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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身似浮萍心如白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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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身似浮萍心如白馬

遲鏡楞了一下,瞬間洩氣。

他一直知道,自己算不得聰明,但被季逍這樣說出來,好像往他心上射了一箭,讓他又沮喪又傷心。

少年不服氣地嘟囔:“真是嘴裏沒一句好話!哎呀——那家夥指不定是個騙子,光棍一條,根本沒老婆。我倒好,白送給他菩提枝,還操心他提煉失敗——萬一我也失敗了,萬、萬一,剩下的八根菩提枝全部提煉失敗了,那不是完蛋嗎?”

少年臉色蒼白,喃喃道:“我不許他再來找我,我也不可能去找他,把送他的那根買回來的。”

月色滿山,兩人的身後拖著斜長黑影。

影子碰在一起,好像在背著他們,悄悄依偎。

季逍垂目,無人瞧見他略略勾起的唇。

他說:“您等提煉完了,全失敗了,再自省也不遲。”

遲鏡悶悶不樂,季逍又道:“若此時一對孤兒寡母攔路,亦是求三昧菩提的苦命人,而且一兩銀子都付不起。如師尊,您還會分他們一根麽?”

遲鏡嘴硬道:“誰來都不給了,我命也挺苦的!”

“可那孩子尚在繈褓,嗷嗷待哺,母親瘦骨嶙峋,眼看奄奄一息……”

“別、別說了,哪裏會這麽嚇人?”遲鏡色厲內荏地打斷他,“你編出這些話來,除了讓我難受,還有什麽意思?我是笨,我天下第一笨行了吧!可是——”

季逍輕笑,慢條斯理地說:“不必‘可是’了,如師尊。我剛才沒有直接將您帶走,因我知道,你會作何選擇。即便你當下心狠,拒絕了那廝,在往後的每時每刻,你也會始終記掛此事,直到你找上門去,送出菩提枝。”

遲鏡:“……”

遲鏡氣道:“我只是有良心,有良心怎麽啦?!”

青年投來一瞥,未再多言。

月光明亮,將少年的面容映得格外生動。

遲鏡發下宏願,從今往後非做一名沈著冷靜、不易動搖的智者不可。在危機四伏的修真界,必須摒棄一切愚蠢與純善——或許兩者並無區別。

旁邊的青年聽著,似笑非笑,望向遠方的天邊。

遲鏡說:“季星游,你有沒有聽我發誓?我在講很重要的東西耶!”

季逍不答,遲鏡又扯他的袖口。

季逍終於看過來,目光卻垂落在少年人喋喋不休的嘴上。

遲鏡唇瓣豐潤,形狀偏圓,說話時會不自覺地鼓起,和他期望的“沈著冷靜、不易動搖”的形象相去甚遠。

當他齜牙咧嘴,生氣地叫喚時,則會露出齊整的牙。似一圈珠貝,藏在唇下,白鑲著紅,紅嵌著白。

忽然,青年不知想起了什麽,目光閃爍一下,倏地看向別處。

遲鏡揪著眉,滿面疑惑。

不過很快,他也明白了季逍憶起何事,登時面頰發燙,虛張聲勢地叫:“別、別東想西想啦,我是不是要回木屋提煉?”

季逍輕咳一聲,道:“回太平域。剩下的時日,足夠了。我另有要務,接下來挽香陪你,恕弟子難以奉陪。”

“啊?你之後都不在嗎!”

“宗主有令,誰人奈何。”季逍淡淡道,“留在宗門,不就是留下來為宗門做牛做馬麽。”

遲鏡道:“哦……做牛做馬,宗門牛馬啊……”

“……”季逍面無表情,說,“這詞聽起來就惡心,以後不許說了。”

“好吧!”遲鏡倒是記得,他當初是為了救自己才選擇留下的。少年乖乖答應,沒忍住問,“那到評比寶物的時候,你……你也不會參加?”

他仰著頭,眼裏盛著細碎的光。

季逍沈默,代表了回答。遲鏡心一空,不知怎的,感到一陣失落。

可是楞太久的話,會被察覺異常。

少年迫使自己張嘴,道:“你辦事情小心點,我可沒有第二顆陰陽顛倒丹啦!”

