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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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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在馬裏努斯閱歷豐富的人生中,維多尼恩絕對能排進絕色的行列。

當這個身形挺拔的黑發男人脫下那身臟兮兮的奴隸衣服,脫掉教廷那白罩子一樣將人完全籠罩禁錮的長袍,換上航海所需的修身勁裝時——

整個人的氣質被襯得極為冷淡而沈郁,如被包裹在一團神秘而誘惑的濃霧之中。

天色將暗未暗的甲板上,維多尼恩兩條筆直的長腿被棕黑色長褲和長皮靴緊緊包裹,腰間系著一條皮質的黑腰帶。

那收束的腰帶將衣服褶皺勒緊的同時,更是勾勒出勁瘦的腰線。

這套黑色系的航海勁裝不僅將維多尼恩寬肩窄腰的身體襯得更加賞心悅目,更是在完全的織物遮掩中,賦予了某種引人遐想的性感與魅力。

這個男人,好像天然屬於黑色。

馬裏努斯閱人無數,非常清楚一點,有故事的男人格外引人興趣。

尤其還是一個容貌、氣質、身材都如此極品的漂亮男人。

但馬裏努斯同樣清楚,一個能夠從絕境裏走出來的人並不好惹。

馬裏努斯從年輕時便投身航海事業,一路走南闖北,說他這一生就是一部驚心動魄的海洋史詩都不是大話。

他年輕時出海,有一次在德裏克斯海域上航行時,船只意外觸礁導致船體破裂。

據船員反饋,裂口並不大,只有少量海水迅速湧入船艙,讓船上的工程師下去維修就可以解決問題。

但馬裏努斯卻心神不寧,冥冥之中,他感受到了某種指引。

最後馬裏努斯不顧勸說親自下水,意外發現了更隱秘的裂口,大量的海水正在順著裂開湧入,這樣下去,沈船不過是遲早的事情。

當時要不是馬裏努斯親自下水,潛水去檢查船底並修補裂口,及時控制住了船艙的進水,恐怕整艘船的人都無法安全返回港口與故鄉,更沒有這艘船的今天。

正是這一次意料之外的觸礁事件,讓馬裏努斯徹底地明白了,航海中任何細小的疏忽,或許都會導致一場災難的發生。

同樣,身為這艘船的船長,馬裏努斯也非常清楚,任何一點決策上的失誤都會帶來毀滅性的打擊,就如同以往那些因為豐厚利益而被教廷征用的戰船一樣——

那些船最後無一例外,在戰爭結束後,都按照舊歷被炸毀了。

人世百載,馬裏努斯不止要顧慮自己,更要顧慮整艘船的安慰,還有那些在海洋上同他出生入死的朋友與家人。

“馬裏努斯船長,你看我看得太久了,不想要你的眼睛了嗎?”

維多尼恩不滿的冷淡聲音在甲板上響起。

船長聞言,幾乎是立即被他惡劣的態度和冒犯的話給氣笑了。

“維多尼恩,你現在這樣得勢的模樣,那還有半分當初求我的可憐樣子?我雖然有把柄在你手上,但你可別忘了,現在只有我知道你姑姑行蹤的線索,而且你現在就在船上,我把你殺了,還有誰會知道我包庇你進教廷的事情?”

維多尼恩微微挑眉,他笑著看向船長,歪了歪頭反問道:“你會嗎?”

馬裏努斯眉頭越皺越深。

維多尼恩絲毫不畏懼馬裏努斯兇狠的氣場,他靠在船桿上,視線直直地盯著馬裏努斯,唇角的笑容美麗又惡毒。

“船長,你看起來,完全不像是會拿女人來威脅別人的那種窩囊漢,但恕我直言,你也確實軟弱,你不必要的軟肋實在是太多了——”

馬裏努斯感到被看穿的難堪,胸腔裏生出難以抑制的怒火。

“你這該死的奴隸,你自以為自己就很懂了嗎?”

