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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舊的不去新的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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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舊的不去新的不來

遲鏡目瞪口呆,頭回直面季逍的陰暗心思,壓根兒不知該如何應答。

半天後,他大叫一聲:“我睡啦!”

言出法隨,少年即刻躺平,緊閉雙眼。

季逍冷笑道:“縮頭烏龜。”

遲鏡氣得鼓起了臉,但秉持著演藝的品格,硬是沒說話穿幫。

但他把眼睛閉上後,直覺就敏銳起來。

游絲般的視線籠罩著他,從描摹他的五官形狀,到勾勒他的軀體輪廓,像要把他烙在這似的。

遲鏡破功了,閉著眼質問:“你看來看去,我怎麽睡?”

季逍道:“反正在我榻上,不論如師尊想做什麽,弟子都奉陪。”

他話裏有話,遲鏡頓時由羞變惱,睜眼瞪他:“同是天涯淪落人,你能不能安生會兒?我們都被謝陵玩弄於股掌之中,應該互相體諒嘛!”

“如師尊客氣了。”季逍禮貌地指出,“不過只是您比較蠢笨,而且盲目地依戀道侶。”

“我——我就笨怎麽了?!”遲鏡說不過他,索性破罐子破摔,“對對對,我盲目依戀謝陵,我告訴你,我可沒放棄覆活他!等我把他覆活了,我……我要你好看!”

少年揎拳擄袖,已經在幻想腳踩負心亡夫、拳打鬧心逆徒的美景。

殊不知他打算覆活謝陵之後、改嫁或者開後宮的宏願,早已被季逍聽去。所以遲鏡這番說辭,並未使季逍生氣。

恰恰相反,他看著少年張牙舞爪的樣子,略覺好笑,往他頭上揉了一把,說:“睡覺。”

遲鏡被揉得猝不及防,眼睛都瞇起來。

在青年靠近的同時,冷郁的龍涎香四起,把界限消弭於無形。

季逍背過身去,真歇息了。

遲鏡卻還楞著,許久後才縮起手腳,慢慢調整姿勢。青年的背影寬闊,從床外看的話,能把少年完全遮住。

遲鏡被夾在他和墻壁之間,不知為何,沒感到閉塞,只覺天地化作方寸,終可偏安一隅。

謝陵在看著嗎?

既然要把自己傳給徒弟,現在好了,如他所願。

遲鏡又想起了那道玄衣身影。

流螢紅花,葉落一霎,曾讓他心心念念的溫柔鄉,變成了想到就要流淚的傷心處。

少年沈浸在從未感受過的愁緒裏,困意漸起。越過身邊人的肩頸,他瞥見窗下的月光。

屏風半展,所繡紅蕉皆暗。唯遠處一抹水色,盈盈流照空中。

遲鏡望著望著,闔上了眼。



許是昨夜哭得太厲害的緣故,翌日醒時,遲鏡腦袋昏昏。

他略微掀動眼睫,過了很久,才發覺自己的面頰貼著一個人的胸膛。光滑的織物被他在睡夢中撫亂,以致其領口大敞。

顯然,他貼著一名男子。

此人的肌理結實,隔著衣物都能感到他偏高的體溫。遲鏡挨在對方身上,唯一的安慰是,他被擠著臉蛋,所以睡覺時沒掉口水。

可是他在人家懷裏。

最可怕的是,並非遲鏡被此人摟在懷中,而是他大喇喇地抱著人家,跟八爪魚一般纏著他。

遲鏡猛然睜眼,慢慢擡頭,與一張無甚表情的面孔對視,霎時如遭雷擊。

季逍將衣領從他的爪子裏解救出來,撫平褶皺,“唰”地收緊。

當著遲鏡的面做完這系列動作後,他露出似笑非笑的神色,道:“如師尊早。”

遲鏡艱難地扯動嘴角,說:“早……早呀。”

對方的溫度和手感在腦海裏揮之不去,少年人面漸紅,耳漸熱,把下半張臉藏進被子,只露出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心懷鬼胎,眼珠子烏溜溜亂轉。

季逍瞥他一眼,並不說話。言有盡而意無窮,青年起身下地,好像一切盡在不言中。

遲鏡薅住他,緊張地問:“我昨晚沒對你做什麽吧?”