“知道。”

季逍不自然地應了。剛才的話,讓他產生了短暫的,被關懷的錯覺。



不過是兩旬未見,重返太平域,恍若隔世。

鄰近破曉,大小院落裏一片寂靜,修士們或還在混元域探索,或好夢過半,養精蓄銳,準備著幾日後的評比。

季逍送遲鏡回到這裏,轉過街角,看見屋內有燈光。

遲鏡眼睛一亮,小跑著奔進院子,喊道:“挽香姐姐!”

紫裙女子坐在窗下繡花,聞聲出來開門。

她展顏道:“公子,你們回來了。快進屋吧。”

“我要提煉寶貝,原料已經到手了喔!”

遲鏡噔噔噔邁上石階,沖進房裏,一面找地方安置錦盒,一面興奮地說個不停:“姐姐你知道嗎,我們去了一個很神奇的地方!我第一次看見妖精……”

“噓。公子,隔墻有耳。”

女子將一根食指豎在唇前,“茶已熱上,我們不妨慢慢聊。如何?”

遲鏡點點腦袋,忽然聞到一絲血腥氣。

他嗅了嗅,驚恐地壓低嗓音,問:“姐姐,你是不是受傷了?”

燭暈輕顫,照得女子面如金紙。挽香捧過茶盞給他,說:“沒事。之前受的傷,已經處理好了。”

季逍道:“情況如何?”

“屬下按照計劃,引開夢謁十方閣駐地的守衛,不料段移同時出現,導致周送警覺。屬下稍作蟄伏,靜觀其變。裁影門此行傾巢出動,意在向夢謁十方閣施壓,因為聯姻的進展不順,不知齟齬生在何處。除此以外,公子慘遭蝶棲亭之主蘇金縷的利用,被她推出去擋刀,已經被周送盯上了。”

“周送?”季逍一皺眉,對遲鏡道,“什麽時候惹上的。”

“呃,是碰到你之前發生的事情……”遲鏡頂著兩人的目光,無從隱瞞,只好把經過一五一十、全吐了出來。

季逍聽到他先是偶遇聞玦,後與段移相伴,當即冷笑一聲。

遲鏡縮到挽香身後,只露出小半張臉。挽香打圓場道:“好了,既然木已成舟,還是多考慮往後如何應對吧。公子,你說要提煉寶物,究竟是何寶物呢?”

“就是幾根樹枝啦……誒姐姐,這個樹枝對身體好,可以讓你的傷好得更快!”

遲鏡說幹就幹,把三昧菩提枝一股腦插在花瓶裏。可是,普通的花瓶根本承受不住,瞬間碎成了齏粉,原來插的花草也灰飛煙滅。

挽香柔聲道:“公子的好意,奴家心領了。不過,若是任寶物的靈光外洩,恐怕會懷璧其罪。還是收起來好些,你覺得呢?”

“唔……”遲鏡猶豫了一下,把三昧菩提枝放回錦盒,遞給她道,“放你的芥子袋裏吧,應該有點用?”

挽香笑了笑,不再推辭。

季逍道:“周送此人,睚眥必報。夢謁十方閣頂著婚約,竟來秘境參與大比,就算不奪魁,也是對皇家的羞辱。評選當日,恐怕有一場好戲。”

遲鏡舉手說:“我已經見識過啦,紅蝴蝶和灰烏鴉聊得很不愉快,我才不要夾在他們中間。”

“‘紅蝴蝶’和‘灰烏鴉’?”挽香忍俊不禁,“真是貼切的綽號。”

季逍卻無談笑之意,漠然道:“若我是裁影門之主,要麽威逼利誘,讓夢謁十方閣放棄參選,要麽派屬下取得更稀奇的珍寶,壓聞玦一頭。殺道君遺孀,看似能以儆效尤,實則是令局勢失控的昏招。夢謁十方閣內部分裂,與皇家的結盟本就不牢,如果貿然扯入臨仙一念宗,周送他擔待不起。”

“對!怎麽能隨隨便便拿我開刀呢?”遲鏡讚同得直拍大腿,說,“威逼利誘不行吧?夢謁十方閣好有錢,周送一看就很小氣。還是讓手下比過聞玦好一點!”

挽香道:“公子所言甚是。但聞玦是未來皇婿,參選已令皇家的顏面有損,若沒選上,豈不是更令貴人蒙羞?”

