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4章

關燈
第144章

無數陽光般的暖流從四肢百骸匯入心臟,沈遇閉著眼緩緩吐出一口氣,等那股讓人心顫的暖意消失。

幽藍的空境中,氣流很強,007被裂隙的狂風吹得一個踉蹌,差點直接飛出去。

它急忙伸出爪子扒住沈遇的肩頭,語氣帶著一絲凝重:“宿主,我們將前往最後一個世界。”

察覺到007不同以往的語氣,沈遇收回思緒,睫毛似鴉羽一樣遮住一半的瞳孔,勾唇低聲問道:“怎麽了嗎?”

“與之前經歷的世界不同,這是一個初生的西方幻想世界。”

沈遇挑眉:“畜生?007你怎麽突然罵人?”

007:“……”

沈遇輕咳嗽一聲:“不好笑嗎?”

007表示有被自家宿主的冷笑話給冷到,配合地哈哈了兩聲。

沈遇勾勾唇,見凝重的氣氛緩了緩,便繼續開口問道:“你的意思是,這個世界不穩定?”

007點點頭:“是的,這個世界的劇情不全,所以秩序還未完全建立,這也是被選為最後一個世界的原因。”

越到後面的世界,便越不穩定,這就是他們的契機。

“你需要讓這個世界徹底崩壞,借此為踏板,回到原來的世界,所以你在攻略反派的同時,也必須摧毀他。”

沈遇唇角輕松的笑容忽然斂了斂。

“由於劇情線和人物線的矛盾,你的身份與攻略對象的身份差距會非常大,你需要抓住每一次機會,接近任務目標。”

沈遇很快在腦子裏粗略地將劇情掃了一遍,神色難得有些微妙。

這個世界的主要劇情大概是聖子奈瑞歐與教皇盧修斯的愛恨情仇。

在最後一位神自殺後,本就已經千瘡百孔的建立在宗-教-信-仰基礎上的國家,幾乎是瞬間開始分崩離析。

由於這個世界不穩定,世界意志直接選中這位自殺的神為反派。

於是自然而然,沈遇的攻略對象,便是這位神明。

而他的身份,更是一言難盡,在正式的劇情中,以一名奴隸的身份出場。

不得不說,這身份差距大的不是一點,他與攻略目標之前所有世界的差距加起來都沒這個世界大。

被稱為惡魔之子的奴隸維多尼恩,和掌管光明與希望的神祇阿爾德裏克斯?

兩人之間,簡直就是一道無法跨越的天塹。

尤其還是這樣一個世界。

在這樣一個被宗-教信仰深刻影響的世界,簡直比生-殖隔離還可怕。

天,竟有人想伸手,把這位無數人信奉的神祗給狠狠拽下來?

聖戰是唯一的神聖使命,狂熱的信徒們對神祇或教義有著近乎癡迷的崇拜,願意為其忍受痛苦與死亡乃至殉道。

凡是那些膽敢質疑教義或背離信仰的人,都將受到嚴厲懲罰和迫害,絞刑架上的淋漓的鮮血,不過是大屠殺中輕描淡寫的一環。

僅僅只是觀看只言片語的文字,沈遇就感到一陣不寒而栗。

什麽**世界。

太悲慘了,沈遇難得在沒有扮演開始,就產生共情了。

最後,他還是沒忍住吐槽道:“我感覺我要是在這個世界待久了,遲早會瘋掉。”

007擔憂地皺緊小臉,緊緊抓住沈遇的肩膀,語氣堅定地給他打氣道:“宿主,這是最後一個世界了,只要我們完成任務,就能回家了。”

回家。

這兩個字就像是錨點一樣,支撐著沈遇一步步走到現在。

在時空縫隙之中穿梭久了,大多數旅者都會迷失方向,分不清真實與虛假,沈遇也曾不止一次地感受到虛無。

但每當他握緊雙手,感受到掌心中的力量,感受到自身的存在,他那顆漂浮的心又會落回遠處。

只要還活著,那一切都還有可能。

他無比迫切地想重回故土,用雙腳切實地踩上那片真實的土壤,完成那些未完成的遺憾。

當然,這趟漫長的旅程並不無趣,其中不乏有意思的人和事,甚至還遇到了讓沈遇曾有所動搖的人——

那一次一次,和他產生愛恨糾葛的人。

但等一切結束後,也逃不過不再相遇的結局。

不再相遇嗎?