不顧維多尼恩的反抗,馬裏努斯在憤怒的驅使下,伸出手一把惡狠狠地掐住維多尼恩的脖子。

滿是粗繭的手掌越收越緊,幾乎想將人活生生掐死。

維多尼恩的臉頰因為缺少空氣的進入而很快脹紅,憤力拍打馬裏努斯收緊的手臂。

他們站在甲板上,旁邊就是防護的欄桿,掙紮間發出劇烈的響動。

只要馬裏努斯稍微用力,便能將這個挑釁他的人扔進海裏,餵飽那些饑餓的白鯊。

然而下一秒,當馬裏努斯對上維多尼恩那雙平靜的眼眸時,卻瞬間怔在原地。

維多尼恩被他掐著脖子,一副無比痛苦的模樣。

然而與他劇烈掙紮反抗的動作截然相反的是,他的那雙眼睛安靜極了。

一雙漆黑的眼珠宛如浸泡在冷水裏的黑葡萄,透著濕潤而瘆人的冰冷光澤,直勾勾地把馬裏努斯望著。

馬裏努斯手上動作下意識跟著一松,他瞬間回過神來,後退幾步,陰沈的臉上一陣風雲巨變:“維多尼恩,你在故意激怒我?!”

維多尼恩側過臉去,沒忍住劇烈地咳嗽幾聲。

咳過之後,他才伸出手,倚在欄桿上,神色頗有些可惜地揉了揉被掐得泛紅脖頸和喉結,感到一陣火辣辣的刺痛。

果然是水手的力氣。

“船長,你這種古怪的正義,真是無法讓人理解啊。”維多尼恩微微直起腰,朝著馬裏努斯勾了勾唇角:“但正是如此,我當初才把米瑞拉姑姑的事情交給了你去處理。”

馬裏努斯越來越無法理解眼前的男人到底在想什麽。

從維多尼恩登船開始,馬裏努斯就感覺眼前的人完完全全變了樣子。

即使恢覆了那熟悉的黑發和黑眼睛,但依舊和馬裏努斯記憶中當初那個唯唯諾諾的奴隸沒有絲毫相似的地方。

或者說,相似的地方也只有眼睛和頭發的顏色了。

船長並不知道,影響一個人外在呈現的最大因素,除了相貌,精氣神的變化也直觀地影響著他人的視覺評判。

維多尼恩整個人由內而外,都已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最後聽完維多尼恩的一頓輸出,馬裏努斯只能盯著面前的男人,咬牙切齒地憋出一句:“你特麽簡直瘋了。”

說出這句後,後面那些暗藏關心的話竟然也很快變得流暢起來。

“維多尼恩,你到底還有什麽不滿足?你從蘭提亞逃出來,費盡各種心思和威脅的手段,把我逼到絕路,難道不就是想要逃命嗎?你現在又在做什麽?”

維多尼恩在馬裏努斯一連串的質問中蹙了蹙眉,之後,他像是沒聽見船長的話一般,平靜地整理好淩亂的領口,朝著波濤洶湧的海面轉過身。

手臂交叉著搭在船桿上,維多尼恩姿態閑適,視線穿過一群遷徙的海鷗,看向遙遠的海岸。

然後,他若無其事地揚了揚下巴,伸出一只手指向遠處:“馬裏努斯,等你的船經過那裏的時候,我會在那裏下船。”

馬裏努斯的視線順著維多尼恩手指的方向看過去。

視野的盡頭,漂浮著一片人跡罕至的大陸,那裏的土地常年被凍雪覆蓋,生存條件極其惡劣,除了少數年輕的冒險者外,只居住著極個別的土著人。

馬裏努斯皺眉:“你什麽意思?”

維多尼恩彎了彎眼睛,笑吟吟地問道:“船長,難道我在你的心裏已經壞到了如此程度嗎?”

馬裏努斯被他如此輕易地說中心思,不由有些惱羞成怒。

但維多尼恩難得的好意卻讓他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麽,他本以為維多尼恩會要挾著他們到安全的地方,至少也應該是去更遠的地方才對,而不是像現在這樣,這樣中途下船。

維多尼恩註意到他猶豫的神色,沒忍住挑眉,噗呲一聲,眉開眼笑了起來:“哈,船長,你不會真信了我是為你們好吧?”

