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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一石子點破萬重瀾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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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一石子點破萬重瀾2

他的註意力頓時被吸引到銀子上了。

現在的遲鏡,別說一兩銀子——就連一個銅板,都得當掉褲腰帶才拿得出來。

遲鏡垂頭喪氣,道:“一百兩好貴……星游,你能不能念在你師尊的情分上,少、少收一點?我東西不多的。”

季逍問:“這張紅木拔步床帶不帶?”

遲鏡道:“睡覺的肯定帶呀,我總不能占你的床吧。”

“如師尊真為我著想。”季逍又問,“那流霞金銷帳帶不帶?”

遲鏡:“沒有遮光的我、我睡不著。”

“夔紋熏香籠呢。”

“你的一人境會不會很冷啊?我怕被凍死……”遲鏡邊說邊觀察季逍的神情,感覺不太對勁,連忙找補,“也可以不帶的!你開境開得暖和點唄,不要雪山行不行?”

倒是越說越過分了。

居然對別人的“一人境”提要求,豈知既稱“一人”,便是唯其獨尊。

季逍皮笑肉不笑地道:“一年一百兩,一分也不能少。”

遲鏡徹底失去了生活的希望,四仰八叉地往後倒,癱在榻上不肯動彈了。

季逍卻註視著他的面容,似在觀察。

經過一番談話,遲鏡的心神得以開解,不再被謝陵之死困住。他短暫地解脫出來,面相自然許多,若還是剛才那副命懸一線的危容,八成要吐血才能化瘀。

道侶畢竟是道侶,命數氣運相連。一方隕落,另一方不死也殘,身不殘,心也殘。

遲鏡還算好的。

季逍道:“弟子告退。”

“啊?別別別走。”遲鏡又坐起來,懷揣著最後一絲期待問,“星游,你真的願意捎上我嗎?如果你願意,我就不努力改嫁了,我努力賺錢!”

窗外夜色沈沈,也許續緣峰的天永遠不會再亮。萬千雪山,停留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

可是暖閣裏燭火融融,隔著無風自舞的軟紅帳,榻上人神情專註,眸光清亮。

青年持劍回身,對上他黑白分明的雙眼。

許久之後,季逍方一點頭。

遲鏡追問道:“會不會不開心?”

季逍一直不喜歡他。願意伸出援手,實在是出乎遲鏡意料。

季逍搖頭,並不答話。

遲鏡吶吶地說:“一百年了,我總覺得你不開心……可你不僅沒遷怒我,還、還把我照顧得很開心。甚至修為也沒落下,你什麽時候用功的?我都沒發現。一旦大家知道你即將開境,你就是下一個謝陵。現在謝陵死了,你自由了,你……你真的會繼續帶著我麽?”

季逍皺了皺眉,終於無可奈何地問:“您很在意我的感受嗎?”

“啊?”遲鏡說,“我不想勉強你呀。”

季逍便直言道:“已經勉強了百年之久,再百年,千年,萬年,又有何不同。如您所言,我會是下一個謝陵。既如此,謝陵養得起的,於我也不在話下。僅此而已。”

他第一次直呼謝陵的姓名,遲鏡揪緊被角,感覺有哪裏不一樣了,卻說不上來具體。

只是一種新的不安攫住了他,尤其當季逍的目光掠過他時,半是審視,半是漠然,還有水面之下、他看不清的深沈意味。

他仿佛被當成了謝陵的遺物。

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個物件,在謝陵死後,直接被季逍繼為己有。

遲鏡幹巴巴地重覆了一遍季逍提醒他的話:“星游,謝、謝道君才死了三天。”

從來都直呼謝陵姓名的他,此時倒搬出“道君”的名號了。謝陵的封號是“伏妄”,這他還是記得的。

季逍微微笑道:“但人死不能覆生,對麽?與其為死者沈湎傷懷,不如早做打算,籌謀後事。師尊的遺孀,自然也在我接手的後事以內。”

眼前人話裏有話,遲鏡莫名悚然。

他是不是掉以輕心了——季逍幫他,會是好心麽?這廝肯定等著整治他好久了吧!瞧他皮笑肉不笑那樣,哪裏是師尊新喪、誠心孝順師娘的樣子?

