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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只見其人不聞其聲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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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只見其人不聞其聲2

淡雅的白梅香將遲鏡縈繞,令他熏熏然。

身後人抱他很緊,連腦袋都埋在他頸窩裏,高挺的鼻梁骨戳著他,溫熱的吐息撲在他領口,沿著縫隙鉆進去,整片肌膚都癢起來了。

遲鏡握住他的小臂,感覺這擁抱有些過火——可是,他主動向人家提出來的,哪裏能再挑這挑那?

幸好,聞玦很快便放手了。

他扶著遲鏡雙肩,輕輕一推,道:“我等你。”

他說話了。

聲音還是聽過的聲音,似珠沈玉折,溫雅平和。

但不知怎的,遲鏡沒感到靈臺受沖。他想:原來聞玦能控制嗎?那為什麽之前一直不講話,只作口型讓他讀。

疑慮一閃而逝,遠處有巡邏的弟子經過,嚇得遲鏡就地一跳,翻身上屋頂。

聞玦也匿去了身形,再未出聲。

遲鏡趴了好一會兒,才敢支起腦袋,見四下無人,立即換了個合適的位置,往遠處看。

小型的結界密不透風,四名金丹期弟子分別守在東西南北。

結界上方,法陣旋轉,坐鎮著一名正紅色冠服的元嬰期大能。

遲鏡從天山秘銀納戒裏,取出了謝陵給的法器。

此物名為“換太子之貍”,取意自“貍貓換太子”的民間故事,其外表正是一只貍貓布偶,外貌不揚然神通廣大,可以自發地掘地而去,找到最近、最好的寶貝,與其偷換身份。

貍貓用分身充作寶物,再用本體把寶物叼給主人。

此物出自銀漢山老道之手,實屬當世一流的奇巧機關。在貍貓布偶的後腦勺上,鏨著“銀漢神機”的字樣。

遲鏡已拜讀過使用手書,現準備喚動法器,默背法訣,以防出錯。

這東西造出來,原本是為了奪得妖獸巢穴裏深藏的寶貝,用在夢謁十方閣身上,確也有從虎狼環飼間,摘得豐實之感。

忽然,一名弟子趕來,向元嬰期大能叫道:“劉大師,恕我等無能,明明發現了段移的行跡,還是放他跑了。兩位亭主請您出馬,唯有您的‘見微深瞳’,能揪出那姓段的妖孽!”

對對對,姓段的妖孽。罵得好。

遲鏡一邊偷聽,一邊點頭,心說他們要是換班,豈非“換太子之貍”的最佳亮相時機?

段移還是有點用處的嘛!

劉大師緩緩睜眼,向一名弟子說:“你去請歐陽大師,代我鎮守。”

他飄落在報信的弟子面前,道:“帶路。”

弟子領命行事,遲鏡眼看他們朝自己藏身的地方來了,忙縮回陰影中。

劉大師經過時,卻一皺眉。他仿佛察覺了什麽,停步不動。

遲鏡的心頓時提到了嗓子眼兒。

他第一反應,是自己遭人發現,小命危矣。可是夜行衣內層的符文,能讓化神期修士都感應不到他,劉大師才元嬰期呀。

莫非下邊的聞玦被發現了?

遲鏡更覺得不可能。

聞玦的資歷雖然淺,根基也不穩,但境界是實打實的半步化神,略遜於季逍而已。除非他有意現身,否則不該被劉大師察覺。

弟子道:“大師?”

“無妨。許是我的錯覺……風聲鶴唳罷了。”

幸好虛驚一場,那兩人逐漸遠去。

遲鏡額角沁汗,還是不敢活動,聽見他們的對話聲隱隱作響。

“段移去往了何處?”

“回稟大師,他最後消失的方向,直沖公子居處……”

“公子可曾睡下?待會兒或許叨擾。”

“公子向來早睡,今日亦不例外。弟子在戌亥之交送水進屋……呃,算了,也不是什麽大事。”

劉大師不悅道:“事無巨細,說出來我自有判斷。你發現了什麽?”

“請大師恕罪!弟子只是奇怪,送水時屋裏毫無動靜,沒人似的。往常送水,公子皆在夜讀,會隔著屏風道謝。但今日並未掌燈,或許他提前歇下了。”

劉大師:“嗯……沒確認麽?”

弟子道:“除了五位亭主,無人能面見公子。弟子自然不敢。”

劉大師陷入了沈默。

遲鏡卻差點笑出聲——屋裏肯定沒人,因為聞玦大半夜不睡覺,跑出來賞月,跟他撞了個正著。

就在劉大師二人消失在視野之際,斷續的對話再度飄來。

“段移不容小覷,可曾提醒過公子?”

“您放心。亭主們排兵布陣之後,立即去確認了公子的安危。”

字音模糊,徹底散了。

遲鏡重新起身,疑惑地想:奇怪。聞玦明明一直和自己在一起,他倆還貓在露臺上,旁聽了兩位亭主爭執離去。

現在想來,那兩人至少有一個去找聞玦了,否則弟子不會說“確認了公子的安危”。

既然如此,他們見到的“聞玦”是誰?

兩位看著聞玦長大的亭主,會被段移騙過嗎?

被騙的到底是他們,還是……

一片枯葉雕零,打著卷兒飛過眼前。

突然,遲鏡的腦海裏警鐘狂鳴——不對!比起兩位熟悉聞玦的亭主,當然是只和他有過一面之緣的人更易受騙!

