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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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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回到過去,是一條沒有回頭路的單行道。

維多尼恩睜開眼睛的時候,什麽也看不見,他環顧四周,發現自己正在一個混沌的空間裏。

周圍全是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沒有光線,沒有聲音,只能聽到自己沈重的呼吸聲,維多尼恩閉上眼睛,晃了晃腦袋,試圖回想起之前的事。

記憶很快湧入腦海。

他記得自己正在看望生病的米瑞拉姑姑,等米瑞拉姑姑睡著之後,維多尼恩才起身離開,推開門的瞬間,便看見門外站著的阿爾德裏克斯。

那現在,這是哪裏?

“……我來帶你,回到過去。”

隨著意識的清醒,記憶逐漸也變得清晰起來,最後停在阿爾德裏克斯伸手將他抱入懷中的瞬間,溫暖而妥帖的氣息將他全然包裹。

維多尼恩垂下眼瞼。

他意識到自己來到了何處。

在那枚谷粒大小的碎片穿過這片大陸時,這片大陸迎來了短暫的神明時代,祂們擁有偉大的神力,能掌握星辰的軌跡,潮汐的脈動。

卻無法輕易掌控時間。

時間是後來的人們創造出的概念,那便隸屬於人類的範疇之內,人類想要回到過去,需要神明的幫助,也需要放棄生命的決心。

此刻,光陰倒流,太陽西升東落,海水退潮,枯萎的花朵重開,他正在前往過去,回到過去。

維多尼恩在這無序的黑暗裏走了很久很久,或許是九個水鐘的時間,也或許是九天,九十九天,神奇的是,他並不感到饑餓與疲憊。

不知道過了多久,維多尼恩突然聽到“吱吱”的聲響,他低下頭,一只肥肥的老鼠從腳邊的黑暗裏飛竄了出去。

“餵——”

維多尼恩下意識出聲想要叫住它,急忙追著跑出去。

數英裏外的煙囪冒出黑漆漆的煙霧,被月光照得波光粼粼的河流帶著浮萍向前淌去,耳邊是茂密的鋸齒草被風吹得嘩嘩響動的聲音。

維多尼恩穿著洗得發白的藍色背帶褲,兩條小短腿哼哧哼哧地沿著河流的反方向往前跑。

這是一個微風吹拂的夜晚,浸著寒意的夜風吹起小男孩亂糟糟的頭發與打了補丁的麻布衣角,那補丁都被瓦萊裏亞的一雙巧手繡成好看的櫻桃派形狀。

“維多尼恩——”

聽到呼喚,維多尼恩擡起頭。

瓦萊裏婭戴著一頂柔軟的呢子帽,站在糖漿似的小路盡頭,踮起腳尖,正朝他焦急地揮著手。

女人的面容被夜色模糊,但那雙蔚藍色的眼睛卻如寶石般熠熠生光,清晰地倒映出維多尼恩的身影。

那雙眼睛,如湖泊般靜謐,如深水般堅韌,如海洋般包容,一次又一次,溫柔地接住了他。

維多尼恩下意識停下腳步,他幾乎懷疑這是一場虛幻的美夢,就像那些肥皂泡一樣,輕輕地觸碰一下,就破掉了。

直到維多尼恩把手伸進褲兜裏,摸到那顆堅硬的糖果,才確認此刻的真實。

這不是夢。

他擡起頭,看向夜色中不斷朝他揮手的瓦萊裏亞。

這不是夢。

維多尼恩恍然回過神來,他試探地邁開腳步,一步,兩步,三步……那腳步越來越快,越來越快,越來越快——

在鋸齒草的風聲裏,在潺潺向前的流水聲裏,他沿著糖泥般的沙路,朝著瓦萊裏亞的方向瘋狂地飛奔而去,如倦鳥歸巢。

*

“能量已經積攢夠了。”