要是跟著他走,指不定無間地獄在前方。

可是不跟著他的話……

遲鏡顫聲道:“你還說我高瞻遠矚!你、你現在就這副態度,豈不是更狼心狗肺?”

季逍說:“如師尊除了依靠我,還有別的路可走嗎?放眼臨仙一念宗,誰不想把您生吞活剝。既然要相處下去,不如現在就以真面目相示。如師尊,我們半斤八兩,誰也別說誰。您對師尊虛情假意,而我,您說得對,我狼心狗肺。”

季逍的神色未變,堪稱繾綣,只是聲線低柔,更瘆人了。

遲鏡沒想到,自己在腦海中為他幻想出的正人君子形象,如此不堪一擊。以前他還能自我安慰,這個首席大弟子討厭他就討厭他,好歹行事有原則、為人有底線,沒想到謝陵一死,全都變了!

說起來,仙家散布在山野,凡人集權於皇宮。遲鏡突然記起,那延續了數百年的皇家……似乎姓季。

那或許不是季逍變了,而是謝陵死後,他不演了。

季逍垂眸,剛披露一線的真面目消散無形。

他淡淡道:“如師尊早些休息。”

遲鏡咬著嘴巴,一副不服氣又不敢頂嘴的樣子。

季逍道:“還有事?”

“我……我睡不著。”遲鏡終究服軟,洩氣地說,“我一個人睡不著。”

他眼下泛著青黑,顯然幾天沒睡整覺了,眼巴巴地偷看季逍一眼,希望他和以前一樣,聽他這麽說,便留在書案後靜修,等他睡熟了,再回自己的居所。

剛死了道侶,遲鏡心悸得厲害,總是乍一犯困、便立即驚醒,好像陰影中藏了無數幽魂,個個伏在他耳邊低語。

不料季逍斬釘截鐵地說:“睡不著也要睡。一刻鐘後我來檢查,沒睡著就一年二百兩逆旅費。”

“星游!”

遲鏡大叫一聲,不敢相信他居然這樣苛待自己。果然是變了!和以前判若兩人!

季逍卻頭也不回地出門去了。臨走時一擡手,滿室明燭俱滅。

屋裏陷入黑暗,遲鏡沒忍住又“啊”了一聲,不過小聲許多,也哀懼許多。

他沒有撒謊,他確實害怕。以前不怕黑的人,在道侶死後,突然無法忍受黑暗。

續緣峰的黑夜似乎沿著窗縫滲進來,一點點地漫過地面、爬上床榻,將遲鏡纏繞其中。看不見的黑色潮水翻湧、漲落,將他淹沒,其間是來自幽冥的呼喚,時而輕飄、時而靠近,不住地竊竊私語,欲拉他陷入。

“謝陵……謝陵,是你嗎?”

遲鏡緊緊地貼在床榻最裏面,試圖再向墻壁擠一點。怎麽也哭不出來的他,終於被黑暗嚇哭了,一面擦著眼淚,斷斷續續地喊著已故道侶的名字,一面感到絲絲涼風吹拂著自己,明明裹在厚厚的被褥中,也好像未著寸縷。

黑暗中的雜音低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道在他耳畔響起的聲音:

“嗯。”

剎那之間,不啻於驚雷炸響。

遲鏡雙眼睜得溜圓,連忙扭頭。可他看見的是黑沈虛空,視覺如不存在,聽覺也仿佛幻覺。

遲鏡的後背寒意直竄。當他害怕的時候,只能喚著道侶,兩人再生疏,謝陵也是他除了季逍以外,唯一能叫上兩聲的對象。

問題是,當謝陵的聲音真似是而非地響起——就不太妙了。

遲鏡忽然作想:今天是第幾天了?