亭主們確認了聞玦無礙,那麽在昏暗的露臺上意外相遇、楚楚可憐地挽留遲鏡、從頭到尾只說過一句話的人——

被遲鏡理所當然視作“聞玦”的人!

究竟是誰?

枯葉墜地,“喀嚓”一聲。

遲鏡呆滯地望著它落下,落在自己的影子上。不,他的影子沒這麽高!

他的影子被身後東西的影子蓋住了,此時站在他背後的人是——

空中飄來白梅花香。

在遲鏡旋身的剎那,兩只微涼的手制住了他。遲鏡被一只手按在懷裏,另一只手捂住了他的雙眼。

溫熱的吐息拂過耳根,激得遲鏡面紅耳赤,不住掙紮。

花香如墨入水,層層彌散。一道熟悉的聲線響起,低沈甜蜜,蘊含著近乎癡迷的愉悅。

段移垂首在他耳邊,說:“一刻鐘已過,原來哥哥並不打算回來。沒辦法啊……我只好來找你了。該怎麽報覆你呢?”

他哼著童謠小調,壞心眼地揉搓少年眼睫。

遲鏡差點喊出聲,但花香頃刻濃烈,刺得他昏昏欲睡。

好困……

可惡的家夥把他推出陰影,夢謁十方閣的弟子們發現他了。

真是奇怪,為什麽身後響起了劉大師的聲音?還說什麽“段移在此,諸位速來捉拿”。

不行、快跑!

明晃晃的光,好險才躲過,是誰的武器?

遲鏡搖搖欲墜地回頭,哪還有段移的影子,剛在他背後的人,已經變成了劉大師的樣貌,正望著他微笑。

夢謁十方閣的弟子一擁而上,全部向他殺來。

遲鏡咬牙轉身,踉蹌著奔向山林。

納戒裏的奇珍異寶無數,被他隨手丟棄,拋作迷魂丹。

百年一遇的焰心靈芝、三十人合煉的益生散、鑲著夜明珠的陣圖,盡數砸向追兵。

他們下意識躲避,但當看清劈頭蓋臉之物的時候,神色由嚴峻變成了震撼,情不自禁地放緩步子。

只消撿到其中一樣寶貝,後半輩子都衣食無憂。一群夢謁十方閣的底層弟子,哪裏經得住這等誘惑?

遲鏡頭痛欲裂,眼見到了駐地邊緣,一頭鉆進樹林。山風迎面撲來,不知是不是他的幻覺,竟從中聽到了琴音。

此時此刻,那琴音仿佛救命的稻草,更是神醫良方,居然祛除了惑亂他神智的東西,可能是毒,也可能是蠱,一概在琴音的洗濯下雨打風吹去。

遲鏡跌跌撞撞地向前走,不知走了多久、多遠,最後天旋地轉,“噗通”倒地。

他太恐慌了。

頭暈目眩之際,會忽略很多細節。比如今夜出了此等大事,夢謁十方閣十步一崗,五步一哨,密布在山野之間。

他一路闖到這裏,卻沒碰上半個哨兵。

好像是專門空出了一片領域,禁止任何人靠近,亦不許閑雜弟子窺伺。放眼整個夢謁十方閣,誰能有如此的待遇、甚至是如此的禮遇?

遲鏡想不出來了。

他在昏倒的前一刻,瞥見了月華。

今夜月色甚美,流到林中,似一段霜。不,那不是光,而是一道人影。

有人在林中的石亭靜坐,剛奏完一曲。

相看兩不厭,唯有五弦琴。石亭外圍,躺了一地橫七豎八的守衛,皆是夢謁十方閣弟子,因不堪承受琴音又生不出違逆心思,一個個昏厥在地,悄無聲息。

琴弦兀自震顫不休,襯著一雙玉琢般的手。指骨修長,指節清勁,待餘音散盡,方才緩緩地擡起。



“嘀嗒。”

“嘀嗒。”

水滴聲很朦朧,慢慢變得清晰,似在耳邊。

思緒被溫柔地拉回來,遲鏡發出輕哼,因腦袋昏沈很不舒服,像是在小聲地嗚咽。

他掙紮著扶住額頭,方覺得水滴聲遠了。

原來是亭檐凝著夜露,一滴一滴,在數天明。

少年勉強睜開眼睛,入目是一抹雪白。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意識到,眼前是別人的衣料。

遲鏡神思不屬,根本想不起來經歷了什麽、身在何處。他的認知出現了短暫錯亂,只知道盯著這塊料子,茫茫然想道:

江南秋分錦。

以柔如雲、色如雪、澤如鏡聞名。

衣上繡了銀色的雲鶴紋,平時不顯,但隨著光影變動,滑出一脈脈的清光,便似鶴舞雲動。

遲鏡轉轉腦袋,心說枕頭還挺安適。

下一刻,他發現了一條紋繡嚴密的腰封,終於想明白了——

噢。

他躺在人家的腿上呢。

不知名姓的白衣人跪坐在地,用身軀給他作枕。四周闃靜,遍野無聲,此人亦安分地望著他,並不說話,只是輕輕地碰了一下他的鬢角,似在發問:

頭還疼嗎?

遲鏡一骨碌翻身滾開。

他想起來了,想起了那殺千刀的魔教少主——

剛才就是這樣一身白衣、溫柔安靜、撕破體貼的面具後暗中使壞,把他推到了夢謁十方閣弟子眼前!

遲鏡一拳揮在白衣公子的臉上。

他大罵道:“賤人!!!”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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