時隔多年,007的聲音再一次響起,喚回維多尼恩的思緒。

逆轉命運回到過去,這不只是維多尼恩的命運,也是沈遇的命運。

沈遇長身玉立,站在無數璀璨群星與電子蝴蝶飛舞的幽藍色空間中,眨了眨眼睛,有些沒回過神來。

雪絨色的白團子在空中轉了一圈,感受著那源源不斷的天道之力如陽光暖流一樣在體內匯聚。

每次完成任務,沈遇都會主動把多餘的氣運轉讓給007,於是007被養得越來越胖,毛發濃密,像是蜷縮起來的貓貝果,完全看不出來半分冷冰冰的無機物模樣。

要是長出耳朵,長出尾巴,那就是妥妥的一輛大白卡車了。

沈遇瞧見它,眼裏浮出一絲笑意,朝007伸出手臂,嗓音低沈而動人:“007,好久不見,我很想你。”

007跳上沈遇的手臂,順勢爬到男人的肩膀上。

聽到宿主那分外撩人的嗓音,007沒忍住揉揉不存在的耳朵,說道:“禁止宿主撩撥系統。”

沈遇歪了歪頭,懶洋洋地撩起眼皮,反問他:“嗯?為什麽不能?”

“宿主是人,而本系統是由數據組成的。”007煞有介事地在空中比了個紅叉,語氣正經地科普:“眾所周知,跨物種是沒有好結果的。”

沈遇伸手,重重揉了揉它的腦袋,笑道:“在我眼裏,你才不是一團數據。”

007心頭一顫,然後生無可戀地癱坐在沈遇肩膀上,無力地發出毫無威脅性的抗議:“禁止撩撥本系統啊!”

沈遇沒忍住一笑,那些熒藍色的電子光落在他過分濃密纖長的黑色睫毛上,像是淌著濕潤的雨水。

遠處,無數光子蝴蝶從時空門裏紛飛而出,在他們身邊轉圈似的飛舞。

那些圍追堵截的天道之力在一人一統身上嗅到了本源的氣息,於是溫柔地從他們身上撫過,從身後飛遠了。

沈遇擡起頭,看向那扇門。

穿過那扇門,他便能回到原來的世界,回到那鋒利的手術刀落下來的瞬間——

如今,沈遇積攢夠了足夠的氣運,雖然那些氣運對於那些被天道選中的幸運兒來說,根本不值一提,可僅僅只是這些,卻足以改變一個普通人,手術失敗從而走向死亡的結局。

到時候,他不用再忍受陰雨天時骨頭裏那綿密如針般的疼痛,也不用再忍受曾經的同學與鄰居們投來的那憐憫又可惜的目光。

到時候,他的雙腿可以切實地踩在溫柔的土地上,他可以在酒吧的舞臺上盡情跳喜歡的舞,他可以重新回到聯邦大學完成學業,他可以去花店買媽媽最愛的茉莉花——

然後在周五的午後,穿過人來人往的東十字街,回到家裏,放下一周的疲憊,把茉莉花耐心地放進媽媽新買的花瓶裏。

沈遇喜歡晴天,陽光,鮮花,喜歡一切美好的東西。

可惜的是,從聯邦大學休學後,他忙於生計,每日在人群裏忙碌奔波,都記不清自己有多久沒有好好地去曬一曬太陽,聞一聞花香了。

而當沈遇攢夠了錢,滿懷希望地躺上手術臺後——

靠,手術居然失敗了!

百分之二十的概率都能讓他遇到,沈遇覺得自己也是有夠倒黴蛋的。

但沈遇覺得自己又足夠幸運,遇到了007。

雖然007說,是他那強烈的求生欲將他喚醒,倘若不是他足夠努力,也不會有重來一次的機會。

但沈遇想,有這樣一次機會,何嘗不是一種運氣,而且,更幸運的是——

在歷經六個世界後,他竟然真的積攢了足夠的氣運值,獲得了改變自己命運的鑰匙。

只要穿過那扇門,這一切便都結束了。

然而,沈遇站在原地,遲遲沒有動靜。

007疑問道:“怎麽了?”

