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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只聞其聲不見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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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只聞其聲不見其人

少年不知是剛睡醒還是受了驚的緣故,滿頭碎發亂翹,乍一看毛茸茸的。

挽香習慣把一切事物收拾得服帖,瞟了眼他的頭頂,忍不住先捋他的頭發。

不料,因遲鏡心悸難安,他的頭發們也屹立不倒,被挽香梳理後,才偃旗息鼓了片刻,就又膽戰心驚地炸起來。

挽香寬慰他道:“公子,我的刺藤一直環護在你屋外。凡有異狀,即刻示警,縱有些風吹草動,也是須臾而已,無需掛懷。”

“真、真的嗎……”

聽她話裏意思,或許是發生了變故沒錯,但被她及時處理了。遲鏡心裏還是七上八下的,總覺得哪裏不對。

段移夜半造訪,足不沾地而去,那為何遲鏡睡醒之後,還能聞到花香?

最可怕的是,香氣並非縈繞在空中,而是依附於他身上。遲鏡醒後在屋裏嗅來嗅去,到處扇風,香氣卻經久未散,好像黏住他了。

少年囁嚅不語,本想請挽香聞一聞,究竟哪裏香氣最濃。然而一方面男女有別,實在不好意思;另一方面,萬一散發香氣的源頭真在他身上,十張嘴也說不清,徒增羞恨而已。

遲鏡懊惱地垂下腦袋,心底暗罵段移,神經兮兮的王八蛋準沒幹好事。

挽香見狀問道:“公子……可有不適?”

“誒?沒、沒有啦!只是……啊,我起來的時候變位置了!我記得昨晚背書背到睡著,就趴在桌上,可剛才是從床上醒的——還蓋了被子呢!”

遲鏡揮舞著拳頭控訴,說著說著,連他自己都察覺了一絲不對。

幫他蓋被子掖被角之類的事,絕不會是段移幹的,倒像是……

果不其然,挽香神色微妙,朝相鄰的院子投去一瞥。女子附到少年耳邊,說了一個名字。

遲鏡大驚失色,往後跳道:“是他?”

挽香笑而不語。

少年緊繃的臉蛋立刻放松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半信半疑、混合著不滿與心虛的表情。

不滿在被人大晚上進了房間,他卻一無所知;心虛則因此人沒來的話,遲鏡就算沒著涼打噴嚏,也絕對會腰酸背痛一整天。

遲鏡嘟囔道:“可惡,嚇死我了。他不在自己房裏睡覺,跑我屋頭幹嘛?還、還不敲門。”

少年似覺丟臉,當即揎拳擄袖,沖著隔壁比劃。他使出了一套連招,大概來自於某本《高尚修士的自我修養》,或者《年輕人不得不看的仙家秘笈》。

恰在此時,相鄰院裏的房門打開。

疏朗如松的青年走出來,迎面看見了遲鏡高高擡起的腳底板。

少年“哇”的一聲蹦回去,躲到挽香身後。季逍莫名其妙地掃他們一眼,見遲鏡頭都不敢露,目不斜視地走了。

挽香說:“主上已經不見了哦,公子。”

遲鏡這才探出腦袋,後知後覺地抱住自己,喃喃自語:“他、他昨晚只是給我蓋被子啦?”

挽香道:“公子放心,奴家一直關註著您房中的響動,並無異狀。”

“什麽都沒做?”遲鏡憋了口氣,哼哼叫道,“感覺更可怕了嘛!”

挽香:“……”

最終,挽香用竈上新蒸的白玉酥轉移了他的註意。

遲鏡雖然對季逍的去向耿耿於懷,但自己有正事要幹,不能被那家夥勾走魂去。

至於段移,絕對是以後長久交鋒的對象。這廝心懷鬼胎,為敵在暗,尚不知其究竟在打什麽算盤。

遲鏡本來慌張,不過吃到美味的白玉酥後,重燃了人生的信心與希望。酥餅鮮甜,奶香醇厚,什麽逆徒、什麽妖孽,全都哪涼快哪待著去吧。

一切準備就緒,遲鏡戴上幕籬,背著插了小風車的竹筐,向太平域的東邊進發。

路過的散修們三五成群,圍著羅盤,同樣在研究去哪裏掘寶。

受空氣中靈流的影響,靈磁指針亂轉的聲音此起彼伏,多數停留在正北與西南。散修們激動萬分,篤定那兩個方向埋藏至寶。

遲鏡卻昂首挺胸地經過他們,往東邊去,吸引了很多目光。

“這小少爺誰家的?外行吧,羅盤都不帶。”

“嗬,這你就不懂了。東邊景致美,人家定是來游山玩水的,不摻和咱們。”

散修們隨口玩笑,準備上路。閑話傳進挽香耳裏,她道:“公子,確定向東走麽?”