沈遇收斂眼瞼,無數藍色的光子蝴蝶振動著翅膀,從縫隙之門裏洶湧飛出,穿過他的胸膛與指間。

“走吧。”

沈遇擡手揉了揉007毛絨絨的腦袋,朝著時空縫隙走去,那只停留在指間的蝴蝶很快飛走,消失於空氣中。

007蹭蹭他的手指,沈遇勾勾唇角,邁開長腿,很快踏入最後一個世界。

*

黑夜。

山林間狂風呼嘯,高舉的火把在樹林間掠動,聖塔米山教會的信徒紛紛出動,揚言要將女巫瓦萊裏婭和她剛出生的孩子活活燒死。

一切都要從主日那天說起。

主日當天,德拉科神父帶著聖塔米山教會的信徒做完彌撒。

一輛馬車停在教會門口,家中的男仆跳下馬車,告知神父他的夫人瓦萊裏婭即將臨產。

德拉科匆匆乘坐馬車回到家中時,還未來得及踏入家門,擡頭就看見一群咿呀咿呀叫著的烏鴉從通風的窗頭飛進產房,黑色的羽毛落到窗臺上,又落到德拉科的腳邊。

這是不祥的征兆。

果不其然,水鐘走完一半,經驗豐富的助產士尖叫著,從產房抱出一個黑色眼睛的男嬰。

這是惡魔的孩子。

德拉科感到一陣天旋地轉,險些摔倒在地,幸好被緊跟在身後的男仆托住了手臂。

神父穩住情緒,走進產房,看向床上剛生產完的瓦萊裏婭,在成為聖塔米山教廷的神父之前,他們便締結婚約,於是主便允許他行走在人世間,短暫地履行世俗的責任。

瓦萊裏婭虛弱地靠在床頭,用那雙如初生嬰兒般的蔚藍色眼睛哀哀地盯著他。

“大人……”

德拉科神父在胸前虔誠地畫了一個顫抖的十字,在夫人懇求的目光中,握緊她的手,無比殘酷地打斷她即將出口的請求。

“你要明白,瓦萊裏婭,我曾和查爾德主教在同一所修道院修行,聆聽我主的教義,主已經在福音書裏寫下預言,他若真是聖彼得誕下的孩子,又怎麽會生出惡魔的眼睛?”

“倘若現在不赦免他的罪,那他便無法得救。瓦萊裏婭,你必須明白,只有即刻讓他到上帝面前,上帝才會恕他無罪,請他在世俗中得救。”

瓦萊裏婭渾身克制不住的顫抖,她害怕驚恐到了極點,甚至不敢直視旁邊仆人的目光。

她本來該無比讚同德拉科的一翻說辭,可當她移動目光,觸及到那濕漉漉的黑色眼睛時,卻感覺整個身體像是被冰燙了一下。

此時此刻,腹中劇烈的疼痛竟然比上帝的福音更加清晰,瓦萊裏婭感到深深的絕望,這難道是她的受難日嗎?

不,不該是這樣子的。

她的孩子怎麽會是惡魔誕下的孩子?

倘若她的孩子是惡魔的孩子,那她不就成了惡魔嗎?

她比任何人都更加心知肚明,她絕不是惡魔,她生於正統的教區,曾在大主教的教廷受過洗禮,甚至參與過聖像的雕刻,她怎麽可能是惡魔?她的孩子怎麽可能是惡魔誕生的孩子?

但瓦萊裏婭比德拉科本人更清楚地知道他性格的固執。

在頭昏腦脹的情況下,瓦萊裏婭像是違背自己的意願一樣,她先是假意同意德拉科的要求,把孩子交給宗教裁判所處置,但懇請聖彼得的憐惜,讓她能和孩子待上一晚。

德拉科一開始並不同意,聖西山誕生的惡魔將會給教廷帶來毀滅的災難,福音書中的預言變成濃烈的不祥,如濃重的陰雲一樣長而久地積壓在他的心頭,久久無法散去。

直到瓦萊裏婭一番言辭懇切的陳述,才令這位一向古板的神父稍稍動搖。

“大人,我深知西方的教規比南方更嚴格,我深深理解您的難處,但即使這是惡魔的孩子,也是借由我的腹中誕生,難道讓我還沒摸摸他的臉,就親眼看著他死去嗎?大人,這並非是我與您之間的一場角力,懇請您讓我和他待上一晚。”