如今最後一個世界已經崩塌,正是他們離開的好時候,而且這個世界沈遇待了太久,與太多的人產生了羈絆——

007很擔心這會對沈遇產生不好的影響,所以還是盡早離開比較好。

沈遇垂眸,開口:“我在阿爾德裏克斯的神力中看到了這個世界的未來。”

“劇烈的動亂後,宗-教統治逐漸瓦解,戰爭很快結束,雖然神權統治不在了,但信仰得到了保留,一切的人和事都會走上正軌,約瑟甚至回到老家,成為了當地一位頗有名望的神父。”

007點點頭道:“原有的世界崩塌後,世界意志會想盡各種辦法進行補救,看起來,這是補救成功了,整個世界都會慢慢趨於穩定。”

沈遇若有所思:“那如果,本就是這個世界的人再次回到這個世界,會有什麽影響嗎?”

“按理來說是沒有影響的——”等007意識到自己由於嘴快說了什麽後,已經晚了。

現在沈遇積攢了足夠的氣運,在每一個世界意志眼裏,和自家人沒有什麽區別,而按沈遇詢問的意思,顯然是想回去一次。

“既然沒有影響,那多留下來一段時間,也沒有什麽,不是嗎?”

沈遇回過頭,朝著後面的那道時空裂隙看過去。

在結束每一個世界,在穿梭進下一個世界的間隙中,沈遇從來沒有過一次猶豫,從來沒有過一次回頭。

但這最後一次,他選擇停了下來。

這或許是和那個陪他折騰了六個世界的人,最後的一面。

恍然間,沈遇的眸光穿過了無數時空,穿過聖教堂滿是陽光的玻璃彩窗,穿過充斥著硝煙的屍潮,穿過頻密下墜的電子雨,穿過雲環霧繞的巍峨仙山,穿過藤蔓樹叢生的維拉森道,穿過滿是華燈閃爍的旋轉樓梯——

對上一雙看向他的眼睛。

沈遇總覺得他在其他什麽地方,也見過這雙眼睛。

但這顯然是他的錯覺。

對於沈遇想要回去的想法,007眉頭一皺,試圖勸說:“但是宿主——”

沈遇伸手揉了揉007的腦袋,安撫道:“我知道,你在擔心我,擔心我在這個世界待了太久,擔心我走不出維多尼恩的情緒,近而對這個世界產生眷戀,但我要是能那麽容易被影響,我們怎麽會一起走到了這裏?”

007顯然被他說動,神情有些扭扭捏捏:“可是,現在你都想回去了,這不就是被影響了嗎?”

“我只是覺得。”沈遇垂下眼瞼,抿了抿唇,低聲道:“……對不起他。”

007顯然一怔。

片刻後,007反應過來,跳上沈遇的腦袋,雙手抱臂哼哼道:“難道宿主以為本系統會阻止你回去嗎?”

沈遇挑眉:“嗯?”

007繼續哼哼道:“從我們認識開始,宿主總是有很多冒險的想法,宿主想一想,你的要求,那一次本系統是沒有同意過的?”

沈遇彎了彎眉眼,嗓音帶笑:“嗯。”

系統擡起下巴,指了指那正在不斷愈合的時空縫隙,開口道:“我會在那裏幫宿主看著時空縫隙,隨時等著你回來。”

“好。”沈遇的眸光裏浮出笑意,彎了彎唇:“謝謝你,007。”

007從沈遇的腦袋上跳下來,再一次飄到空中轉了一圈,語氣別扭地嘀咕:“我們之間還需要說這些嗎。”

“當然。”沈遇拍了拍他的腦袋,轉身朝身後的那扇門慢慢走去。

“等我回來。”

無數流動的光子蝴蝶穿過他修長而挺拔的身體,直至與白色融為一體,消失在007的視野之中。

*

九十九天的永夜過後,濃重的烏雲開始消散。

當第一縷稀薄的天光刺破鉛灰色的雲層時,站在城墻垛口上的老人形容枯槁,最先看到了那一道裂痕。

阿爾德裏克斯,主持光明與希望的神啊。

你產生愛和慈悲便能救人。

老人難以置信地眨了眨眼睛,他的兒子被那場西征的戰爭帶走了,他的夫人被瘟疫帶走了,如今他孤苦伶仃,唯有阿爾德裏克斯與他同在。

老人嘴皮微動,顫抖的手在胸前劃了一個十字,喉嚨裏發出嗬嗬的怪聲。

“天亮了——”