馬裏努斯臉色一變:“你——”

海風把維多尼恩額前的黑色碎發吹亂,他堪堪閉上眼睛,睫毛的形狀在眼尾拉出一道狹長的陰影。

濕鹹的海水隨著海風撲面而來,維多尼恩的嗓音落在海風中,迷離而溫柔。

“船長,你可不必自作多情,我可不是為你這艘船的人著想的意思。”

“蘭提亞四面臨海,來往的船只一定會是士兵們搜查的重點對象,我只是不想待在你這艘船上,被發現了而已。”

馬裏努斯拳頭捏得哢嚓哢嚓想,自知被戲耍後的憤怒火焰在血管裏奔流,恨不得把這個玩弄人心的惡魔推下船,讓他葬身海底。

除了殺死維多尼恩,馬裏努斯知道,自己對維多尼恩別無他法。

但更加諷刺的是,或許是出於憐憫,或許是出於欣賞,又或許是出於某種對美色的迷戀,馬裏努斯不得不承認,自己對這個像是要一心求死的男人無法下手——

甚至離奇地想要拉維多尼恩一把。

馬裏努斯沒忍住低聲咒罵一聲,轉身離開。

甲板上很快只剩下維多尼恩一個人。

視野之中,鉛灰色的厚重濃霧將平靜的海面所籠罩。

在教廷的時候,維多尼恩不止給馬裏努斯寫了信,也同樣給米瑞拉姑姑寫信,告知了自己的近況。

收信的地址是之前分別的時候,米瑞拉姑姑告訴他的,她並不居住在那裏,但會不定時地去貝魯克街區查看收信的信箱。

在教廷的時候,維度尼恩曾想過自己離開後或許會去尋找米瑞拉。

但當一切塵埃落定,到維多尼恩真正離開那漩渦中心的時候,他才恍然間意識到一點——

此刻的米瑞拉早已安定下來,有了自己的小家,還成為了當地一名小有名氣的藥劑師。

米瑞拉的一生如蒲公英的種子,居無定所地在海洋上漂泊半生,如今,終於落到肥沃的土囊裏。

而自己貿然的出現,只會打擾米瑞拉姑姑早已經步入正軌的平靜生活。

而且,教廷曾經花費如此大的力氣追捕愛麗莎和亞伯,又怎麽會放過自己?

他現在的存在對於米瑞拉姑姑而言,不過是一顆隨時會爆炸的地雷罷了。

即使米瑞拉姑姑本身不介意他的拜訪,維多尼恩卻不願再去給她徒增煩惱了。

夜色中,維多尼恩擡眸看向遠處。

他的視線穿過海霧,看到了朦朧遙遠的海岸,還有依稀搖晃著的,幾縷微弱的燈塔火光。

命運其實早就已經給他指出了去處。

船只很快按照規定的航線,抵達了那片覆雪的大陸,周圍的海域漂浮著大量的鹹水冰,流冰密集。

對於航海人來說,絕不是願意多停留的區域。

連商貿往來都要再三考慮許久,更別說其他陸地人會來這裏了。

雖然教廷曾將這裏列為傳教區,但實際上,傳教士來到這裏的次數一只手都數得過來,不只是因為傳教艱難,更是因為這是一片被詛咒的大陸,這冰天雪地早就給出答案。

馬裏努斯面無表情地指揮著船員拋錨,命人搬下兩箱物資後,看著維多尼恩毫不猶豫的背影,轉過臉去沈默了很久。

旁邊的大副雷克和周圍的船員你看我我看你,最後雷克接過重任,以刻意的步伐踱步到馬裏努斯身邊,提醒道:“船長?咱們現在還要出發嗎?”