修真界的人皆以為,謝陵雖然在居住條件、開銷用度上,對遲鏡有求必應,但兩人在道侶生活上,是異地分居的。談不上和睦,更談不上恩愛。

因為謝陵在婚後第二天便離開了宗門,前往外地除祟。之後也時時在外,常年無休。

並且據臨仙一念宗弟子透露,大婚當晚,便有人將外地妖魔現世的消息告知謝道君。

謝道君此人,尊貴如琉璃聖像,高雅似玉砌神身,怎麽會棄肆虐的妖魔於不顧,只圖洞房花燭?必然是清心寡欲、靜思了一夜,以致翌日早早離宗。

對此,遲鏡不想解釋太多。

因為他也很震驚——他到現在還記得,大婚那天的晚上,常以玄衣血劍形象示人的謝陵步入新房,一身喜服,清冷的五官亦被襯出一絲暖意。

遲鏡知道,他剛才出去,是因為外地出事了。

彼時的遲鏡非常主動地向新婚道侶保證:自己可以一個人睡覺,他想走就走,最好快走。沒說的是,走了不回來都行。

那年的謝陵風華正茂,玉容仙姿,冰骨月質。他靜靜地望了喜床上的遲鏡片刻,只吐出一句:“無妨。”

無妨?

一心為世的伏妄道君,竟然說外地邪祟無妨?

遲鏡目瞪口呆,懷疑他被妖怪奪舍了。

不料謝陵接下去說的話更驚世駭俗。他緩緩解除衣帶,卸下外袍,道:“今夜只你我二人,管四方叢林俗務作甚。孽障掃興,我明日可令其多些死法。你,不許提它。”

說罷,從來面無表情的謝陵倏而一笑。

遲鏡便想不出很多所以然了。那時候的他呆頭呆腦,心說世上有如此好看的臉,真是不講道理。不笑便罷,任是無情也動人,竟然向他莞爾,實在要命。

遲鏡迷迷糊糊,被解了衣冠,直到要褪去中衣,才面紅耳熱地推拒,感覺對,又不太對。

但燈已熄了,燭皆滅去,仙人近在咫尺。兩相耳鬢廝磨,一時情濃難卻。

就要想起些不堪描畫的經歷時,遲鏡忙收回思緒。

不過臉已經通紅,黑暗中,幾乎能聽見自己的心跳。他一時口幹,喉結微微滾動,難言的空虛湧上來,壓過了對夜晚的恐懼。

遲鏡把腦袋紮進被褥,久久不能平息。

奇了怪了,都說陰魂傷身、吸人精氣,難道他現在心猿意馬,就是被陰魂纏繞的體現?

新婚夜太令他神魂激蕩,至今想起,仍心潮高漲。謝陵那人,實在奇怪,看起來冰清玉潔的,在榻上卻手段幾多。

或許聰明的人幹什麽都不會差吧。

總之,本來覺得嫁人有點奇怪的遲鏡度過初夜之後,便沒什麽好說的了。

謝陵是第二天出遠門了不錯,之後也一直在四方平亂不錯,但世人不知道的是,暖閣其實是一座巨大的法陣。幾件陳設的雕花都是陣紋,擺放的位置也很有講究。

而遲鏡本人,實為陣眼。只要他在房中,謝陵便能從千裏之外,傳至屋裏。

多少個外人以為孤枕難眠的夜晚,榻上被翻紅浪。剛結婚時,謝陵每晚都會回來,回來便不由分說,與遲鏡做那等事。

遲鏡倒想聽聽他講外頭的見聞,可是總沒來得及問,要麽被堵了嘴,要麽只顧著強忍叫喚,根本問不出話了。

時間一長,遲鏡受不住,勒令他七天才能回來一次,不然等著把道侶幹死吧。

彼時的謝陵說:“三天。”

“你那麽想當鰥夫嗎?……六、六天,不能再短啦!”

“五天。”

“……五天就五天,你好討厭!”

遲鏡有點骨氣但不多。吃人家的、住人家的,連平時伺候在身邊的首席大弟子,都是人家的。

謝陵挑眉,接受了協商結果。不過從那之後,謝陵帶回來的不再是新奇吃玩,而是各種讓遲鏡乍一看摸不著頭腦,用到身上才知哭著求饒的壞東西。

如此這般,百年流眄。

臨仙一念宗的弟子都以為,遲鏡獨守空房守活寡。殊不知到了約定的夜裏,這個看起來淒淒慘慘戚戚的“爐鼎”,被他們敬仰如神的謝道君折騰得欲仙.欲死,整宿不得安眠。

此時的遲鏡緊盯黑暗,大氣都不敢喘。

他感到一只微涼的手在身上游走,若即若離,慢慢拂過腰身。

作者有話要說:

亡夫處於死也沒死的量子疊加態

有請薛定諤的謝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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