這一聲如一滴水入油鍋,瞬間在整片大陸蔓延開來。

人們喜極而泣,紛紛奔走相告,這漫長的永夜總算是結束了——

即使那縈繞在心頭的恐懼與懷疑未曾消退半分,還似陰雲一樣沈沈壓在心上,但這難得的微薄天光,讓他們短暫地遺忘了這些痛苦。

這片大陸在歷經漫長的黑夜後,終於迎來雲層潰散,天光破曉。

濃霧消散,它正在走出霧中,從漫長噩夢裏緩緩蘇醒。

不知道過了多久,弗雷戈小鎮來了兩名男士。

他們租下了磨坊主的空屋,屋子緊挨著一條蜿蜒的河流,對面是一座方形的塔樓,登上塔樓,能將整個弗雷戈小鎮的風景盡收眼底。

鎮子上來了新來者,這本來不是什麽新奇事,畢竟自那日天光破曉後,世俗結構開始經歷從未有過的大變動,各種人員不斷往來,連他們這個偏遠的小鎮都時不時迎來新面孔。

但那兩人的相貌實在是英俊,個子挺拔,衣著得體,看起來就像是生活在大教區的莊園裏那些衣食無憂的貴族青年,怎麽會來這窮鄉僻壤?

那位看起來氣質溫柔而成熟的男人,唇角彎起的弧度總是恰到好處,濃霧般的眼睛看人時,溫柔瀲灩地能滴出水來。

每當有鎮上的姑娘無意間和他對上眼的時候,都心跳如麻,堅定地認為這人準是對自己一見鐘情了。

但是,後來他們發現,這男人看老彼得家那條瘸腿的老狗也是這樣的眼神後,這樣的念頭便瞬間被打消了。

這人總不能對一條狗一見鐘情吧?

另外那位一頭金色鬃毛的男人顯得要冰冷一些,但存在感非常強烈,肩膀寬闊,是具有壓迫感的體型,讓人不敢輕易靠近。

但那耀眼璀璨的發色,與玻璃金般的雙眸,又很好地中和了這過於迫人的氣勢。

不過即使這樣,比起維多尼恩,阿爾德裏克斯看起來還是太不好接近了一些。

所以等兩人逐漸與這裏的住民熟絡後,鎮子上的女孩們還是更願意和維多尼恩打招呼,更別說維多尼恩事事有回應,更加重了他們的熱情。

穿著寬擺裙的女孩提著一盞閃爍不定的牛脂燈,穿過暮色沈沈的街區,把手裏新采的一堆蕪菁草遞給維多尼恩:“維多,這是我們家新發的,切碎了可以拌進燕麥糊裏,給你。”

蕪菁葉還沾著夜霧的濕氣,散著清新的氣味。

維多尼恩笑著接過,開口道:“謝謝,艾格尼絲,我昨天剛從老司鐸那兒換回幾卷他謄抄的書籍,你要是有空,隨時可以來取閱。”

艾格尼絲蘋果般圓圓的臉蛋上飄起紅暈,笑著點頭:“好,維多,我記下了,路上天黑,你小心一些。”

她的視線掃過阿爾德裏克斯,動作一頓,又連忙補充道:“埃裏克閣下也是,路上小心。”

阿爾德裏克斯狹長的金眸微瞇,低聲道:“不勞閣下擔心。”

那種若有若無的火藥味又飄了起來。

艾格尼絲有些困惑地眨了眨眼睛,最後看向維多尼恩,淑女般欠了欠身:“維多,我要回家給媽媽打下手了,下次見。”

維多尼恩溫聲提醒道:“下次見,燈要拿穩一些,別摔了。”

傍晚的炊煙在屋子上方徐徐上升,融進鉛灰色的天空,艾格尼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道路盡頭。

