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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失之東隅收之桑榆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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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失之東隅收之桑榆2

離開花海後,遲鏡的內心一直無法平靜。

他當了整整一百年的廢靈根,早就接受了自己註定是凡人的事實。

假如說謝陵頭回為他查探靈根時,遲鏡還燃起過感靈的希望,那也在毫無進展的百年間,被一次又一次的失望磨滅了。

可是,就在剛才,就在謝陵的一線靈力碰到某處的瞬間——遲鏡體內不知沈寂了多久的靈根殘片,竟然將其斥出了氣海!

這代表什麽?

遲鏡心亂如麻,下山時腳一崴坐在雪上,東倒西歪地滑出半裏地。

可他無心關照涼颼颼的屁股,爬起來深一腳淺一腳地走,直到回了暖閣後院,燦明的光芒籠罩住他,少年終於停步,一個人呆呆地站在原地。

滿地珠璣,無聲地發著光。

寒風在高空呼嘯,雪花紛紛揚揚。

續緣峰的黑夜一成不變,可遲鏡從沒有哪一刻像現在這般,滿心喜悅,無處安放,持續地膨脹著,簡直要撐開胸膛,從領口開出燦爛的花。

眼前的菜園子,似也和往日不同。

遲鏡貓在地上,湊近地面觀察。果然,菜地裏長出了幾根綠芽,星星點點的綠色鉆破土壤,仿佛把曾經困住他的高山雪夜,撬開了一線裂痕。

“公子發現了什麽?笑得如此開心。”

一道柔媚的女聲響起,挽香挑簾而出。遲鏡還趴在雪地上,連忙蹦了起來,胡亂拍掉身上的霜花。

他沖到挽香面前,雙眼亮晶晶地仰起頭,有許多話想說,卻不知從何開口。

挽香微微一笑,摸了摸少年的腦袋。他便像一只備受鼓舞的雪花貍,手舞足蹈地進屋去了。

“不知道怎麽講——反正有天大的喜事啦!”

少年這樣說道。

茶水沏好了,和季逍沏的毫無二致。遲鏡心滿意足,幹了滿滿一碗。

挽香提來一個食盒,居然是另起小竈、改良過的宗門晚膳。

遲鏡眼放金光,開心地歡呼起來,兩手在胸前拍掌。

他舉起筷子,又停住問:“你去拿吃的,他們沒為難你吧?”

挽香搖頭。

“真的?我去吃飯要遭一堆白眼耶。”遲鏡心情大好,嘴就很甜,笑瞇瞇地說,“肯定是你太溫柔啦,大家都喜歡你。坐下一起吃吧!”

挽香道:“謝謝公子。話說起來,我去取膳時碰到了一名自稱宗主護衛的仙長,姓張名六爻。他讓我轉告您,明日辰時,宗門例會,請您務必去談笑宮一趟。”

遲鏡一眨眼,想起明天就是謝陵的頭七了。

常情說過,要宣布由他繼承續緣峰。如果金烏山對謝陵的產業有想法,肯定會借此發難,幸好,經過幾日休整,遲鏡已經想出了應對之策。

短短數天,發生諸多事情。以後還有更多境況,等著他去逐一經歷。

遲鏡頭回感覺,人生是如此忙碌、如此應接不暇。

不過,不論未來如何,此時擺在面前的菜肴是十分可口的。

遲鏡高高興興地吃著,忽然冒出一個想法:百年前的自己,是否也是這般忙碌、這般應接不暇的呢?

少年的筷子頓住,一時出神。

桌上的鮫燭靜靜燃燒,少頃,滑落了一滴燭淚。

好一會兒後,遲鏡又動起了筷。說也奇怪,他一想起百年前的記憶,腦海裏便一片空白。

更奇怪的是,一直到今天為止,遲鏡從未想過自己的百年之前。他的人生,就是從大婚那天開始的。

隨著靈根的覆蘇,仿佛還有些別的什麽,正在一同醒來。



常情奉行無為而治,半年難得開一次會。

不過宗門例會一旦召開,必然事關重大,所有弟子都不能掉以輕心。

遲鏡沒參加過,興奮得半宿沒闔眼。結果離今天辰時還有三刻鐘的時候,他仍在呼呼大睡。

挽香擔心他沒休息好會當眾打呵欠,叫了一次沒叫醒,以為遲鏡心裏有數,就讓他接著睡了。

直到僅剩兩刻鐘,挽香實在疑慮,才去搖少年的肩膀,搖到他睜開眼睛。

遲鏡一問時辰,當即竄了起來。

他差點磕到頭,風風火火地洗漱更衣、叼了塊糕點在嘴裏,拉著挽香沖出暖閣,在棧道上一路狂奔。

挽香纖如蒲柳,竟穩穩地跟著。

倒是遲鏡的心臟受不了驚嚇,跑到續緣峰外,不得不手撐膝蓋停下來,好一會兒才把氣喘勻。

他們緊趕慢趕,終於瞧見談笑宮前的廣場上,來人已絡繹不絕。

燕山廣闊,千峰萬壑,三山七嶺十八門散落其中,如星羅棋布。各派之主匯聚一堂,眾星拱月,逐個向常情問安。

原本空曠寂靜的主殿裏,人頭攢動。

因道君新死,沒有任何多餘的說話聲。

常情負手而立,站在殿中階下。

她有條不紊地欽點各級同門,目光落在遲鏡身上,琥珀色的瞳孔微顯笑意,道:“你來了。”