德拉科神父被瓦萊裏婭說動,同意了她的請求,然而第二天,當宗教裁判所的騎士們如期到來時,卻驚愕地發現,瓦萊裏婭和男嬰消失不見了。

於是,整個村莊的村民們都跟著舉起火把,務必要將這女巫和惡魔的孩子抓到,捆綁在絞刑架上活活燒死,請他們得救。

當瓦萊裏婭回過神來時,她只感受到一陣恐懼。

她用一塊接生布將剛出生的沈遇緊緊包裹,結實的手臂將不哭不鬧的孩子抱在胸脯中,一路往南方逃亡。

有一次,她差點被人認出,幸好人潮擁擠,很快她就逃離現場。

但瓦萊裏婭越想越後怕,要是被教廷找到,等待她和維多尼恩的就是一條死路。

她坐在火堆前,盯著面前那團燃燒的火焰。

誰也不知道瓦萊裏婭當時想了什麽,她沈默了很久,然後便出手,將熄掉的紅炭抵上側臉——

空氣裏彌漫著生肉烤焦的氣息,嬰兒痛苦地皺了皺鼻子,無知無覺地伸出玉藕似的一截手臂,似乎想要抓住什麽。

等疼痛平息後,瓦萊裏婭在臉上塗上草藥,然後戴上漆黑的兜帽,彎腰重新將嬰兒抱在懷中,溫柔的嗓音讓人墜入沈溺的夢鄉。

“維多尼恩,到了南方,我們就安全了。”

這話不只是對維多尼恩說的,也是瓦萊裏婭對自己說的。

在長達半年的逃亡與奔波後,他們終於抵達南方,並在貴族設置的救濟所裏尋到一處暫時的避難所。

然而,情況並沒有比在奔波時更好,因為沒有身份,瓦萊裏婭只能從事最基礎的勞力工作以換取報酬,那在聖塔米山讓人讚不絕口的縫補手藝也無從施展。

短短幾年,瓦萊裏婭就已經瘦弱得不成人形了。

在南方,黑色的眼睛雖然不像在西山一樣被視為惡魔的孩子,但也預示著某種不祥,為了不讓維多尼恩見人,瓦萊裏婭將維多尼恩鎖在了房間裏。

維多尼恩到三歲時,沒見過除母親外的任何人。

因為常年被關在漆黑的房屋裏,與蚊蟲老鼠作伴,維多尼恩很快學會了和他們溝通。

老鼠朋友告訴他,外面的世界很好玩,有吃不完的糖果,問他要不要跟著一起去偷糖果吃?

維多尼恩穿著洗得發白的藍色背帶褲蹲在角落裏,眨了眨濕漉漉的大眼睛,疑惑地歪了歪腦袋:偷?

什麽是偷?

在維多尼恩那雙濕潤而真誠的黑色眼眸的註視下,這位老鼠朋友罕見地頓了片刻,竟然感到有些不好意思。

最後它輕咳一聲,背過手去,煞有介事地對維多尼恩說道:就是去別的朋友家做客,他們會拿出禮物歡迎我們,就像我來你家做客一樣。

維多尼恩似懂非懂地點點頭,他猶豫了片刻,最後小大人似的拍拍身上的灰塵站起來,然後跟在老鼠朋友身後,撬窗偷跑了出去。

雖然尚且無法得知真正的原因,但是維多尼恩知道,瓦萊裏婭不讓他出門的原因,與他的黑色眼睛黑色頭發有關。

雖然不懂為什麽,但維多尼恩一路上都還是非常小心翼翼,仗著身量小在狹窄的鎮道與集市裏到處亂翻。

那也是維多尼恩第一次驚奇地發現,原來外面的世界不只是四四方方的窗戶所框住的那麽小。

這個世界太大了,大到他連當時有沒有偷吃到糖果這件事,都徹底地忘記了。

只記得回家的時候,手裏抓著給瓦萊裏婭帶的糖。

硬硬的糖紙被他拽緊,紮著他手心的皮膚,讓他看到因為尋找他而滿臉焦急的瓦萊裏婭時,維多尼恩猛然回神。

維多尼恩感覺自己像是做了一場夢。

瓦萊裏婭轉過身來,就看到渾身臟兮兮的維多尼恩。

她瞳孔瞬間緊縮,徑直走過來,伸出手狠狠打了維多尼恩一巴掌。

臉頰上火辣辣的疼痛讓維多尼恩從夢中驚醒,瓦萊裏婭臉色陰沈得可怕,當即把維多尼恩拽回去,脫掉他的褲子,手掌狠狠地抽打他的屁股。

一個一個巴掌落在維多尼恩的白花花的屁股蛋上,全是斑駁可怕的紅痕。

維多尼恩咬著牙,眼睛和鼻子紅彤彤的一片,他當時不懂,為什麽別人家的孩子就可以隨便亂跑?為什麽只有他一個人要天天待在漆黑的盒子裏?

