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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是非不論對錯不分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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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是非不論對錯不分2

遲鏡驚得雙眼溜圓,一下子想到了最壞的可能。

他脫口而出:“巫女大人還活著嗎?!”

“當然活著啊,她在枕莫鄉到哪裏不是被當成寶。”聞嶸的臉色有些不耐煩,估計在想辦法逃脫跟族老們賭約的履行,哼道,“到頭來是一場兒戲,真他娘的煩人。巫女那小孩兒離家出走,整這麽大陣仗!害得滿城風雨,真是……”

“巫女大人的事才不是兒戲!!”遲鏡著急得打斷了他,看著聞嶸滿不在手的表情就火大,忍不住吐出一句,“怪不得蘇亭主見你就罵,星游——我們走!”

聞嶸:“你說什麽???”

夢謁十方閣諸多弟子在場,已經不可能悄無聲息地放走段移了。

季逍向臉色變難看的聞嶸點了個頭,禦劍帶遲鏡升上了天空。謝十七一言不發,跟在他們後面。

遲鏡趕看回城隍廟,不過總覺得自己遺漏了什麽。聞嶸也這麽覺得。

聞嶸是記得自己給過季逍一個很貴的羅盤,沒想到從段移指間亮出一塊刻著“天工奇寶”的碎片,那廝還炫耀似的,對著碎片輕吹了一口氣。

遲鏡則東張西望,導找一道本該出現的人影。他站在季逍身前,不停的亂扭引起了青年註意:“師尊現在擰成麻花,也到不了城隍廟。”

“啊?不,不是因為那個……”遲鏡被抓包,尷尬地囁嚅。

“那是因為什麽。不舒服?”

季逍把他橫抱起來,遲鏡一驚,正對上謝瞥他們的視線,慌忙解釋:“這這這樣飛,比較快……”

謝十七點點頭,到底信沒信,也不知道。

遲鏡被抱起來後,眼角餘光忽然瞟到了季逍身後,他剛才看不見的地方。

現在他看見了。看見了他在找的人。

茫茫的晚天上,無星也無月。厚重的雲翳鋪滿天空,昭示著將襲的秋雨。一道雪白的身影遠遠立在雲端,踏著淩空的白瓷仙鶴,似一片凝固的霜華,靜靜地凝望此間。

少年隔著越來越長的距離與他對視,不由得怔住。

可是相隔太遠,他很快就什麽也看不清了。

季逍回頭掃了一眼,皺起眉。

他說:“以往都是師尊想辦正事,我以私情揣度。如今我猜師尊去辦正事,師尊卻耽於私情。有意思。”

返鏡已經看不見聞玦了,訥訥地縮回腦袋,在季逍懷裏發呆。幸好沒發多久,他便感到身處的高度下降,連忙回神,支起身子,發現下方的燈光火把連成一片,數大家族齊聚枕莫鄉,將此地照得亮若白晝。

三個人沒有貿然出現在族老們面前,以免打草驚蛇。他們悄然落在一處屋子角落,沿著墻根走幾步,繞到供舉夢貘的大殿背後。

幾名族老進進出出,帶著許多不超過十歲的孩子。孩子們以女孩居多,一個個被牽著進去、擡著出來,不知發生了什麽。每拈出來一個孩子,守在門邊的族老臉色就差一分。

遲鏡聽見了他們的對話。

“這次叛逃怎如此之快?咱上哪找合適的苗子去!”

“先把這批試完,反正都是孤兒,被大善人們好吃好喝地養大,該盡孝了。”

“都是沒訓練好的,完全經不得貘神精魂的沖擊啊!速去城中,多出銀子,買些苗子來……”

遲鏡小聲說:“他們是不是在選新的巫女啦!這個不聽說話了就換下一個……還霍霍小孩子!能不能阻止他們?”

話音未落,殿內響起“撲嗵”幾聲,門口的族老面色一變,對家丁招手:“快進去頂著啊,還楞什麽?”

謝十七掏出一張“讓貧道看看符”,貼在墻上。

遲鏡幾人立即看見了殿內景象:盲眼婆婆被兩個家丁拿刀挾持著,迫使巫女釋放夢貘的精魂。在古老莊嚴的塑像下方,跪坐著一名少女,她張開雙臂,口中湧出雲絮般潔白半透明的魂靈。那靈體亦真亦幻,繞著她飛旋,利爪似有實質,揮過每一個試圖靠近的人。

凡是被精魂抓過的凡人,都會被濃烈的困意侵染。十多號家丁守在殿裏,如臨大敵,卻抵不住哈欠連天,不得不互相潑冷水,以此保持清醒。

一個個孩子被推著往前走,如果能堅持到巫女面前,就能成為巫女的傳人,變為夢貘精魂的新盾主。

可是,這些孩子基本上停在外圍,沒幾步就咕咚栽倒了。

遲鏡大大松了一口氣:“還好還好,只是睡著了——嚇死我啦,我還以為他們——那個,如果巫女大人有了新傳人,她是不是就要被殺了?”