“對,我用了謝陵藏書裏教的法子,能找到好東西喔。”

遲鏡一面說,一面用“通靈大觀術”改變視野。他們向太平域的邊緣走,越靠近混元域,靈氣越豐沛。他的眼前金燦燦一片,匯成幾條河流。

最寬闊的“河流”,的確來自正北與西南。羅盤指引的方向,藏了寶貝沒錯。

但,經過遲鏡的細心觀察,他發現有幾縷靈流雖然不粗,但成色絕佳,即便行至末端,色澤仍瑩潤清透。

靈流粗且濃,只能代表寶物離得近。

唯有其質地精純,才能證明寶物的品級高。

遲鏡凝視著所選靈流的來處,恍惚間飛上雲端,看見了一條完整的靈氣游走路徑。再一晃神,他回到地面,剛才確認的路線烙在心中,揮之不去。

“公子。”

忽然,挽香將手放在遲鏡肩上,止住了他。

遲鏡定睛一看,發現在通往東邊的大路口,有一個衣著普通的修士。

那人像街溜子似的,乍一看並不起眼,可是凡有人過路,他皆會投以打量,似在監察。

少年小聲問:“怎麽啦?”

挽香道:“那是夢謁十方閣的人。公子,看來您選擇的路盡頭……確實藏著很不得了的寶貝呢。”

遲鏡明白了她的意思。前邊那位大哥,是望風的。

不止他有獨門法訣,真正的大宗門也不乏高明手段,和他看上了同一處機緣。而且,人家一來就鎖定了目標,還分布弟子,阻攔閑雜人等靠近。

遲鏡沮喪道:“完了完了,他們不會已經挖到寶了吧?這條靈流是品相最好的,那邊的寶貝肯定也是最好的——聞玦不是不奪魁嘛!他反悔啦?”

“無妨。公子,瑰寶出世,天地異象。昨夜風平浪靜,可見他們尚未得手。”挽香問,“你想與夢謁十方閣爭嗎?”

“不是我想不想的問題,我必須去!”遲鏡認真地說,“我要拿第一。”

挽香頷首,心下了然。

遲鏡抿了抿唇,偷瞄遠處的“街溜子”。他裝作和挽香閑聊,道:“他好像發現我們了……再繞路走的話,一定會被懷疑的。”

挽香道:“北部漸入雪山,西南高峰深谷,唯有東面風和日麗,傳聞有一片水底密布翡翠的湖泊。”

遲鏡眼睛一亮,說:“好耶!我明白啦。”

他小跑向望風的修士,邊跑邊揮手。

此人原本因註意到了他們,滿面戒備,沒想到其中富貴閑人似的家夥突然直奔自己而來,趕緊移開目光,假裝在看風景。

遲鏡卻撩起幕籬垂紗,大大方方地招呼:“大哥,能問個路不?聽說前面有片湖,水下全是寶貝,你曉得怎麽走麽?”

珠玉而已,豈能和天材地寶相比。

修士松了口氣,說:“東南十裏,是你找的地方。”

遲鏡道:“多謝!”

“站住!……咳咳,請留步——小兄弟,看你不谙世事,是來秘境玩的吧?貧道多言一句。”修士說,“千萬別去正東方。東邊住著一只太古巨獸,你要是誤入它的領地……可別怪貧道沒提醒你!”

少年人面目純善,讓人情不自禁地信任他、關照他。

遲鏡自知如此,充分發揮優勢,乖乖地點頭:“好,我不會去怪獸家做客的。大哥你要是有空,也來東南看看——我悄悄告訴你,那個湖底下好多翡翠!我走咯!”

他又一邊揮手,一邊跑遠了。

小風車一顛一顛,修士沒來得及說什麽,就見他拉著個紫衣侍女,朝東南趕去。

修士嘴角抽動,註視著他們的背影,道:“乳臭未幹的毛孩,害我虛驚一場。罷了,不知閣主他們進展如何……”



離開太平域,景色愈發秀美。

時值初秋,天高氣爽,遲鏡步子邁得飛快。明明沒對著人,他卻笑眼彎彎,心裏的快活仿佛要溢出來。

不過是剛使了個小花招糊弄人而已,對他來說,卻不亞於進行了一次兩大宗門的磋商。少年深感刺激,走三步蹦一步,衣袂飄飄然。

東南近湖,地勢較低。往秘境東部的道上,安插著不少暗哨,顯然是夢謁十方閣的手筆。

在看不見的地方,耳目只會更多,因此遲鏡決定,先去翡翠湖落腳,等夜幕降臨,再悄悄地摸去東部。

望風的修士沒騙人,走出十裏地後,一片碧藍的湖泊出現在二人面前。水平如鏡,波瀾不興,嵌在蒼山的裂縫間。

美景當前,遲鏡雙眼放光。

他歡呼一聲剛想跑,便被挽香提住後衣領,令他背誦了一遍“遠游五戒七不可”。之後,兩人定好了回來匯合的時間,挽香這才松手,拍拍他道:“去吧。”

遲鏡立刻似一只脫籠的雛鳥,沖向湖邊。芳草如茵,比最名貴的毛毯還要松軟,散發著自然的清香。

少年在湖邊跑跑跳跳,張開雙臂,全身沐浴在明媚的陽光中。眼下四野無人,他將垂紗掀到帽檐上,忍不住朝北走,尋找去秘境東部的通道。

走著走著,潺湲水聲漸起。

遲鏡發現了一條小溪,溪流平緩,清澈見底,許多小魚時靜時動,瞧著很有野趣。

遲鏡好奇地摸了一下水,被冰得一激靈。

他搓著手指,望向小溪的上游。那是一片竹林,橫亙在翡翠湖與秘境東部之間,阻礙了他的視線。

鳳尾本蕭森,晴色染新綠,恰在此時,一陣琴音傳來,飄過叢生的幽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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