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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浮生偷閑一晌貪歡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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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浮生偷閑一晌貪歡4

三魂七魄排隊回到軀殼,遲鏡看見熟悉的背影,立在臺前。

那家夥身姿頎長,箭袖挽至肘部,身穿整潔的青白色冠服——逆徒還活著。

遲鏡長出一口氣,倒回毛毯上。

不過很快,空空如也的肚子發出高亢叫聲。他又起身,胡亂趿了木屐,挨到季逍身側。

遲鏡板著臉,背著手,如天子微服私訪一般,悄悄瞄季逍一眼,一聲不吭。

季逍沒看他,淡淡道:“去坐著。”

“哦!”

遲鏡便轉去桌子邊等飯了。

其實,他還有很多東西想問,比如他睡了多久,比如季逍之前怎麽受傷的,比如什麽東西這麽香……

美食上桌,解答了他此刻最關心的問題。

季逍早已辟谷,把碗筷遞給他,在對面坐下。青年端茶潤喉,茶杯擱在唇邊,半晌沒動。

他垂眸出神,裊裊的熱汽氤氳,模糊了他的眉眼。

屋外雨聲淺淺,一切的冷峻、疏離,都仿佛在暗中融化。

遲鏡雙眼彎彎如月牙,滿心撲在吃的東西上。他從沒睡過這麽好的覺,吃嘛嘛香,才夾了第一筷子進嘴,便高興得搖頭晃腦。

季逍略略擡眸,不動聲色地望著他。

少年根本沒發現,身上的中衣已經換了一套。因為季逍無法開啟他的納戒,所以找了件自己的舊衣,給他穿著。兩人身形差異較大,季逍只給他套了上裳,便夠遲鏡當睡袍了。

少年的領口過於寬松,要掉沒掉地掛在肩頭。

若是出去,絕對屬於衣衫不整、傷風敗俗,可在在此時此地,只顯得舒服,無拘無束。

青年移開視線,瞥向窗外。

秋雨連綿,沙沙地敲打屋瓦。遠離了凡塵俗事,他們和一戶尋常人家無異。時辰過得很慢,像是雨不會停,他們不必離開。

遲鏡填飽了肚皮,心滿意足。

他端起碗筷去水槽,經過季逍身邊。季逍稍一挑眉,對他的行為感到意外。

遲鏡用木勺舀起備用的清水,澆在碗筷上。他順便探頭,往儲水的缸裏看,說:“水快用完了,要再打點來喔。”

無人應答,遲鏡回頭道:“星游?”

反正現在沒吵架,支使徒弟幹點活,應該沒關系。

可是坐在桌旁的青年直勾勾盯著他,盯得入了神,半晌不語。

遲鏡莫名其妙,眨了下眼睛,嘟嘟囔囔地繼續洗碗:“真奇怪……不會把腦子燒壞了吧?謝陵絕後了……”

他卻不知,眼下的場景於身後人而言,曾是夢裏才會出現的畫面。

滿山新綠如洗,好像要隨著雨水,滲進屋中。少年認真地做著家務,兩邊袖口挽到肩頭,雙臂在朦朧的光線裏隱隱約約,成了會晃的玉。

“……我來。”

季逍尚未清醒,已經走到遲鏡身側,拿過了他在洗的碟子。

遲鏡跟他搶:“不行,我都洗一半啦!”

“你洗的不幹凈。”季逍隨便找了個借口,像在掩飾什麽。他說,“你去那邊坐著,待會兒喝藥。”

“啊?什麽藥呀!”

遲鏡一怔,兩手頓在半空。他自從修好了靈根,就沒再喝藥了。不過季逍趁他呆住,把碗筷全摞了過去,並不回答。

遲鏡乜斜著眼睛瞧他,感覺這廝不對勁。

怎麽回事,難道說救了逆徒一命後,壞家夥改邪歸正了?

