行向虎謀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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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與狼同行向虎謀皮

一陣幽微如絲的琴音滲入長廊,神不知鬼不覺,侵襲了守衛們的腦海。

那些人原本嚴陣以待,目視前方,但隨著耳邊細響,個個變成了呆滯的傀儡。

遲鏡第一次見識三寶屬性的修士發動這種法術,在黑暗中屏息凝神,圓睜雙目。聞玦向他略一頷首,往前走去,一面走,一面拂動靈力凝結在半空的琴弦,持續彈奏著古曲。

遲鏡見他徑直走過守衛們面前,卻沒被任何人發覺,也壯起膽子,快步跟上。路過守衛時,遲鏡仔細觀察了一番,見他們睜著眼睛,但好像睡著了。

聞玦身為夢謁十方閣之主,領他來探監居然不能光明正大地來,可見在閣內的處境的確堪憂。遲鏡心下思量,目前已知的四大勢力各不相同,他還是最喜歡臨仙一念宗。

拜謝陵與常情所賜,臨仙一念宗是最穩固的。這倆師兄妹穩如泰山,分別以絕對強勢的實力和手段,令三山七嶺十八門拜服。

不過看宗門例會計票議事,大夥兒都有一定的權力和發言機會,於是乎眾心凝聚,眾志成城。不像中原皇朝,將所有東西一股腦地集中在皇家手裏,讓遲鏡透不過氣。

至於無端坐忘臺,儼然是一片世外洞天。他們好像有一套他們自己的架構體系,是最松散、最家常的。當然,若他們自認為一個大家庭、而非一座城邦或者國度,他們行事便會更沖動、更蠻橫,幫親不幫理。

夢謁十方閣則是高位者做大做強,架空領主的體現。

禍根恐怕是聞玦的父親種下的——那人在修真界記載極少,許多年閉門不出,不問俗世。時日一長,上頭的閣老們對他失望,轉而扶持五位亭主,分權共治。聞玦甚至是亭主們養大的,待他繼位閣主,自然是徒有頭銜,深受各方掣肘。

遲鏡懷疑自己看書看過頭了,竟然開始思考這些高深莫測的東西。少年使勁一晃腦袋,來到了走廊盡頭。

此地猶有門禁,猩紅的符箓交錯縱橫,深入墻體。遲鏡看著觸目驚心,聞玦則倏然變調,指尖迸發出細密的樂音。

大珠小珠落玉盤,琴聲若有實質。無色的靈力沿著符箓游走,令那紅光暫且偃旗息鼓。

遲鏡小聲說:“聞玦,你好厲害啊!這是什麽法子?”

白衣公子怔了一下,身邊浮現小字:渙然調,取釋冰之意,可解他法。小一,我們只有一刻鐘,你想好要問什麽了嗎?

“嗯嗯,想好了!”遲鏡認真點頭,目光灼灼地望著他。

四周太黑,少年並沒有發現白衣公子微紅的面頰。在聞玦迄今為止的人生裏,從沒有人像遲鏡一樣,發自內心地讚揚他。

亭主們不吝誇獎,但都是聞玦表現出眾時,他們身為師長理應作出的鼓勵。像遲鏡一樣脫口而出的讚嘆,還是聞玦第一次聽到。

他想說,渙然調是入門的小曲,只是他境界較高,使出來的威力才大一些罷了。這般普通的曲子不值得少年在黑暗中閃閃的眸子,不值得他發亮的神情,還有更多更好的,以後……

暗門開啟,少年一溜煙鉆進去,徒留背影。

遲鏡終於進入了關押段移的地方。

說是“關押”,不如說“鎮壓”。偌大的石牢乃是一片法器造就的靈謐域,和在秘境的時候、挽香留給遲鏡的木屋相似。

不過,眼前的空洞密不透風,四面八方都是石壁。遲鏡環顧上下,看見許多符箓飄在空中,密密麻麻,呈清艷的熒藍色。

而在空間中央,有一根形似天然的石柱。石柱中部斷裂,壓著一具人身。乍一看去,就跟千鈞巨石砸在一人背上似的,他沒被碾成肉餅,實在是奇跡。

遲鏡情不自禁地上前一步,確認那是段移。雖然段移換了張臉——換的是聞嶸的臉,但晶瑩剔透的蠱蟲爬來爬去,如一滴滴露珠,正在辛苦地修補他。憑那些“露珠”,足以昭示身份。

由此可見,石柱的重量的確是段移在承擔的。他每時每刻都被在被碾成肉餅,南國紅豆蠱便無時無刻不為他續命。如此一來,將段移維系在僅剩一口氣的狀態,儼然是吸取了金烏山射日臺的教訓,不給他半點可乘之機。

“小一。”

聞玦忽然發出了聲音。

遲鏡低頭一看,才發現一縷熒藍的符箓飄蕩到自己腳邊,差點碰到他了。這些東西定是用來示警的,看似無意識地游來游去,可要是碰到了什麽活物,鬼知道會爆發什麽後果。

聞玦稍稍攔住他,再度拂弦。這次響起的樂曲柔和清亮,似破曉前的澄湖波光。

遲鏡聽得心旌搖曳,符箓們更是醉了酒似的,杳杳落地。它們層層疊疊,形成了一片螢光之海,白衣公子身畔亮起“得罪了”三個字,旋即將遲鏡一帶,兩個人輕飄飄越過滿地符箓,落在段移跟前。

這裏有一座石臺,專門供探監之人落腳。

遲鏡試探道:“段移?餵——段移!”