少年滿面憂慮,拉季逍的袖子:“星游,你能不能幫一下巫女大人啊?讓她變厲害一點,直接把所有人弄睡著!這樣她就可以跑了!”

“你確定?”季逍淡淡道,“讓整個枕莫鄉的人沒法再等著天上掉餡兒餅,師尊,一旦他們以後查出端倪,事情絕難善了。”

“可是要因為那麽多人的懶惰,把一個人關一輩子,想逃跑還會被抓回來殺掉?太過分了吧!而且好多烏龜都遭罪了——它們被從家裏抓來,跑得不快就燉湯,好難為烏龜!枕莫鄉真是一點道理也不講!”

遲鏡義憤填膺,為烏龜鳴冤。

季逍不語,謝十七則被少年的話打動,立刻道:“師兄,請你出手吧。真相呼之欲出,再拖延的話,你們看,巫女要撐不住了。”

遲鏡:“啊?!”

少年緊緊地貼在墻上,往裏看去。只見大殿中央,巫女原本年輕的面龐上出現了皺紋。

她在衰老,因為脫離夢貘精魂的滋養,即將回到凡人的真實形態——以她的年齡推算,必然是一具枯骨。

族老們卻在催促送更多的孩子進殿,甚至觀察哪個孩子堅持得比較久,便命令家丁將其搖醒,直接用長長的擔架,推到巫女跟前去。

這樣強行讓孩子接收夢貘精魂的熏陶,小孩就算能撐下來,也難保不會變成癡兒。

遲鏡心急如焚:“星游——”

季逍結印送出了靈力。

剎那間,巫女重新煥發了生機,睜開雙眼。但她的眼睛,早已不是尋常的人類眼睛了,而是一對狹長的銀色獸瞳,快速地轉動了一下。

說時遲那時快,巫女縱身而出,直撲挾持盲眼婆婆的家丁們。她像野物一樣四肢著地,輕靈地越過空中,嚇得家丁們屁滾尿流。

族老們叫道:“出事了——”

話音未落,便已昏昏倒地。

謝十七又掏出一張“別擋貧道路”符,往墻上一按。三人頓時穿墻,進了大殿。

巫女回頭,警惕地歪起腦袋。她一舉一動,配合著那雙妖異的眼睛,無不像被妖獸附體,已經滅絕人性了。

但她口吐人言,問:“我的頭呢?”

遲鏡:“誒……誒?不是在你脖子上嗎?”

“不是這個!”巫女在殿內跳來跳去,翻箱倒櫃地找東西。

遲鏡靈機一動,問:“你在找誰的頭呀?”

“是……我不知道她是什麽。她是什麽?”巫女拍了自己的腦袋幾巴掌,卻發現不知道怎樣形容那個“人”,更別提她的頭了。

遲鏡轉念想了想,掉腦袋的除了夢裏的巫女,不就只有那只烏龜嗎?

他驚訝道:“你在找烏龜的頭?”

“烏龜”這個詞語,巫女學過,畢竟她要見證吉兆龜逐。

她跳到遲鏡跟前,抓住他問:“你知道她在哪裏?我把她的頭,裝在一個插滿花的籃子裏面。”

族老們處心積慮地防止巫女逃走,從不教她說話。就連安排來照顧她的婆婆,也是瞎子,不曾見識過廣闊的世界,不會說給她聽。

想必正是因為如此,巫女雖然想掙脫現狀,卻沒有離開枕莫鄉。她以為換個身份待在城隍廟裏,不用織夢、不用禱告,不用被條條框框約束著,只消褪去那身巫女的袍服,她就自由了。

遲鏡忽然意識到不對勁,回頭一看,季逍和謝十七都睡著了。季逍還好,熟睡前結了個護身印,按在遲鏡背後,謝十七是早就躺在了地上,不省人事。

遲鏡驚呆了:“為什麽我沒睡著呀?”

“嗯?”巫女又歪了下腦袋,問,“對啊,為什麽你沒有睡著?”

一根白乎乎、毛茸茸的尾巴靈體憑空冒出,戳了遲鏡一下。少頃,它居然繞著遲鏡轉了幾圈,好像碰到了同類,直接融入遲鏡的身體裏不見了。

巫女說:“祂喜歡你。”

遲鏡道:“夢、夢貘嗎?”