遲鏡還想問,究竟是什麽藥。可是要他追著季逍提問,太過丟臉。

季逍明明聽見了,卻拒絕回答,肯定是心裏有鬼。遲鏡擺出一副兇神惡煞的面孔,站在他旁邊齜牙。

季逍走到哪、遲鏡跟到哪,只為青年一回頭,就能對上他萬分不爽的臉色,老實交代。

不料季逍該幹什麽幹什麽,明知他杵在旁邊,卻裝作不知道,洗完碗筷抹竈臺,抹完竈臺清垃圾。

青年偶爾轉動視線,掠過遲鏡,也未作絲毫停留。

遲鏡的臉頰已經比包子還鼓,最後忍不住捶他,道:“季逍!”

青年漫不經心地一擡手,免得他打掉碗。

季逍:“怎麽?”

“你不告訴我是什麽藥,我怎麽敢喝?還有——挽香姐姐呢?她去哪了?我是不是睡了好久,外面的人沒發現我們吧!還有還有——你之前怎麽傷的啊,傷那麽重!你幹嘛去啦???”

遲鏡一打開話匣子,就跟竹筒倒豆子似的,一股腦兒突嚕出來。

季逍把熬好的藥湯倒滿一碗,遞給他說:“想知道就喝。”

遲鏡:“你……”

少年吸了一鼻子苦味,下意識退後。

但他以前身子骨弱的時候,三天兩頭喝藥,在這方面,算半個行家。

此時不過是聞了聞味道,遲鏡便能斷定:好一碗神湯妙藥。濃郁的靈氣撲面而來,混合著幾味熟悉的藥材氣息。

遲鏡心底明白,季逍不會害他。

他接過碗一口悶了,砸吧砸吧嘴,疑惑地說:“好神奇的味道……咦!”

季逍道:“終於發現了?”

“我怎麽回事!!!”

遲鏡驚訝地看著雙手,掌心靈光湧現,延伸出主脈的路徑。他見過季逍的靈紋,錯綜覆雜,如遍體刺青,自己則因修為尚淺,只有一條細線,貫連全身。

季逍說:“此為通脈固氣的靈藥,有助於境界突破。”

遲鏡呆住了,問:“境界突破?我、我的境界突破了嗎?”

季逍拿過空碗,轉身去洗前,似笑非笑地瞥他一眼,道:“您一感便知啊。”

遲鏡忙不疊跑回榻上,趺坐練氣。

待靈氣運轉了整輪周天,薈萃於氣海,他殘破的靈根也微微放光。若是細看,還能發現靈根的碎片在緩慢上浮,像是要回到靈根、將其拼湊完整一般!

氣海中央,正是丹田。

原本處於沈眠的丹田裏,凝出了小團雲霭,乃是靈丹之基,所謂丹雲。

遲鏡極力克制著激動的心情,退出入定。他睜開眼,不敢置信地望向季逍,青年抱臂斜倚在櫥櫃旁,也看著他。

少頃,季逍道:“如師尊,恭喜。”

遲鏡一躍而起,身輕如燕,巴不得去山裏狂奔數十圈,乘風飛掠百裏。

他瞧瞧自己的手、又瞧瞧自己的腳,沒想到這具不可雕也的朽木之軀,邁過練氣、已至築基。

少年笑容燦爛,眼裏仿佛有星屑閃爍。

他跳到季逍跟前,鞋也沒穿,一把拉住他轉圈。

季逍並不想參與這般幼稚的慶祝,但對上遲鏡無憂無慮的笑臉,且被他牽住雙手,不得不僵硬地挪步。

好在遲鏡很快放過了他,在屋子裏跑來跑去,對每個鍋碗瓢盆都捏住一角,鄭重其事地搖晃道:“同喜,同喜!”

季逍:“……”

他的待遇似乎和廚具們並無分別。

青年的嘴角微微抽動,不過還是立在原地,等少年撒歡撒得盡興了,才說:“出來鍛煉,多少會有所獲。”

“沒錯,沒錯!”遲鏡握拳吶喊,喊罷突然想起什麽,問,“你受傷也是鍛煉鍛得嗎?”