片刻後,馬裏努斯點了點頭,對著一眾等待的人揮了揮手。

“走吧。”

雪地裏寒風凜冽,氣溫低得讓人難以忍受,維多尼恩拖著兩箱沈重的物資,呼吸著寒冷的空氣,在滿是杉木的雪地裏走了很久。

直到看到一座廢置的林中雪屋,維多尼恩才停下腳步。

這間廢置的雪屋十分簡陋,屋子裏的溫度和外面沒什麽區別,但至少可以暫時躲避風雪,從各種意義上來說,甚至比維度尼恩住過的任何地方都要好。

一陣忙活過後,維多尼恩很快點燃火堆。

等溫暖的火焰驅散周身的寒冷,他被寒冷凍得發懵的大腦才漸漸開始重新轉動起來。

當下最重要的一點是,找到合適的住所。

維多尼恩拍了拍身上的雪絮,眼轉轉動,環顧小屋。

雪屋角落裏擺放著簡陋的家具。

一張用雪杉木和獸皮拼湊出的床,上面堆滿積雪,床邊擺著一張陳舊的木桌,放著一個銹跡斑斑的簡陋鐵壺,實在醜得離譜,之後沒過多久就被維多尼恩換成了嶄新的鐵壺。

木桌旁散落著引火用的幹草,剛才已經被維多尼恩用了一些,其餘的在桌面上蚯蚓蟲一樣散開。

維多尼恩視線上移。

小屋的墻壁上有一些用炭筆畫的痕跡,還有兩幅畫,一幅畫是被人群包圍著的絞刑架,另一幅畫則是一個在雪地中艱難行進的人。

宗-教避難者嗎?

維多尼恩移開視線,起身走到窗戶邊,窗戶已經被冰雪封死,只留下一條狹窄的縫隙。

他微微彎腰,透過窗戶的縫隙,可以看到外面的雪地,這個視角非常便於觀察雪屋四周的情況。

確認這裏的安全性後,維多尼恩便打算留在這裏。

三天後,維多尼恩在附近的雪地裏發現了一具人類的骸骨,按骸骨與雪屋的距離來推測,這應當是雪屋的前主人,被附近出沒的野獸吃掉了。

維多尼恩心中警鈴大作,他幼年時在瓦萊裏婭的教導下曾大量閱讀各種書籍,工具書自然也沒少看。

他很快用木板和釘子加固了雪屋,並利用雪地和冰面制造了陷阱,還摸索著制造了不少打獵的工具。

半個月後,維多尼恩遇到了他上島後的第一個人,格雷文,準確來說,是維多尼恩從一頭棕熊的爪牙救下了這冒失裝死的小家夥。

格雷文是負責他們部落貨物外送的貿易員,維多尼恩從他的口中得知,當地人並非完全與世隔絕,當有來往的商船在此停靠時,他們會用打獵來的獵物與商船交換必要的物資。

短暫的交談後,格雷文邀請維度尼恩加入他們的部落。

維多尼恩利落地收好獵槍,唇角微微勾起,無所謂地歪頭看向格雷文:“格雷文,非常感謝你的好意,但我既然來到這裏,當然就能處理好這裏的狀況,別擔心。”

格雷文的視線落在他形狀優美的唇瓣上,有些害羞地把目光低下去,印入眼簾的卻是維多尼恩被皮帶勒緊的腰身和兩條筆直的長腿。

格雷文一時之間不知道眼睛該往哪兒看。

他並不知道眼前這個神秘的男人來自哪裏,但絕對不是喬治亞島,格雷文經商的時候偶爾去過那裏幾次,但從沒見過這樣漂亮的男人。

最後格雷文只能羞紅著臉,把腦袋低下去,表示理解:“我明白了,如果你有任何需求,可以一直往西走,那裏有我們部落設立的雜貨鋪。”

維多尼恩挑眉:“雜貨鋪?”

“就是可以交換物品的地方,可能按你們的說話,稱為交易所要更合適一些。”

在維多尼恩直直的視線下,格雷文雙頰滾燙,他伸手指向西邊,低聲補充道:“大概需要步行半天,你可以用打獵來的獵物換取物資。”

“恩,我知道了。”維多尼恩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向雪地,視線很快收回,在格雷文低下去的腦袋上輕飄飄地轉了一圈,出聲提醒道:“格雷文,天色不早了。”