於是維多尼恩紅著眼睛大聲道:“我討厭你,瓦萊裏婭!”

瓦萊裏婭瞬間錯愕地楞在原地,欲要拍下來的手掌懸在空中,久久落不下去。

維多尼恩趁機掙紮著跑出去,縮在床角黑暗的角落裏,一雙漆黑的眼睛執拗地盯著她,咬著牙不說話。

深夜的時候,瓦萊裏婭趁著維多尼恩睡過去的功夫去給他屁股上藥。

直到看到那些鮮艷而可怕的傷痕,瓦萊裏婭才頓時反應過來自己幹了什麽,該有多疼啊,她的寶貝啊。

天啊,阿爾德裏克斯。

神啊,她幹了什麽。

神啊,請原諒她。

她太害怕失去他。

瓦萊裏婭雙手捂住臉,再也壓抑不住地痛哭出聲。

聽到隱隱的抽泣聲,維多尼恩的小手在睡夢中,無意識地扯了扯單薄的被子。

聞到獨屬於瓦萊裏婭身上的大麥面包氣味,維多尼恩很快從睡夢中醒來。

他睜開眼,再一次看到瓦萊裏婭的瞬間,那從出生起就被壓抑的第一聲啼哭的沖動,再也克制不住,豆大的眼淚瞬間奪眶而出,啪嗒啪嗒的落到床單聲。

維多尼恩想忍住不哭,可卻怎麽也無法控制自己,瓦萊裏婭頓時驚慌失措,慌張地伸開手臂,將他抱在懷中。

瓦萊裏婭的手掌輕柔地拍上維多尼恩的後背,不熟練地哄著他:“別哭,別哭,維多,別哭。”

“瓦萊裏婭,我不討厭你。”

維多尼恩在她的懷中,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整張稚嫩的臉都紅彤彤的。

“……我愛你,媽媽。”

維多尼恩很快就哭累了,在瓦萊裏婭的懷抱中沈沈睡去,小手還緊緊攥成拳頭,大拇指和食指緊緊捏著瓦萊裏婭的衣角。

瓦萊裏婭想要輕輕扯開他的手,那拳頭便貓兒似的攤開,向瓦萊裏婭露出手心裏花花綠綠的糖果來,全部滾到床單上。

之後,瓦萊裏婭開始允許維多尼恩出門,但前提是必須戴上帽子,遮擋住頭發和眼睛,而且只能在夜晚的時候,人少的時候出門。

瓦萊裏婭無數次緊張地叮囑維多尼恩:“而且不能單獨出去,要和我一起!”

一開始,並沒有多少人註意到維多尼恩,畢竟大人們並不怎麽關註不及膝蓋高的孩子。

然而,隨著時日漸長,維多尼恩相貌越發出挑,稍微的露面都能引起行人的註意與欽羨,怎麽看都不像是生在貧民窟的人。

鄰居裏隱隱也有流言傳來,說維多尼恩是瓦萊裏婭通過不正當手段拐來的孩子,畢竟她那副容貌實在讓人可疑。

加上一位在修道院做工的馬夫告訴瓦萊裏婭,西山的神職人員正在南下,沿著朝南面流淌的聖河一路宣揚教義。

得知消息的當天,瓦萊裏婭就收拾好東西,帶著維多尼恩上了去拉夫龔的船。

後來,當那位尋蹤多時的西山神父南下來到此處,拿出畫像,詢問他們去向的時候,鄰居們只說他們去了拉夫龔,卻不知道,他們是留在了那艘船上。

來往的輪船需要大量的鍋爐工,瓦萊裏婭毫不猶豫地換上工服,結實的手臂拿上鐵鏟,如多年前投身勞工一樣,將一噸一噸的煤炭鏟進燃燒的鍋爐裏。

船底的工人們來自天南地北,他們稱自己為上帝遺棄之人,甚至有人略通粗淺的魔法,能讓鍋爐燃燒得更快更熱一些。

瓦萊裏婭和維多尼恩在這裏穩定下來,維多尼恩開始學習文法與算術,不止有瓦萊裏婭教他,船底的鍋爐工們也會教他各種各樣的知識。

但瓦萊裏婭禁止他學神學和宗教學。

“維多尼恩,你只需要知道,我們信奉的神祗,阿爾德裏克斯,他並非固執專斷的神明。”