一群成群結隊的鵝群大搖大擺地飛奔著穿過街道,濺起泥水來。

阿爾德裏克斯眼疾手快,抓住維多尼恩的手腕把人拉到自己身邊。

維多尼恩剛要說話,阿爾德裏克斯低沈而危險的嗓音就落了下來:“維多寶寶,小心一些,可別把褲腳弄臟了。”

維多尼恩:“……”

自從阿爾德裏克斯知道米瑞拉姑姑會這麽叫自己後,有意無意地就會跟著這樣叫他,尤其是在激烈的床笫之間,還總是刻意在“寶寶”兩個字上加重聲調。

這次稍微不一樣一點兒,除“寶寶”外,還在“小心一些”上加重了語氣,怎麽聽怎麽陰陽怪氣。

維多尼恩勾唇:“德裏克斯,嫉妒可不是一個好騎士該有的品德。而且,艾格尼絲顯然不是你所想的那種意思。”

阿爾德裏克斯微微偏頭,唇移到維多尼恩白皙的耳畔,嗓音低沈而暧昧:“但我是一個壞騎士,維多寶寶,不是嗎?”

阿爾德裏克斯灼熱的呼吸全部拍打到耳廓上,傳來一陣濕熱的癢意,維多尼恩沒忍住偏了偏腦袋。

嘴唇便擦過耳廓,變成一個意外的吻。

兩人動作皆是一頓。

阿爾德裏克斯的喉結克制地上下翻滾兩下,盯著維多尼恩修長的脖頸,眼神頓時變得幽暗起來。

維多尼恩歪了歪頭,笑:“所以德裏克斯,你現在是想對我做壞事嗎?”

兩人一路回到住所,門還來不及關上,阿爾德裏克斯就從背後抱住維多尼恩,去吻他的後脖頸,滾燙的手掌從後腰穿進亞麻襯衣裏,順著窄瘦的腰身朝著胸膛撫摸過去。

維多尼恩把手裏的蕪菁草放到一邊,身體被迫朝著前面踉蹌一下,他穩住身形,低喘一聲:“德裏克斯,先關門。”

阿爾德裏克斯眼睛一瞇,接著一陣寒風吹過,“哐當”一聲,木門晃動兩下,瞬間撞上門框。

維多尼恩抓住阿爾德裏克斯在胸前亂作一團的大手,轉過身去,下一秒便將男人反壓在門上。

維多尼恩的另一只手伸過去,利落地將門落鎖,溫柔而撩人的嗓音輕輕落在阿爾德裏克斯的耳畔,幾欲醉人。

“德裏克斯,關門也要鎖門哦。”

阿爾德裏克斯低笑一聲,一條手臂扶住維多尼恩的後腰,另一只手掌托住維多尼恩的後腦勺,去吻那開開合合的唇瓣。

是一個意外溫柔的濕吻。

維多尼恩閉上眼睛,去加深這個吻。

兩具發熱的身體緊緊貼在一起,任由灼熱的氣溫交替,呼吸化為一體,四片唇瓣互相碾磨。

兩人跌跌撞撞地往房間裏面走,摔進柔軟的沙發裏,沙發意外地承受了兩具成年軀體的力量,往下深陷。

阿爾德裏克斯胸膛起伏,手臂撐在維多尼恩身邊,低頭繼續去吻維多尼恩柔軟的雙唇。

在這失而覆得的吻裏,阿爾德裏克斯感到一陣目眩神迷,他喃喃道。

“維多,我以為你不會回來了。”

我放你離開這個世界後,你……會去哪裏?