季逍嘲弄道:“如師尊能對弟子做什麽呢?”

遲鏡氣得推他,把人趕下了床。

季逍去屏風後更衣了。

此時日上三竿,冬陽清透,斜照在軟山一般的褥面上。

經過一場酣眠後,再濃的悲歡也恍若隔世。

至少對遲鏡而言是如此——他的心像個篩子,兜不住太沈重的情緒。不過比之前好多了,他的心曾經是條竹筒,喜怒哀樂直來直去,什麽都留不下。

如今被謝陵撕了回心,裂了次肺,少年一覺醒轉,品味著微酸的悵惘。或許因打擊過重,他一口氣沒上來,便麻木了。

也好,還可以一切照常。

肚子突然作響,在安靜的室內,尤為嘹亮。遲鏡臊得臉通紅,季逍輕笑一聲,從屏風後傳來。

遲鏡說:“我要換衣服!”

季逍扔來一套青白冠服。遲鏡拾起一看,發現衣料洗得潔凈,正合他身,不過被穿過些年月,並非嶄新的。

他摩挲領口,摸到一個“逍”字。

原來是季逍年少時的舊衣。現在給他,尺寸剛好。

整套冠服包括外袍、長衫、下裳、中衣、襯褲等,遲鏡人在屋檐下,不得不聽話,識相地扒拉清楚衣物,自個兒往身上套。

他摸摸胸前的雲水紋,撚撚封腰的銀絲穗子,很覺新鮮。

某位季姓人士雖然生了一張刁毒的嘴,但是兼得一雙賢惠的手,將舊衣熨得平整。

遲鏡嗅著皂莢清香,給衣帶打結,忽然問:“星游,你的針線活哪兒學來的?謝陵不教這個吧。”

片刻後,季逍回答:“穿針引線而已。獨身久了,還不能熟能生巧麽。”

“哦……”

遲鏡接著鉆研衣帶,不小心打了個死結。青年在屏風後等他,聽見窸窣細響,時動時停,忽然一陣嘩啦啦的雜音,遲鏡宣布:“我穿好啦!”

季逍走出屏風,佯裝不經意地投去視線。

天光晴日,恰好映照在少年身上。他坐在床邊穿靴,一半身子在暗,一半身子在明,仿佛鯉魚出水。

遲鏡靈巧的五官,瓷白的面頰,甚至臉側被枕席壓出的淡淡紅痕,無不清晰生動,整幕地撞進青年視野。

季逍怔了一下,倏地移開目光,道:“走了。”

遲鏡慣穿棠紅衣,雪白裳,通身燦昳,一看便是某位權貴的掌上珠、手心寶。

今個兒他換了仙門弟子的衣冠,月白天青瑞雲紋,倒把嬌縱矜貴的風貌洗去了,活脫脫是個修道小郎君。

若有道童經過,定會被他唬住,當他是一名初露鋒芒的前輩。

這位前輩柔善得很,對誰都笑眼彎彎。

兩個人走出院門,踏上青磚路。

弟子聚居之地,人來人往,且是晌午時分,無數年輕的修士聽學歸來,手提膳盒,頻頻向他們註目。

依稀有竊竊私語:“季師兄回來了。”

“怎麽領著個小師弟?瞧著面生,嘶……又有點面熟。”

“喝符水喝傻了吧你,那位是續緣峰之主啊!”

“道道道道君就轉生啦???”

“毛病!他是現任續緣峰之主,遲鏡!”

過路的人們神色各異,遲鏡目不斜視,仍有許多零碎的聲音往耳朵裏鉆。

友好的誇他面相有靈氣,不善的嫌他擔不起續緣峰。還有個別擠眉弄眼的,說:“遲峰主昨夜宿在季師兄院兒裏的。不曉得吧?”

“啊?他、他不是住續緣峰麽!”