“你不必心急如焚地陷入世俗的規則之中,你若只在心中向祂禱告,祂也會欣然承認你為他的信徒,並聆聽你的訴求。”

“你只需要知道這點,維多尼恩,你不必進入世俗中去。”

瓦萊裏婭輕輕擡起手臂,把手搭上維多尼恩毛絨絨的發頂,如是說道。

船底的燈光昏暗而微弱,鍋爐發出的轟鳴聲震耳欲聾,睡覺休息的地方和鍋爐室連在一起,讓人鍛煉出枕著轟隆聲睡覺的不俗能力了。

米瑞拉如往常一樣端著洗衣盆過來,彎彎腰,把維多尼恩換掉的衣服撿到一起,聽到瓦萊裏婭的話,掩著嘴咯咯笑道:“塞拉菲娜夫人,沒想到您還是一位異教徒呢。”

瓦萊裏婭伸出手臂,在米瑞拉胳膊上輕輕一拍:“米瑞拉夫人,星期四不知道是誰睡過了頭,我和維多幫她鏟了五噸的煤炭,看來那份多餘的工錢,我得冒昧和盧瑟說一句了。”

盧瑟和米瑞拉有私情的事情連船艙裏的老鼠都知道,要是真鬧到盧瑟面前,更是說不準是誰站誰的。

這只不過是她們之間例行的調笑。

聽了瓦萊裏婭一番話,米瑞拉連忙笑著道歉:“阿爾德裏克斯的神力自然不需要教廷力量的點綴,維多寶寶,你母親可真是一等一的明白人。”

維多尼恩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船底女工少,米瑞拉唯一的孩子在得知丈夫戰死後,因悲傷過度而流產。

後來,她與鎮上年輕力壯的馬夫生了感情,被判通奸罪,並在右臉處燙上通奸的罪字,後來便流落到船上。

顯然,瓦萊裏婭臉上大片的漆黑燙傷讓米瑞拉以為她們是一類人。

米瑞拉話很多,對醫藥學很精通,據她自己說所,她在兒時曾夢想成為一名人人喊打的女巫,所以苦心專研過魔藥。

但巫術與魔法天賦本就只有鳳毛麟角的那幾位才有,所以米瑞拉最後也沒有成為女巫,不過曾經研究魔藥的經歷卻讓她成為了一名醫藥師。

她從來不因臉上的烙印而感到羞恥,笑起來的時候整個鍋爐房裏都是她咯咯的笑聲,給這沈悶的空間裏帶來不少歡聲笑語。

她感情充沛,第一次看到維多尼恩這個小崽崽的時候就非常喜歡。

當時瓦萊西亞帶著維多尼恩到船底時,也是米瑞拉在鍋爐室內眾人投向維多尼恩的異樣目光中,率先站出來,說大家本來就是上帝拋棄的人,半只腳踏入地獄的人居然還怕地獄,不過只是一個通奸生下的孩子而已,又能犯什麽錯。