維多尼恩楞了一下,阿爾德裏克斯避開他的目光,低下頭,濕熱的吻順著維多尼恩流暢的下顎線一路向下,到達充滿情-色意味的修長脖頸,然後含住他微微滑動的喉結。

維多尼恩下意識揚起脖頸,身體克制地抽動,脖頸上的淡色青筋微微繃緊。

他垂了垂眼瞼,漆黑的睫毛淌著流水一樣泛著濕漉漉的光,對上阿爾德裏克斯的熔金般的雙眸。

曾經,這雙眼睛容不得他人直視,裏面更是裝不下一粒塵埃,永遠冷漠而殘酷地看向人間。

神聖而殘酷的神,祂產生慈悲和愛便能救人,產生憤怒和恨便能殺人。

然而,人世間的一切都不曾讓這位擁有偉力的神明產生任何動搖。

而他輕輕一伸手,便將這高高在上一心求死的神明拽到臟汙的泥水裏,拽到沒有生路的深淵裏,拽到他的身邊。

如今,這個人的所有情緒,都被一根無形的線牢牢牽扯,隨著他高高漲起,重重跌落,這何嘗不算一種偉大的覆仇?何嘗不算一種神聖之愛?

“我在這裏,德裏克斯。”

“我在這裏。”

維多尼恩伸出手,溫柔地垂眸,骨節分明的長指輕輕撫摸他的臉頰,嗓音如輕拂過人的肌膚。

“所以,深一點。”

……

清晨,霧氣消退,溫暖的陽光把弗雷戈小鎮從沈睡中喚醒。

維多尼恩起床的時候,聽到柴火在石竈裏劈裏啪啦的燃燒聲,是阿爾德裏克斯在廚房裏忙碌。

維多尼恩披上羊毛晨衣,趿拉著皮底拖鞋走到門邊,阿爾德裏克斯系著圍裙,正背對著他烤面包。

空氣裏充斥烤面包的香氣和酥油味的煙,混著一種帶著甜意的焦香,讓人仿佛置身於曬足了太陽的大麥田。

聽到熟悉的腳步聲,阿爾德裏克斯回頭看過來。

維多尼恩頂著一頭亂糟糟的黑發,睡眼惺忪地抱著雙臂倚在廚房門口,大半截漂亮的肩頸都從寬松的羊毛外衣裏裸-露出來,上面全是鮮艷而斑駁的暧昧吻痕,全是阿爾德裏克斯留下的痕跡。

阿爾德裏克斯雙眼微瞇,視線在上面轉了一圈,接著滿意地收回目光,開口道:“要稍等一會兒,湯還沒到火候。”

維多尼恩伸伸懶腰,瞇了瞇眼,疑問道:“所以今早吃烤面包,還有其他什麽嗎?”

阿爾德裏克斯回答道:“反正沒有燕麥糊。”

維多尼恩動作一頓,眨了眨眼睛,反應過來後沒忍住彎了彎眼睛。

見廚房裏沒有自己需要幫忙的地方,維多尼恩洗漱完,因為沒有睡夠,他本來還打算再去睡一會兒,偏頭就看見屋外灑落一地的陽光。

於是維多尼恩終止了自己的計劃,打算出門去曬會兒太陽,出門便看見郵差離開的身影。

郵差灰褐色的鬥篷在晨風中展開,很快隨著靴底摩擦石子的聲響消失在轉角處。

維多尼恩走到信箱前,伸手取出信件,看到信上面熟悉的地址後,是米瑞拉姑姑寄來的信。

在來到弗雷戈小鎮的第一天,他們便向米瑞拉寄了一封信過去。

維多尼恩拆開信,一邊讀信,一邊走到河流邊的石墩子邊坐下。

“致我靈魂的延續,我親愛的維多尼恩,願此信抵達你手中時,晨光正親吻你的窗欞。”

“那癆病的陰翳,曾重重壓在我的胸肺之上,每一聲咳嗽都仿佛要將我這具殘破的軀殼震散,我曾在心底一遍一遍向瓦萊裏亞祈禱,預備好去赴那場無人可免的長眠。”

“然而,維多寶寶,轉折就那樣悄然而至,如同石縫裏那些最先感知春意的嫩芽。糾纏我數月,讓我一度夜不能寐的盜汗與灼熱,不知何時竟悄然退去了,我不再咳血,食欲也回來了,連平日裏那些寡淡的菜湯,也能嘗出了幾分淺薄的甜味了。”