格雷文慌亂地跟著擡頭看了看天色,太陽正向著西邊的雪山山巒沈去,色調變成柔和的灰。

山林間的夜晚對於非獵人的其他人來說並不安全,格雷文連忙低聲和維多尼恩道別,啟程往回趕。

等少年人的背影消失在雪地中,維多尼恩才若有所思地收回視線。

*

清晨的時候,維多尼恩會去檢查前一天晚上布置的陷阱,運氣好的話,會有凍死的野兔和狐貍。

如果興致來了,維多尼恩便會出門打獵,他身手很好,身姿矯健而修長,肌肉和骨骼裏都蘊藏著力量。

剛開始的幾日,維多尼恩的身上還有幾分曾經身為神職人員的文氣與軟柔,之後便完全不見蹤跡了。

不過大多數時候,維多尼恩都是頂著一頭淩亂的黑發,懶洋洋地踱步到雪地裏去撿那些當地人不要的小樹枝,砸成一捆,然後慢慢拖回家。

一天結束後,維多尼恩有時會在書桌前點燈看書。

書都是格雷文送的,按格雷文的話說,部落裏沒人需要這東西,便全白送給了維多尼恩,等維多尼恩看完後,他也會來取書換書。

反正在這裏,能有的娛樂活動不多,維多尼恩又經常在深夜裏失眠,便收下了這能有效打發時間的禮物,並用收集來的野物作為回禮送給了格雷文。

感到難得的困意後,維多尼恩會脫下厚重的衣物,赤-裸地鉆進溫暖的毛皮被窩,在風聲和雪花落地的聲音裏陷入黑甜的夢鄉。

這些白噪音格外催眠,聽上片刻就能感到安眠,就好像沈睡在了搖晃的海洋中。

但常做噩夢。

大多數時候,維多尼恩從噩夢裏驚醒,就很難再入睡了,如果幸運的話,雪屋外會出現美麗的極光。

於是維多尼恩穿上衣服,獨自一人踩著覆雪的樓梯爬上屋頂,仰頭看向整個靜謐又絢爛天空,無論幼年時,還是成年後,這都是維多尼恩不曾見過的美景。

霧霭與塵埃物質極低的情況下,離子體的絢麗極光,宛如女王王冠上那顆極綠的翡翠石透出的光,呈帶狀飄搖,將整個天空都照亮了。

格雷文告訴他,在他們部落裏,極光就是動物的魂靈,而人也是動物的一類。

你思念的人會化作極光,回到你的身邊。

在這片漫無邊際人跡罕至的荒涼雪原間,維多尼恩的雪屋被修建得越來越完善,足以抵禦嚴寒和野獸的入侵。

維多尼恩很滿意自己親手改善的居所,很快決定在這定居下來,主要依靠打獵和收集野物為生。

在原住民眼中,他是神秘的外來者,卻也同樣屬於這冰天雪地,他們並不關心他的過去,只知道他現在存在在這裏。

格雷文告訴他:“這裏雖然苦寒,但即使是貧瘠的土地,也會欣賞接納任何屬於它的生命。”

在這裏,日覆一日,維多尼恩感覺時間就像是停滯一樣不存在了,或者說,時間本身便是不存在不流動的,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平靜。

直到一天深夜,在呼嘯的風雪聲裏,維多尼恩無人光顧的木屋被一道突兀的敲門聲敲響。

聽到久違的敲門聲,正在熱浴桶裏舒舒服服泡澡的維多尼恩第一反應就是自己聽錯了。

他坐在浴桶裏,兩條赤-裸的手臂搭在木桶邊緣,一點反應都沒有。

“咚咚咚——”

規律的敲門聲在寂靜的深夜裏再次響起。

有節奏的敲門聲剛好三次,一次不多,一次不少。

怎麽看也不像是風聲或者動物意外造成的響動。

維多尼恩的睫毛被水汽氤氳,泛著一層濕漉漉的水光,他眉頭微微揚起,才意識到剛剛自己沒有聽錯。

這個時間點,除了格雷文以外,維多尼恩想不出第二個人會出現在他的屋外,畢竟除了和那破破爛爛的,所謂的交易所裏的原住民說過幾句話外,維多尼恩也只和格雷文有來往。

或者說是格雷文單方面的來往。

維多尼恩並不愚笨,當然知道格雷文對他懷有異樣的好感。

但是現在,竟然在深夜找上門來了嗎?