“嗯,祂已經把尾巴給你了。等我死後,祂會完全跑到你身上。”巫女平靜地說。

遲鏡呆滯片刻,原地跳了起來。他又東張西望一圈,發現外面落針可聞,所有人都睡著了!

少年瘋狂擺手:“別別別給我,我之前是挺想要的,可是你沒有祂會死呀!”

“但我就是想死的。你們不明白嗎?”巫女困惑地說,“我已經和婆婆約好了。我會陪她離開。”

她看向盲眼婆婆,那個小老太太坐在八仙椅上,也陷入了安眠。不過,她整個人皺巴巴像一塊枯木,氣息輕如游絲。

遲鏡道:“你……你不用死啊!我是來救你的……”

“救我幹嘛呢?”巫女揪起眉毛,坦率地問他,“我不認識你,你為什麽要救我?你救了我,我也不會開心的,因為我只想和我喜歡的人在一起。婆婆,她,就這兩個。”

時值深夜,城隍廟寂靜無聲。

因為白天定了宵禁,整個枕莫鄉都沒人說話。

但是,家丁們睡著得太快,火把和燈籠都掉在地上。很快,好幾個地方都燒了起來,在夜裏發出劈裏啪啦的聲音。

巫女倏地鉆了出去,說:“等等。”

她去救人了。

少女的身影在夜裏像貓也像狐貍,遲鏡還是一頭霧水,對剛才融進身體裏的夢貘尾巴毫無感覺。

他跺了跺腳,不得不加入了救人的行動中,把離火近的人先搬走,再把季逍謝十七拖出來。

幸好他已經築基了,算不得凡人。不然要憑遲鏡的身板搬這麽多家夥,十個他都能累死。

巫女救人很快,主要是比較糙,經常把人往門外一丟,磕磕碰碰也不管。

當廟門外的路上、堆滿了族老和家丁時,兩個外表像半大孩子的人終於停下了手,回身望著城隍廟。

整座廟宇,都沈浸在火中。

熊熊烈焰,滾滾黑煙,正殿的屋頂塌陷,露出夢貘的塑像。

它仍端端正正地坐著,可是體表的鍍金正在融化,那張似貓非貓、似狐非狐的臉上混合著鎏金與炭煙,像一盤打翻的塗料。

遲鏡茫然道:“全燒沒了誒……不喊人來嗎?”

“他們不會來的。白天說了,大家不許出門。人們一直白拿好東西,所以,很聽話。”巫女依然沒什麽表情,扶著八仙椅的椅背,說,“幫我一下。”

遲鏡幫她把盲眼婆婆背到了背上。

巫女準備走了,這次她知道,遠行才意味著自由。遲鏡很不放心,忍不住勸:“活著很好的,你再多看看呢?等你把每個地方都走遍了,你肯定就不想死啦!”

巫女心平氣和地說:“死是壞東西嗎?”

遲鏡:“哎?這個……”

“她在死那邊。婆婆也快去了。我從沒有她們的地方,到有她們的地方去,你為什麽要阻攔我?”巫女認真地問。

遲鏡無言以對,只好說:“你和烏龜,是……朋友嗎?”

巫女不知道什麽是朋友。

遲鏡道:“朋友就是和對方在一起會開心!”

“那大概是吧。她是我殺死的,因為,她的朋友們都在死那邊。”巫女擡起手,掌心浮現了一片小小世界,遲鏡一眼認了出來,竟然是枕莫鄉北面、秋日的原野。

他喃喃道:“原來……是他們啊。”

在巫女織出的夢境盡頭,那個姑娘帶著好些孩子,住在茅草屋裏。遲鏡眼睛微亮,問:“所以你說的‘死那邊’,其實是‘夢那邊’,對不對?”

“不會再醒來的夢,就是死。死亡讓我們在一起,那活著才是該醒的夢。”

巫女實在找不到裝烏龜腦袋的花籃,放棄了。

她背著婆婆,又看了一眼烈火吞噬的城隍廟,終於對遲鏡笑了笑,說,“對不起,剛才騙你的。有人救我,我很開心。你好,再見。”

她轉身,走上了離開枕莫鄉的路。

遲鏡擡起手又放下,最後還是擡起來,對巫女的背影揮了揮手。

他也輕輕地說:“……再見。”

變故發生得太快,少年並未從茫然裏脫身。他知道,應該去敲鑼打鼓喊人救火,但他又隱隱覺得,這一切應該焚盡,好讓對美夢的狂熱追逐停息。唯有那樣,巫女才能走得又久又遠,枕莫鄉也是時候醒來了。