“噓——”

遲鏡面色微變,忍不住看季逍,卻見青年神情淡淡,置若罔聞。

遲鏡磨牙道:“餵,你聽聽他們說的!我、我們昨晚可什麽都沒做。”

“瓜田李下,還需要做什麽嗎。”季逍投來一瞥,平靜的容色之下,深藏愉悅。

遲鏡頓時明白,這廝享受著呢。以前遲鏡不待見他,他便也端出高風亮節,與師尊遺孀公開劃清界限。

現在不一樣了,遲鏡和謝陵一拍兩散。旁人揣度起他和季逍的關系,揣度得越暧昧、越不堪,季逍越爽。

遲鏡氣得加快步伐,要把他甩掉。

他們起得太晚,此時去膳房,迎面全是剛從膳房回來的弟子。遲鏡一個人開道,逆流而上,吸引的視線更多了。

方圓一丈地內,鴉雀無聲。

寂靜不斷蔓延,仙友們不再談話,轉而關註著人群裏的美貌少年。甚至有個楞頭青直直地瞧他,走過他身邊了還未轉頭,就這樣回著頭踩進了溝裏。

此人“哎呀”一嗓子,打破了古怪的氛圍。

霎時間,該講話的講話,該聊天的聊天。弟子們心照不宣地別開頭,自發讓路,給一前一後的兩個人空出了大片地。

季逍似笑非笑,還是一副令人如沐春風的樣子。

遲鏡不敢回頭,一個勁兒走。忽有一名玉魄山女修禦劍而落,喚道:“二位請留步!”

她行禮道:“季師兄,遲公子。在下秦秋窈,受張六爻師兄之托,代為理事。宗主請二位移步,於東側殿用膳。”

東側殿,乃是常情的個人居所。

遲鏡松了口氣,說:“好,我們現在就去!”

他不敢想象,若是和季逍一路走到膳房、坐下用膳,明天臨仙一念宗上下會怎樣說他。

以前他日日下山去玩兒,尚可以不顧同門的看法,以後卻要到諸多門派聽課,還是留點面子好。

秦秋窈領路,將他們帶到人少的斜徑上。謝天謝地,遠離了眾人的視野。

女修是性情中人,見遲鏡模樣伶俐,隨口笑道:“遲公子,我本來去續緣峰請您,不料畫符拜帖,卦象說您不在。您是有其他住處麽?可否告知在下,讓我下回找您快些。”

遲鏡輕咳一聲,說:“這個嘛……其實我還是常住續緣峰的啦!”

秦秋窈道:“原來如此,看來今日是湊巧了。在下尋不到您,便尋季師兄,不料禦劍飛時,恰見您從季師兄的院裏出來,真是一石二鳥。”

遲鏡:“這這這,這個——”

秦秋窈目光一掃,又欣然道:“公子穿著弟子冠服,很合宜啊。不過這料子……誒?怎麽與近年的禪雲緞不同,莫非是三百年前的江水綢?內務司新制了一批冠服,若是公子需要,我去和他們知會一聲。”

遲鏡雙眼一亮,正欲說好。

不料,身後響起溫沈沈的聲音,道:“不必。”

季逍頓了頓,說:“宗主號召由奢入儉,就不麻煩秦仙友了。”

“這……”

秦秋窈看向遲鏡,驟然猜出了什麽,忙咳嗽幾聲,轉開了頭。

即便只能看見她通紅的耳朵,遲鏡也知道,人家定是已看穿一切。

少年面紅耳赤,沖季逍齜牙。

季逍卻一派淡然,目視前方。遲鏡氣得跺腳,可惜在光天化日之下、朗朗乾坤之中,他拿逆徒束手無策,只能狠狠地扭開腦袋,跟季逍一個看天、一個看地,不認識似的來到了談笑宮。

作者有話要說:

雪花貍和亡夫哥虐虐的……

但與小季的相處又中和了一點。

算不算印證了那句話:只要男人換得快,沒有悲傷只有愛!-v-

p.s.本章居然被鎖了……雖然橋段很短也沒咋改,但是……鹹魚の寫作生涯初體驗!呀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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