“說的是耶!”遲鏡雙眼亮晶晶的,問,“那周送能怎麽辦?”

季逍道:“夢謁十方閣去尋其他寶物時,裁影門在做什麽?忽然便銷聲匿跡了。在此事中,我們定然有所遺漏。”

挽香說:“依我潛伏所聞,聞玦的舅舅聞嶸,希望他奪魁迎娶公子,迅速拔擢修為。蝶棲亭之主蘇金縷,與周送乃是舊交,大力推動結盟聯姻。或許是她穩住了周送。”

季逍凝眉道:“若真如此,如師尊的處境不佳。”

“誒?不是說不會殺我嘛!”遲鏡一楞。

季逍說:“蘇金縷之前對朝廷不滿,所以拿你做文章。現在能穩住周送,八成是交涉順利,又要和你劃清界限了。如師尊,那些人縱使不取你性命,也有千方百計,令你難堪。”

三人安靜片刻,挽香道:“比如讓聞玦奪魁,但拒娶公子。”

遲鏡:“……”

遲鏡驚呼道:“太缺德了吧!!!”

少年霍然起立,義憤填膺。他雙手撐在桌上,道:“我不信聞玦是那樣的人,他不會那樣幹的!”

季逍挑眉道:“您才認識他多久,竟對他了若指掌了?”

遲鏡道:“他、他說我是知音——”

“哦,知音。”季逍扯了下嘴角,“呵呵。”

眼看兩人又要掐架,挽香適時道:“公子這般體貼,自然是人緣極好的。依你所見,聞閣主會拒絕蘇金縷的擺布嗎?”

“我……我不確定。”遲鏡蔫了下來,小聲說,“我就是覺得,傷害陌生人的事情,他不會做。我第一次見他的時候差點暈倒,他還道歉來著。”

季逍道:“聞玦魔音惑眾,你豈知不是被蠱惑了?”

“肯定不是呀!後來第二次見面,他話都不說,生怕讓我難受。”遲鏡據理力爭。

季逍卻道:“惺惺作態。也就如師尊會受他蒙蔽。”

“你你你——”遲鏡氣得語無倫次,最後拍桌道,“反正他很好就對啦,你不認識人家不許亂講!”

窗外響起隔壁修士的怒吼:“半夜三更的,吵什麽吵?”

這一句的效果,勝過挽香調和十次。

女子率先壓低聲音,說:“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不論如何,先作防備。公子,您無需憂慮歹人的算計,聞玦到底如何做,也不重要。”

她點到即止,遲鏡聽著,雙眸越來越亮。

少年把左手握拳,往右掌心一拍,說:“對呀,我管他幹嘛?他根本不會有拒娶我的機會,因為奪魁的一定是我!哈哈哈哈——”

季逍一怔,沒有答言。

他本該想到這一層的,卻被遲鏡和聞玦莫名其妙的“知音”之交,亂了思緒。要是常情在側,定會嘲笑他“又情聖了季仙友”。

好在遲鏡一無所覺,完全沈浸在鬥敗聞玦、把新任續緣峰之主的名頭傳遍天下的美夢中。

少年見季逍出神,沖他扮了個奇醜無比的鬼臉,跑去沐浴了。

燭光躍動,另一間屋裏傳來砍柴燒水的動靜。

遲鏡照顧自己的能力愈發強,簡單的家務活都已得心應手,不在話下。

屋內只剩主從二人,季逍收斂神情,道:“一個散修,尾隨我們一路。這是肖像。”

他將一卷圖紙遞給挽香,乃是趁遲鏡不備,以法器記錄的散修容貌。

挽香會意道:“是,屬下會探查此人底細。”

季逍道:“千裏相會符,你教他了?”

“他”指的是何人,無需多言。

挽香取出一枚晶石,正是與遲鏡所學符箓聯結的靈物。晶石在誰手裏,遲鏡畫符召喚的人,就會是誰。

季逍拿走晶石,步入院中。

雞啼未起,霜痕遍地。他快走到門口時,停步回頭,看了一眼。

側屋的窗戶紙映出少年身形,他將斧子劈進木頭裏,拔不出來。遲鏡雙手握緊斧柄,一腳踩地,一腳撐住木頭,蹦蹦跳跳地使力,還給自己“一二三四”地喊口號。

青年註視著這一幕,少頃,轉身踏進長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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