遲鏡小聲道:“抱歉宗主,起晚了一點……”

“無妨。那是你的位置,過去吧。”

遲鏡點點頭,依言照做。

他雖然不在意外界的評價,但也不會沒事找事,故意做出格的舉動供人嚼舌根。所以,他讓挽香留在側殿等候,一個人來了主殿。

所有人的視線都聚集在他身上,探究、質疑、批判,各不相同。

他們發現宗主對遲鏡禮遇有加後,更是多了些不解,以及耐人尋味。

遲鏡努力地目不斜視,還是一眼看見了人群中的季逍。

青年早已到場,被安排坐在遲鏡的下首。

遲鏡入殿前,他好像在和兩位前輩交談。憑季逍的話術,一貫是左右逢源的。

前輩們被哄得頻頻點頭,直到發現遲鏡,才變了神情。

遲鏡和季逍的視線穿過錯雜人影,恰好相撞,而後同時移開,若無其事。

遲鏡忍不住在心中暗罵:明明自己行得端、坐得正,季逍才是言行逾矩之人,怎麽像兩個人通奸了一般?

連對視都沒法光明正大了,幸好上年紀的修士們榆木腦袋,沒懷疑什麽。

山間鐘聲回蕩,辰時已至。

殿門半掩,示意例會開始。

今日的頭等大事,自然是道君頭七,為其魂魄送行。

相傳人死後的第七天,亡靈會折返家中。家人若是不舍,這便是死者投胎前,最後一次與之道別的機會了。

但修士大多和親故斷了聯系,謝陵也不例外。無人知曉他的出身,他亦不喜提及過往。

所以臨仙一念宗有頭有臉的人物,皆聚集於此。眾人一同閉目默哀,送道君上路。

遲鏡有樣學樣,在司儀唱禱的時候,闔上雙眼。

不過他心裏清楚,道君的亡魂正待在續緣峰之巔,夜夜和他泡溫泉呢。

一些見不得人的畫面浮現在腦海,纖毫畢現。天地良心,遲鏡絕沒有主動去想,可是好幾個漫漫長夜,曾經的道侶相對,縱使陰陽兩隔,也難免做些生前生前做慣了的事。

反正有溫泉養護,遲鏡身心好轉,不必再擔心受涼。

那些場面太刺激了。彼時的謝陵吐息克制,眼泛薄紅,似萬鈞寒冰消融。與殿中高懸的遺像相襯,若冬春輝映,晴雨同天。

遲鏡輕咳一聲。

滿殿死寂,落針可聞。遲鏡這一咳嗽,不啻於巨石砸向湖面。

修士們無不知曉聲音的來源是誰,登時面部抽搐,一個個咬住牙關。

遲鏡嚇得屏息凝神,再不敢造次了。

然而,他昨夜睡得太晚,強睜著眼時還好,現在眼皮合上,一下子瞌睡連天。

沒過一會兒,一股濃濃的睡意湧上喉頭。遲鏡驚恐地發覺,嘴巴已經張開了!

下一刻,他不受控制地打了個呵欠。

被巨石砸過的湖水仿佛沸騰,修士們眉毛亂跳,青筋直突。

雖然下首的季逍沒發出任何聲響,但遲鏡深刻地感到,一陣令人發怵的沈默從旁蔓延過來,攫住了他。

常情輕叩案臺,壓住滿殿雜音。

幸好她在。

遲鏡松了口氣,仍是惴惴不安。

他剛才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生怕哪個修士突然暴起,拔劍便要為宗門除害,誅殺他這不忠不義的佞人。

默哀還未結束,遲鏡太緊張了,一個勁胡思亂想。

他一面猜還有多少時間能睜眼,一面思量來思量去,猶豫要不要主動招呼金烏山之主。

進門的時候,遲鏡觀察過,和自己平起平坐的便是三山。

遺世獨立的銀漢山僅派了山主前來,是個枯瘦老頭兒,除了跟常情點了下頭,不曾與任何人說話。

玉魄山總共七人,女修較多,山主是一名貌若觀音的女性,看不出年紀,戴著單片琉璃目鏡。

至於金烏山——人如山名,弟子們雖然穿著統一的宗門青白冠服,但青色尤其青,白色尤其白,一看就養尊處優,私房錢不少。

他們的山主更是一副高深莫測的模樣,是個中年男子,蓄著一縷精心打理的山羊胡。

遲鏡討厭奇形怪狀的胡子,順理成章地討厭金烏山之主。

他將對付他們的辦法藏在肚子裏許久,一想到等下說出來時、那山羊胡的表情將會如何變幻,就覺得十分有趣。

遲鏡想得入神,嘿嘿一聲。

作者有話要說:

現在的小遲演技尚且是0

和他本人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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