那具筋骨破碎、鮮血橫流的軀體竟然生出了一點反應。

在他身上窸窸窣窣、兢兢業業的蠱蟲們也被一驚,短暫地散開又聚攏。

少頃,段移擡起了頭。這會兒功夫裏,他居然再度換臉——這次換成了遲鏡的模樣。

少年和他相隔半丈,仿佛照鏡,然而相同容色,相反神情,那幅靈動似桃花融雪的好樣貌,眼眶裏流出了汩汩血淚,咧嘴撐起森然笑容,十足的陰邪幽艷!

遲鏡呼吸一滯,有點生氣。

難怪正道修士提起魔教教徒就恨得牙癢癢,在“恨”之中,更有一種“惱”,實在是段移他們的行為太討人厭了!誰來他就變成誰的樣子,還頂著別人的臉扮鬼,這讓少年剛產生的一絲絲憐憫蕩然無存。

遲鏡沒好氣道:“你真是命硬,這樣都不死。我們趕時間,就不跟你兜圈子了,段移——那些蠱蟲就是南國紅豆麽?”

“咳咳……”威風不再的無端坐忘臺少主咳出一口紫血,其中混著內臟碎片。可他笑顏不改,堪稱燦爛地說,“哥哥,你終於來看我啦!”

“我找你有正事的!”

遲鏡跺了跺腳,生怕給他說話的機會太多,又被他鉆空子妖言蠱惑。少年著急地問:“你那蠱能外傳麽?”

段移說:“命定之人想要的話,自然是雙手奉上。但別人就算了。”

“啊?……哦!”遲鏡後退一步,生怕段移當著聞玦面扯那些不三不四的,連忙跳過這節,“我就知道不能外傳。好吧!那我跟你談一筆交易。你是不是想覆活你娘,所以跟了我一路?”

段移輕笑,微不可查地咽下血,說:“哎呀,被哥哥猜透了啊。”

“你——你果然是知道我要覆活謝陵,就想著截胡好不勞而獲!可惡——”遲鏡恨不能找一塊石頭來扔他。可是對面那張跟自己一模一樣的臉春風得意,好像他一來這兒,千鈞石柱都無所謂了。

遲鏡恨聲道:“算了,先不跟你計較。我問你,你知道你家老祖和二代教主的糊塗賬嗎?你聽說過王爺王妃‘散人葬花’的故事沒?”

“只要同時擁有南國紅豆和陰陽曇花,就能避免和他們一樣。”段移笑意稍斂,立即明白了遲鏡的來意,道,“枕莫鄉太亂一場,巫女大人不知所蹤,那夢貘的一縷精魂……也不知落到了何人手裏啊。哥哥,莫不是到了你手裏吧?”

遲鏡見他如此懂事,得意地揚了揚臉,說:“你猜對了!我打算用夢貘精魂儲存謝陵的記憶。魂魄只是裝記憶的東西,記憶沒了,不還是白紙一張?”

段移怪異地沈默了一會兒。

遲鏡催道:“換不換呀?我用夢貘精魂幫你,你用你的小蟲子幫我!很公平。”

聞玦欲言又止,但看遲鏡神色坦然、全無邪念,還是什麽都沒說。

而段移歪起腦袋,問:“哥哥,假如道君完全不記得你了,你會後悔覆活他麽?”

“啊?當然不會。我只要他活過來!”

“我和你一樣。”段移說,“我也只要我娘活過來而已,她記不得記得我都沒關系。哥哥,夢貘精魂固然寶貴,卻不夠換我的夥伴們哦。你有沒有更吸引人的籌碼?比如……哈哈,不要露出那種表情嘛,我知道,你們不會放我出去的。”

遲鏡大大松了一口氣。

他真以為段移要脅迫他劫獄了,幸好段移只是被壓著身子、沒被壓著頭,腦子還是好使得可恨。

聞玦以靈力凝字提醒:小一,時間快到了。

段移也笑著說:“聞嶸每半天親自來視察一次,今日就不留二位久坐啦。哥哥,你想好了再和我聊,如何?”

“……你還能活到下次和我聊嗎?”

高臺之上,少年聽見了奇怪的聲音。他低頭一看,見熒藍的符箓如夢方醒,一張張伏地震顫,發出嗡鳴。

聞玦的術法時限快到了——更可怕的是,外面的確響起了聞嶸訓斥護衛的嗓門兒。

“一個個慫頭耷腦的像什麽樣子?昨夜都幹嘛去了,困得這麽整齊!”

聞玦暗暗牽住了遲鏡的手腕,念念有詞。他的靈力如琴弦般纏繞二人,即將把他們傳離此地。

抓住傳走前的最後一段空檔,遲鏡堅定地說:“段移,夢謁十方閣不會讓你活著回去的。把你的蟲子給我,我去幫你覆活母親——我可以立血誓,但凡違背,天譴而死。不過你聽清楚了:我不會保留你母親的任何記憶。她的事情我聽說過一點,萬一她活了大開殺戒怎麽辦?所以你好好思考吧!我會趕在你死前回來看你的。餵,別死得太快了!”

話音落下,兩個人一齊消失。

幾乎是同一時刻,靈謐域之門開啟,聞嶸領著挨訓的手下進來,正對上石柱當中,粲然大笑的段移。

“你變成道君遺孀的樣子幹什麽?”

聞嶸一陣惡寒,隱約起了疑心。但段移馬上變回了他的臉,笑瞇瞇問道:“看來你還是喜歡這個?”

“……加重石柱的力度。”聞嶸環顧四周,符箓都飄回了半空,並無不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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