“我不再需要他人攙扶,便能下床了,昨日,我獨自走到院中那棵老樹下坐上了一會兒,看日光透過枝葉,灑下金子般的光斑。”

“這一幕不禁讓我回想起你幼年的時候,總是風風火火地在船底跑來跑去,你跑得很快,瓦萊裏亞追不上你,我也追不上你,維多寶寶,這就是你的生命力,瓦萊裏亞為你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守護這一瞬間。”

“我仿佛經歷了一場溺亡,而我也終於從這漫長而窒息的潮水中,將頭探出了水面。”

“勿多掛慮,願我這封信,也能為你冷卻的心臟,帶來微熱的火星。”

信紙邊緣有一行顯然是後來添上的,稍顯淩亂的潦草小字:隨信捎來一小袋我曬幹的藥草,放在枕邊,希望能助你安眠。

維多尼恩垂著頭,取出信封裏的藥草,若有若無的草藥香氣散在鼻息。

維多尼恩有些出神地盯著那褐色的草藥包,恍惚間,這熟悉的味道帶他回到了那個瓦萊裏婭還在的船底。

他聽到瓦萊裏婭的禱告聲,米瑞拉姑姑咯咯的笑聲,鍋爐工人們爽朗的笑聲,在那不斷被來回搬運的煤炭框中,恍惚間,兜兜轉轉——

維多尼恩看到一個戴帽子的小男孩,他從工人們的胳膊下跑出去,發出海螺一樣的笑聲。

“一切都過去了。”

瓦萊裏婭轉過身來,對他露出溫柔的笑容。

“一切都過去了。”

“去吧,為自己活一次。”

維多尼恩把草藥包緊緊握在掌心裏,沈默地坐在原地,他手指控制不住地痙攣,手心一次次張開,又一次次合上,如此反覆幾次後,忽然眼底一片酸澀。

他緊繃的脊背驟然一松,蜷縮成一團,險些彎下腰去,栽倒進飄著綠浮萍的白色河流裏。

“維多寶寶,開飯了——”

阿爾德裏克斯戲謔而低沈的嗓音從廚房裏傳來,喚回維多尼恩抽離的思緒。

維多尼恩眨了眨眼睛,急忙把藥草包和信放進褲兜裏,收拾好臉上的表情,起身拍拍衣角,一邊往回走一邊懶洋洋地笑道:“來了,德裏克斯,哪有你這樣催人的?周圍十裏估計都能聽見。”

阿爾德裏克斯似乎察覺到什麽,目光在他的臉上游移著,最後試探地詢問:“發生了什麽不好的事嗎?”

維多尼恩回答:“剛剛米瑞拉姑姑寄了信過來,她現在身體的情況已經好轉了。”

“是好消息。”

維多尼恩楞了一下,片刻後,他點頭:“對,是好消息。”

“所以,維多尼恩,不要難過了。”

維多尼恩抿唇。

阿爾德裏克斯定定地看著他,伸手小心翼翼地將維多尼恩輕輕拉進屋裏,拉開桌椅,帶著人在餐桌前落座。

阿爾德裏克斯站在維多尼恩右側,金色的睫毛微微低垂,耐心地擺放著那些繁瑣的餐具,嗓音帶著讓人安心的力量。

“維多尼恩,你現在什麽都不要想,你只需要知道,我在你身邊,我會一直在你身邊。”

熟悉的大麥面包香氣飄在空氣裏,維多尼恩深深嗅聞了一口,又重重呼出,好似把多年積壓的沈悶都重重吐出。

他擡眸,看向阿爾德裏克斯。

恰巧,阿爾德裏克斯也正看著他。

或者說,人世千千萬,人間千千萬,他只看著他。

維多尼恩的臉上露出笑容來。

“嗯,我什麽都不想。”

*

下午的時候,是弗雷戈鎮一周一次的集市,集市熱鬧,人來人往,維多尼恩和阿爾德裏克斯從集市的東面出發,一路走走停停,往西面走。

巡游的修士手勢誇張,向周圍的人群講述著阿爾德裏克斯為屠龍而犧牲神力,以至為時間帶來永夜的故事,並趁機從兜裏掏出一些廉價的鉛制聖物,向眾人兜售。

維多尼恩挑了挑眉,朝著阿爾德裏克斯小聲調侃道:“倒是不知道,原來你還會屠龍?”