第二天的時候,萊瑞拉還找到維多尼恩,說自己會給他調出來遮擋頭發和眼睛的魔藥,讓他以後再也不用受異樣的目光。

維多尼恩笨拙地牽起她的手,學著樣子親了親米瑞拉的手背,抖得米瑞拉咯咯笑。

如果米瑞拉那腹中未出生的孩子順利出生,應該也和維多尼恩差不多一樣高了,所以在照顧孩子這件事上,米瑞拉幫了瓦萊裏婭不少忙。

畢竟瓦萊裏婭要一個人養兩張嘴,所以總是向盧瑟主動申請加工。

維多尼恩也很喜歡米瑞拉,最喜歡的是她笑起來的時候,發出的咯咯的笑聲。

有一次,米瑞拉開玩笑,說自己每天給維多尼恩洗衣做飯的,應該讓維多尼恩叫她一聲姑姑。

於是瓦萊裏婭真的喚來維多尼恩,讓他叫姑姑。

維多尼恩在米瑞拉直勾勾的註視下,便真把維多尼恩當成了小侄。

維多尼恩漆黑的眼珠在濕亮的眼眶裏轉了轉,仰著圓圓的腦袋,視線在兩位婦人之間疑惑又認真地來回轉動了兩下。

現在看起來,好像是大人的場合了。

他撇了撇嘴,彎下腰去,像靈活的小貓一樣從米瑞拉的手臂下穿過去,蹦跶兩下,往船底的艙室跑走了。

維多尼恩跑得很快,風似的從正在忙碌的鍋爐工人們胳膊下穿過。

工人反應過來有人從身邊跑過去時,只看到那跑遠的圓圓絨絨的黑色腦袋。

“塞拉菲娜家的小崽子真是會跑,像條小獵犬,跟大夥兒講,我曾在獵場看過伯爵家養的獵犬,又吠又叫,但看起來都沒小崽子跑得快。”

“塞伯裏伯爵?他可是教皇面前的大紅人,據說教皇閣下曾親自為他的小兒子奈瑞歐做過聖洗禮。”

“操他大爺的,聖主在上,下輩子投胎也讓我投個這樣的好人家。”

附近的鍋爐工罵罵咧咧,又說說笑笑,大吼大叫地提醒維多尼恩跑慢點。

“小崽子,跑慢點!可別摔倒了!”

維多尼恩像一頭初生的小羊崽,在雜亂擁擠的船底肆意穿梭時,像是跑在一片自由的草場上。

他眼睛亮晶晶的,不解這些叔叔們怎麽總是兇著一張臉擔心他。

維多尼恩像個小大人一樣,毫不在意地揮揮手。

“知道啦!”