只是有點可惜自己這用收集來的木塊燒了好久的熱水。

維多尼恩微微揚眉,從木桶裏起身。

“嘩啦”一聲,溫暖的水流如地表的徑流一樣在身體的溝壑間匯聚流淌,最後末入搖晃的水波之中。

維多尼恩長腿跨出浴桶,白皙細膩的皮膚接觸到寒冷的空氣後,起了一層細小的雞皮疙瘩。

他伸手連忙拿起旁邊幹燥的毛巾擦拭掉身上多餘的水珠,穿上溫暖的狐貍外衣前去開門。

“嘎吱”一聲,開門的瞬間,雪花被呼嘯的寒風吹進室內,寒氣撲面而來。

無邊的黑暗在寂靜之中蔓延開來,到處都是能將人凍傷的低溫。

幾乎每個夜晚都有動物被凍死的事情發生,連麝牛也難以幸免,最後都變成了屍體,所幸大雪能把一切都埋葬了,包括那些難聞的屍臭味。

但風雪並沒有完全帶走它們的氣味,而是糾纏成一種逼人又讓人窒息的寒氣,送達到此刻的呼吸間。

阿爾德裏克斯極安靜又極有耐心地站在被夜色包裹住的雪地中。

被寒風掀起的氅衣在夜色中舞動。

男人金色的睫毛上落了點點潔白的雪花,像是凝滯一樣未曾融化,如金子上平凡的點綴。

在良久的等待後,阿爾德裏克斯聽到開門的動靜聲,擡頭看去。

一聲響動,只穿了一件狐貍毛禦寒的黑發男人推門而出。

維多尼恩四肢修長,稍稍露出來的皮膚呈現白皙的顏色。

黑色的皮草細絨毛被寒風迎面一吹,在註視者的視線中晃動。

那本該被教廷特質的聖子袍所遮蓋住的脖頸和深凹的鎖骨,此刻完全完全而赤-裸地暴-露了出來。

隨著呼吸微微起伏的皮膚肌理上,有著一層濕潤的水光,分不清是滲出的濕汗還是多餘的水汽。

阿爾德裏克斯瞇了瞇眼睛。

隨著距離的縮短,男人濃麗絕艷的深邃五官在濃重的雪霧中很快像一幅畫一樣清晰。

與之一同出現的,是維多尼恩充滿誘惑的聲線。

“埃裏克?”

錯了。

阿爾德裏克斯心中如此評價。

率先出聲後,維多尼恩又很快收回疑問。

維度尼恩的視線警惕地在面前這個氣勢稱得上駭人的陌生男人身上來回掃射,很快分清他和埃裏克的區別。

埃裏克的氣質純粹得宛如少年,但眼前這人,即使不言不語,卻更像是屠戮過千萬罪人的劊子手。

維多尼恩雙手抱臂,慵懶地斜倚在門框上,居高臨下得看著站在門前的人,形狀鋒利的唇瓣色澤如紅酒般艷麗,他語氣篤定:“你不是埃裏克。”

阿爾德裏克斯清楚自己來到這裏的目的,他伸手輕輕拍掉肩上的浮雪,聽到維多尼恩的話,面色始終平靜:“這麽篤定?”

維多尼恩倚靠在門框上的身體微微緊繃,他審視著,盯著阿爾德裏克斯那張似曾相似的臉看了一會兒,很快又放松下來。

維多尼恩比誰都善於理清自己的想法。

他曾經對埃裏克天然的喜歡,不過是一種本能的反應而已,在無數個心力損耗與沈默的瞬間,沒有意義的陪伴反而是一劑有用的止痛藥。

而他現在一無所有,又有什麽是能讓人奪去的。

況且他可不是什麽清正守舊的清教徒,格雷文並不在他的審美之列,眼前的男人倒是十分賞心悅目。

雖然不知道是懷著怎樣的目的來到了這裏,但用來調劑枯燥的生活,或許是不錯的選擇。

而且,他需要睡眠。

維多尼恩微微側了側身,視線掃過阿爾德裏克斯身上不知道積了多久的雪絮,笑容帶著一絲漫不經心的誘惑:“無論是與不是,其實現在都並不重要。”

“重要的是,先生,你看起來在外面等了很久,而附近最近的落腳點,大概在三十裏外。屋子裏有取暖的地方,要進去坐坐,喝一杯熱茶,暖暖身子嗎?”