“算吧。我去料理了那十來位‘高人’。”季逍稍稍掀動眼皮,“您忘了?”

“啊——害死謝陵的嫌疑人!幸好你記得,我根本搞不定他們呀。”遲鏡兩個巴掌“啪”地捂在臉頰上,嘴巴拉成長長的圓,猛地想起了另一件事,道,“糟糕,我還要找寶貝拿第一!星游,我到底睡了多久?”

季逍說:“整整二十天。”

遲鏡呆滯片刻,直挺挺往後倒去。

季逍瞬間閃身至他背後,把人接住,少年卻和失去希望的軟腳蝦一般,白著臉道:“完了完了……秘境尋寶,限期一個月,我豈不是……豈不是只剩七天了?!”

兩個人四目相對,半晌沒人說話。

最終,遲鏡霍然起立,抓著季逍的肩膀說:“我真的要完了!段移手裏有個寶貝,夢謁十方閣肯定在二十天裏,又找了不少。我、我嫁給聞玦會被皇家殺死,嫁給段移會被魔教嚇死!我不想死——”

季逍卻看著他六神無主的樣子,面露微笑,道:“如師尊,夢謁十方閣和無端坐忘臺,都是一方霸主,聞玦和段移,亦是一代天驕。您若是落到他們其中之一的手裏,牡丹花下死,做鬼也……”

“說句人話吧!!!”

遲鏡氣得倒仰,不懂季逍為什麽到這種時候了,還說風涼話。

不過霎那之間,福至心靈,根據多年來對彼此的了解,遲鏡的腦海裏靈光一現。

他薅住季逍的衣領,仰起臉問:“你是不是——有後手?”

青年居高臨下,看著他又急又慌的樣子,笑意更深。

遲鏡立刻發現了,重燃希冀,道:“季逍,看在我送你陰陽顛倒丹的份上,你能不能……能不能……”

季逍一勾唇角,道:“如師尊叫得好生疏啊。”

“星游——求你啦!!!”

遲鏡脫口而出,眼淚都快飆出來了。

不過看季逍這副樣子,必然作好了萬全準備。遲鏡如釋重負,眼巴巴地望著他。

季逍取出芥子袋,被少年一把搶去,揉搓了一番打不開,又趕緊塞回他手中。

季逍輕聲哼笑,拿出了一只長匣。

他捏訣聚靈,以免寶物的氣息外洩。遲鏡睜圓雙眼,盯著他打開匣扣,一陣絢爛的靈光爆發,照亮整座屋子。

一塊晶石躺在匣中,流光溢彩,如天上虹的裂片。

即便是不識貨的凡人來看,也會拜倒在其光輝之下。無他,只因熠熠霞色,灼灼幻華,不過是註視著此物,便令人心曠神怡。

“斷虹澄煉石,由地脈的中心孕育,七百年可得一寸見方。並非‘佳偶’,而是‘良媒’,其功效不在於助益修為,而是提升其他寶物的品質。入鑄劍槽可令凡鐵化神兵,懸山野間可令芳草化仙株。”季逍淡淡道來,“如師尊無需尋覓什麽絕世奇珍了,只要再找一件品質尚可的,便是。”

遲鏡情不自禁地伸手,感受著七彩靈光。

他心頭的巨石徹底落地,道:“你願意把它給我?我……我能付銀票。”

季逍沈默片刻,道:“不必。”

遲鏡說:“我不想欠你人情呀!快開個價。”

青年聽聞此言,笑意散了。

好一會兒後,他才冷冷道:“既然如此,就當是陰陽顛倒丹的報酬。自此之後,兩不相欠。”

“哦……好、好的。”

遲鏡發覺他的興致急轉直下,卻不知為何。少年小心翼翼地合上木匣,將其收進納戒,再擡頭,剛想說什麽,就見青年已走出屋門,在檐下轉彎,到看不見的地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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