清亮的聲音在船艙裏回蕩,聽起來,像是小海螺吹出的動人歌聲。

總而言之,在那一天,在海潮刮來的強勁風暴中,在一鏟鏟煤炭被投入爐膛的燃燒聲中,維多尼恩第一次聽到那所謂神祗的名諱。

阿爾德裏克斯。

他的第一反應是掰出手指數了數,感覺這個名字好長。

維多尼恩盤著小短腿坐在艙室裏,拖著下巴歪著腦袋,透過搖搖晃晃的船窗看向被霧色籠罩下波濤洶湧的海面。

瓦萊裏婭曾告訴過他這片海洋的名字,這片廣闊無垠的海域宛如搏動的心臟一樣,連接著整個四洲的商貿往來,每條航線都將異國的香料,茶葉與各式各樣罕見的珠寶帶回。

而此時此刻,幾乎所有的海水都從四面八方朝著維多尼恩的眼中匯聚。

海洋的盡頭,穿過晾曬著的一張張黑灰色的漁網,數不盡的石頭在山崗上砌成蜿蜒而漫長的圍墻,受難的西番蓮睡在大西洋濕鹹的海風中。

綿延無限的山崗最高處,坐落著為阿爾德裏克斯所築的禮拜堂,潔白的磚墻被陽光照得雪亮,看不到一絲塵埃。

禮拜堂上方,高高的白色十字架指引著前路,每到禮拜日,附近的住民便來到此處,進行禮拜儀式,唱詩聲肅穆而莊嚴。

維多尼恩手腳並用,小心翼翼地,懷揣著某種似期冀又似好奇的心情,慢慢爬近船窗,漂亮的臉與玻璃貼在一起,印出臉蛋的輪廓。

維多尼恩想要看到更多。

但是只看到海,一眼看不到盡頭的海。

那好像只是一場幻覺。

維多尼恩眨了眨眼睛,有些灰心地把臉從玻璃上移開。

然後他突然後知後覺意識到一件事——

這片陪伴他多年的海洋,就是以那位神祗命名,德裏克斯海。

維多尼恩皺皺鼻子,不解地小聲嘟囔了幾句,躺下身去,把毛絨絨的腦袋枕在小小的布枕頭上,輕輕蹭了蹭並不柔軟的枕頭。

那是米瑞拉姑姑用不要的船帆專門給他縫制的。

阿爾德裏克斯啊。

後來維多尼恩開始頻繁地從別人口中聽見這個名字,瓦萊裏婭看起來並不憎惡神的存在,但為什麽卻禁止他學宗-教學,禁止他學神學呢。

這樣反常的行為反而讓維多尼恩更加困惑,那強烈的求知的渴望就像冬天的時候,被封在冰層下急需呼吸的魚。

輪船上最不缺的就是形形色色的旅人,他們南來北往,時常彼此交換各種消息。

維多尼恩從旅人的談話中,捕捉到自己需要的知識,並逐漸拼湊出一個神秘而未知的世界。

四洲大陸總計九十四個大主教區,八百四十八個主教區,主教區之下,又有不計其數的教區,堂區以及信徒團體。

每過一段時間,主教就會親自到教區挑選聖彼得選中的信徒,到主教廷去受禮,再到各大樞密大主教的修道院中學習,最後再送往各處教區,堂區任職。

倘若天賦出眾,便可以留在大主教區中,甚至可以留在主教廷中直接聆聽福音。

但近百年過去,除教皇更替外,再也沒有其餘的信徒被選中過。

阿爾德裏克斯,主持光明與希望的神啊。

人人都念及祂的名字,人人都渴求祂的寬恕,仿佛只有與祂溝通,他們才能從塵世中解脫,從世俗中得救。

後來有一日,暴風雨來了。

整個巨大的輪船都在劇烈地晃動,維多尼恩卻沒有受到影響,瓦萊裏婭已經熟睡過去了。

維多尼恩睫毛微動,將一只羽毛筆夾在泛黃的兩張書頁之中,再輕手輕腳地合上書,塞進書桌與床板的縫隙間。

維多尼恩從狹窄的書桌前站起身,走到自己的小床邊,沈默著站了一會,然後抱起自己的小枕頭,默默走到另一側床邊。

微弱的燈火伴隨著海洋中的輪船搖搖晃晃,那些燈光的影子也變得曲折,像是內心被放大的幽暗情緒。

瓦萊裏婭側著臉,躺在本來該用來裝酒的木桶堆成的床上,整個人如蝦一般蜷縮,粗糙的手指將被單捏出深深的褶皺,像是做了一場噩夢。

是了,瓦萊裏婭總在暴風雨天氣裏做噩夢。

搖晃的燈火映出她黑暗中的臉,燙傷的疤痕從左臉一路延伸到下巴,像一條蜿蜒扭曲的河流,觸目驚心的疤痕顏色早已加深成了暗紅色。

那些在肌膚上烙下的印記,如遭受的苦難一起,至今仍未完全褪去,但他們在海洋上,在脫離神明的地方,尋找到了短暫的避難所。

船身又一陣劇烈地搖晃,瓦萊裏婭從夢中醒來,她猛地睜開惺忪的眼睛,就看見床頭站著的維多尼恩。

瓦萊裏婭回了回神,輕聲問道:“維多,怎麽了?”

維多尼恩將小枕頭緊緊抱在胸前,抿著嘴不說話。

瓦萊裏婭雖然沒有笑,但神色溫柔至極,她從床上撐起身,伸手揉了揉維多尼恩毛絨絨的腦袋:“要媽媽給你唱搖籃曲嗎?”

維多尼恩睜著亮晶晶的大眼睛,搖搖頭,踩上凳子,伸著小短腿艱難地爬到比他還高的床上,然後越過瓦萊裏婭的身體,把自己的枕頭塞在最裏面,乖乖地滾進被窩裏睡覺。

瓦萊裏婭跟著躺下來,盯著他的黑色發頂看了一會兒,再次輕輕揉了揉他的腦袋。

這場暴風雨很快就結束了,瓦萊裏婭又陷入噩夢中,維多尼恩聽到她的夢語。

痛苦的,頻密的禱告聲。

瓦萊裏婭在向神告罪。

她在請求原諒,她在請求寬恕,她渴望得救。

請求誰的原諒?

阿爾德裏克斯。

維多尼恩輕輕抱住瓦萊裏婭的手臂,試圖通過這樣的方式把溫暖傳遞給她。

他抿了抿唇,一雙漆黑的眼睛在黑暗中執拗而擔憂地盯著瓦萊裏婭的緊鎖著的眉頭。

可是……

可是神如果真的存在,瓦萊裏婭媽媽,為什麽你的祈禱得不到回應呢?

這個名字如一顆詭異的種子一樣,深深地紮入維多尼恩的骨血,埋入他的心臟深處。

然後——

在那冰冷的遮屍布徹底遮蓋住瓦萊裏婭那張失去生機的臉龐時,瞬間破開血肉的土層,伴隨著劇烈的痛苦生長而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