沒有人能拒絕濕潤著水汽,幾乎是半裸著的俊美男人對你釋放的好意。

尤其是這人有著一雙美麗的眼睛,濃麗如筆刷般的睫毛根根分明地向上彎曲著,註視著你時,就像是註視他所擁有的一切一般專註。

但阿爾德裏克斯顯然不是常人。

在那個逝去的神明時代,阿爾德裏克斯曾親手斬殺過不少邪惡的品種,墮落的邪神,長著羊角的惡魔,吸取生命力的魅魔……他手上沾滿的鮮血甚至可以流淌成河。

光明神的稱號從不是由歌謠唱頌那般,是由賜福世俗而得來的,而是由一切詭異與邪惡的鮮血一點一滴澆灌而成。

正是因為他從不為那些低級的誘惑動搖,那些隕落的神力才會蘊積於靈,讓他在那枚谷粒大小的碎片離開這片大陸時,不是如同其他神明一樣紛紛隕落,而是孤身一人,陷入漫無止境的沈睡之中。

然而等阿爾德裏克斯再一次醒來時,人間卻早已面目全非。

神明和惡魔紛紛銷聲匿跡,反而是那些孱弱的,渺小的,只需要一只手便能捏死的人類占據了這片大陸。

甚至還有人借著他的名義招搖撞騙,編造了賜福的謊言。

居然有人會把解釋自己困難的權力,拱手就讓給了制造苦難的人,於是權力借著宗-教獲取了合法性,宗-教再通過權力獲取了暴力。

士兵為了信仰而死,卻忘了是誰定義了信仰,被剝奪者不僅欣然接受了剝奪,甚至為其鼓起了掌來。

但這本就和阿爾德裏克斯沒有關系,他深覺無趣,冷眼旁觀,像是在看一場滑稽而荒誕的鬧劇。

而且,屬於神明的時代早已過去了。

現在仍然保存下來的一切都不過是舊世的遺留物罷了,包括阿爾德裏克斯的存在本事。

他僅需要一個合適的機會,回歸死亡的終點裏。

直到維多尼恩的出現。

但人類果真精於說謊,將掠奪說成戰爭,將權力說成政治,將恐懼說成信仰,將欲-望說成愛——

阿爾德裏克斯只是短暫的休眠,醒來時卻發現一切都不過是維多尼恩的一場謊言。

那羅織的謊言,就像一張精密的蛛網一樣將想要走入滅亡的神明輕易地捕獲了。

這分明只是一名虛偽的信徒,他卻可笑地信以為真。

真是——

諷刺極了。

阿爾德裏克斯的視線寸寸下移,從維多尼恩本應念著禱詞的優美唇瓣,到裸-露出來青筋浮現的脖頸,再到被動物毛遮擋了一半的胸膛,腰身,踩在木板上時隱時現的小腿,忽然出聲詢問:“你知道嗎?”

維多尼恩沒明白過來他詢問的意思,但這並不影響他順著阿爾德裏克斯的話問下去。

“嗯?”維多尼恩微微挑眉,詢問的嗓音如春日獨釀的白葡萄酒一樣低沈迷人:“先生,我需要知道什麽?”

阿爾德裏克斯走上前一步,與維多尼恩持平。

明明攜帶著一身璀璨耀眼的金色,此刻卻像是山的陰影一樣吞噬過來,壓迫感可謂拉滿。

呼嘯的風雪間,兩人的氣息在靠近間,像是融化的雪水一樣短暫地交融在一起。

維多尼恩不動聲色地觀察著他的舉動,嗓音壓得低低的,又暧昧,又動人。

“怎麽了?”

阿爾德裏克斯毫無感情的金色眼眸對上維多尼恩的視線。

維多尼恩胸膛微微起伏,瞇了瞇眼睛。

阿爾德裏克斯的視線下移,目光饒有趣味地落在維多尼恩優美的唇線處。

“你這樣子,就像是在誘惑我進去。”

維多尼恩挑眉,反問他:“所以呢?”

阿爾德裏克斯啟唇:“別讓我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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