阿爾德裏克斯沒忍住皺眉道:“真是傳得越來越離譜了。”

維多尼恩莞爾一笑,大手一揮,用一枚金幣買下修士手中的聖杯,在阿爾德裏克斯不可思議的“你還上這種當”的目光中,狡黠一笑,牽著人離開。

“你買這幹什麽?”

“當個紀念啦,這可是某人屠龍的聖物。”

“……”

阿爾德裏克斯實在無法理解,不過他看著維多尼恩嘴角的笑容,便由著他去了。

逛集市還是有些消耗體力,沒過多久,維多尼恩尋到一處空曠的草坪,他松開阿爾德裏克斯的手,把另一只手裏的東西隨手往旁邊一擺,就著草地坐下。

這個時候,恰好是日落時分了,頭頂的櫻桃樹在泛著金的暮色裏低垂下枝身,左右晃動著。

在那不遠處,視野可觸達的範圍內,夕陽西下,美麗的晚霞將天空點綴出絢爛的色彩。

阿爾德裏克斯看著維多尼恩,突然想起那日,在啟程去看望米瑞拉那艘輪船的甲板上,維多尼恩未曾回答他的問題。

今時不同往日,阿爾德裏克斯微微動了動唇,喉結翻滾,金色的睫毛垂下來,試圖再次詢問:“維多——”

聽到自己的名字,維多尼恩擡起頭,笑著朝他看過來:“恩?”

阿爾德裏克斯即將出口的詢問忽然頓住了。

當維多尼恩擡起頭來,朝他露出笑容的那一瞬間,阿爾德裏克斯忽然發現,一切都變得不再重要。

他不再那麽執著地想要去確定這個人的心,不再那麽迫切地需要卻得到一個確定的答案。

因為自己愛著的這個人,因為自己深愛著的這個人,此時此刻,就在他的身邊,在他的眼前,在他伸手就可以觸碰到的距離裏。

這就已經足夠了。

阿爾德裏克斯沒有回答,而是彎下腰,並肩坐在維多尼恩身邊。

維多尼恩挑眉,表情狐疑地看向他:“怎麽了?”

“沒什麽。”阿爾德裏克斯搖了搖頭,看著遠處那燃燒的晚霞:“只是覺得,今天的晚霞特別漂亮。”

維多尼恩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凝眸仔細看了一會兒,沒看出和平常有什麽區別,只覺一股困意湧上心頭。

於是維多尼恩靠著阿爾德裏克斯的肩膀,打算假寐一會兒。

肩上傳來重量,阿爾德裏克斯動作一頓,低頭過去。

溫暖的春風拂過肩膀上靠著的黑發男人,拂過他軟軟的頭頂。

金色的陽光照下來,給臉頰上那細細的絨毛鍍上了一層模糊的金光,那花瓣般的雙唇合出一條安靜的水線,柔軟而清淺的呼吸自其中吐露出來。

阿爾德裏克斯低著頭,出神地盯著維多尼恩的臉看了好久。

維多尼恩毛絨絨的腦袋往下一點,又往下一點——

阿爾德裏克斯臉色一變,他急忙伸出手,快而輕地扶住維多尼恩的腦袋。

身後的集市人來人往,流動的世界在他們身邊靜止了。

阿爾德裏克斯僵硬著身體,小心翼翼地挪動,讓人睡得更舒服一些。

對於那位這片大陸最後的神明為何神墮的故事,人們眾說紛談,說起緣由,或為降罪人間,或為縫補天裂,或為屠龍,以此流傳出無數奇怪的版本。

但倘若愛你是不被世人所知道的事情——

那麽此時此刻,就讓頭頂的櫻桃樹晃動著枝條,將我們共同包裹在這只有風和樹知曉的秘密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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