獵獵的燃燒聲裏,遲鏡又見到了那個包子。

白而亮、香噴噴的包子,就在他的腳邊,好像與他肩並肩,一同仰望著千百年亂象的終結。

巫女的身影消失,靠著樹幹的季逍立即醒了。他先聞到了焦炭和煙味兒,不禁皺眉,迅速將目光定在斜前方,一個少年的背上。

遲鏡孤零零地站著,和燒毀的夢貘像隔空對視。

一條蓬松柔軟的白尾巴從他身後冒出,好像他的尾巴似的,溫柔地環抱著他。

遲鏡轉過頭,尾巴立即縮回去,好像不曾存在。

他對季逍笑了:“嘿嘿。”

青年倏地移到他面前,雙手扳住他肩膀,從頭到腳地查看。待確認少年身上只沾了一些煙灰、並沒有受傷,季逍冷峻的神色才放松幾分。

他問:“師尊一個人把事情解決了?”

“算是吧。”

少年揚著瓷白的臉,頰邊一抹黑痕,分外明顯。他有幾根碎發燒焦了,變得打卷兒,少年灰頭土臉,卻透著發自內心的愉悅。

季逍揚眉道:“你把巫女送走了?剛才那是夢貘精魂麽。”

“什麽?”遲鏡根本沒發現冒出來的大尾巴,說,“她的精魂分了一縷給我,好神奇。祂好像認識我一樣,一下子就過來了。”

季逍眼底閃過一絲疑慮,不知是不是遲鏡身為劍靈的原因。可是,劍靈和夢貘又沒有沾親帶故,夢貘還是千年前便死去的,怎麽會與遲鏡相識呢?

“……不論如何,您已經取得祂的精魂了。”季逍刻意忽略了某人,說,“我們應立即離開。”

可惜天不遂人願,他想故意漏掉的家夥也睜開了眼,張口便道:“師尊!”

謝十七拍拍衣服上的灰,嗆得咳嗽。遲鏡欣喜地招手:“快過來,跟我們一塊兒走吧!”

季逍:“……”

謝十七問:“師尊與師兄想去哪裏?我還有事,不知是否合適同行。”

一聽他有事,季逍道:“好巧,我們也有事。你不會去參加門院之爭吧?師弟。”

謝十七說:“那是什麽東西。我不喜歡和別人爭。”

季逍露出微笑,溫聲道:“那就好,你若參與,便要和師尊爭,屬以下犯上。所以,我們不適合同行。”

遲鏡知道他又來了,無語地橫了他一眼。

遲鏡說:“十七你別理他。我們去洛陽,那裏很熱鬧的,你去不去?”

“很熱鬧?洛陽……我倒是知道洛城。”謝十七想了想,“它改名字了?”

“早八百年就改了。”季逍皮笑肉不笑地說,“以前叫洛城,現在叫洛陽。”

“那就好,我也想去。我下山是為了買一把劍,師尊,我想當劍修。”謝十七根本沒看季逍的臉色,對遲鏡說。

遲鏡撓頭道:“想改行?對哦,你有個樂仙,是頂厲害的劍修呢……那好吧!要跟師兄輪換駕車哦!”

一個家丁打的呼嚕震天響,眼看要把別人吵醒了。

季逍深吸一口氣,自知無力回天,不得不把馬車召出了芥子袋,沖另外兩個不識好歹的家夥微微一笑:“要走就快點,多謝!”

遲鏡與謝十七鉆進車廂,三人乘著夜色,一溜煙駛出了枕莫鄉。遲鏡經歷了驚心動魄的一晚,頻頻回頭,不知是否還會回來。

他最後還是略帶遺憾地坐好在座位上。

謝十七又打起了哈欠,可能離巫女太近,要一連數日補覺了。

遲鏡鬼使神差地問:“十七,你為何想做劍修啊?”

他心下惴惴,某些猜想在死灰覆燃。雖然那些想法很不尊重謝十七,但遲鏡實在無法割舍。尤其,在聽到“劍修”二字之後。

“不知道。”謝十七倚著車廂壁,滿臉困倦。

他說,“我只記得,我原先是有一把劍的。那把劍的名字叫……”

青年的眼睫緩慢眨動,他說:“那把劍叫遲鏡。”

車輪戛然止住,車前的駿馬因為被突然勒緊韁繩,發出嘶鳴。

車簾外,駕車的青年冷不丁回頭,死死盯緊了這個黑衣符修。謝十七不慎磕到額角,正用手揉著,卻見身旁的少年師尊倏地坐直了,萬分驚愕地望著他。

謝十七問:“幹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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