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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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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夜霧濃稠,如黑色的綢布將漆黑的森林籠罩,深褐色冷峻的山崖下,流水潺潺,在流淌的月色下泛著淒冷的寒光。

聞流鶴狼狽地蜷縮在黝黑的巨石處,黑發淩亂,鋒利的眉頭緊鎖,臉上全是密密麻麻的冷汗,額發全濕,貼在蒼白的額頭上。

他當日斷師鈴,離開太初門,看似瀟灑,實際上卻並非如此,聞流鶴竟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也成了那種心口不一之人,他嘴上說得瀟灑,以身入魔,可真到那一刻,他卻遲遲踏不出那一步。

兩道氣在體內爭搶地盤,拿著刀和劍互相廝殺,刺入他的肺管,切割他的心臟,他疼得幾乎無法呼吸。

但最糟糕的並不是這個,而是太初仙門幾乎惡狗般的圍追堵截,聞流鶴四處躲藏,從未感覺這麽狼狽過,他眼裏發冷,暴躁得恨不得殺人洩憤。

但是到這種時候,但是到這種時候——

聞流鶴,你不是一貫講究隨心所欲嗎,那你為什麽遲遲踏不出這最後一步?

墮身為魔,你便可以抓著他,抓緊他,把他死死拉入深淵之中共赴沈淪,這樣的人,合該被你鎖在身下,只能看見你一個人,只對你一個人笑,只能對你一個人搖尾乞憐——

聞流鶴全身痛得痙攣,手指瘋狂收緊,死死握住掌心中那條唯一的手帕。

那金銀雙線的紋路貼合粗糙的掌心,幾乎要將他燙傷。

可是——

我想要你開心。

我想要你的愛。

土壤與腐葉的氣味加重深夜的幽深,粼粼水面淒寒,巨石下的少年將自己緊緊蜷縮在一起,像一頭找不到出路的困獸。

突然一聲腳踩枯葉聲。

聞流鶴睜開眼睛,手上飛出一縷冰冷的寒光,他立即起身擡眸看去,眸色如兩簇撕破黑暗的火光。

在看清來人後,聞流鶴眉頭一皺。

提英周身魔氣環繞,伸手用兩指夾住飛過來的短刃。

看見聞流鶴狼狽的樣子,提英輪廓分明的臉上露出一絲嘲諷的笑:“你這是活給自己找罪受,你以為你壓制住體內的魔氣,你師父還會認你?退一百步來說,就算你師父認你,那其他人呢,你真以為你師父能為你與整個修仙界為敵?”

聞流鶴聞言雙眸一冷,狠聲道:“你懂什麽,我師父做什麽,還輪得到你來評價?”

提英瞇著狹長的冷眸,定定地看著聞流鶴。

提英突然覺得很有意思。

他是魔,誕生於天地詭譎晦暗的怨念深沼中,魔族自千年前的長野一站,從被死死封印在西南魔域之下,提英蟄伏多年,費盡千方百計,就是要打破這該死的僵局。

人世百年,提英在人間沈浮多年,見過太多骯臟的人性。

而聞流鶴,是他所遇到的,為數不多的幾個無法理解的人中的一個。

這個人到底能愛到什麽程度,又能恨到什麽程度?

提英托著下顎,眼珠滾動,突然咧嘴一笑,語氣惡劣地開口:“嗤,當年你師父與英紅仙子結為知己,而你在你娘死後拜入師門,你就不曾想過,你不過是他的一個替身?”

聞流鶴沈默地垂著頭。

提英瞇著眼睛,對他低落的反應心滿意足,就在他以為自己得逞時打算進一步發起攻勢時,突然聽到聞流鶴哈哈大笑。

聞流鶴手臂搭在石壁上,仰著頭像是嗤笑一聲,接著像是反應過來什麽好笑的笑話,沒忍住笑得前俯後仰。

少年胸腔劇烈起伏,大笑的動作帶起肺部劇烈的疼痛,差點換不過氣來,那笑聲在此刻的氛圍顯得分外詭異,看得提英忍不住皺起眉頭,懷疑這人是不是瘋了。

聞流鶴笑夠了,伸手擦擦不存在的眼淚,定定地看著提英道:“你以為我會憎惡他把我當替身嗎?”

提英一怔,不然呢?

聞流鶴嘴角勾起一絲暢快的笑來:“我和他相伴多年,日日相見,仙池裏的蓮花開上一輪又一輪,問劍峰的流雲數十年如一日,我難道會不比你們這些外人更清楚他的感受,他的情緒?”

“正如生者無法占據死者的地位一樣,死者也根本占據不了生者的地位。”

“他舍不得我,他對我下不了手——”

聞流鶴死死捏緊手帕,恨不得將其握進骨血裏,鋒冷的薄唇掀起愉悅的弧度:

“我求之不得。”

聞流鶴突然意識到一點,他們的羈絆早就紮進骨血中,前所未有的興奮漫入聞流鶴的四肢百骸,連那些疼痛都變成興奮的砝碼,加重他痛苦的愉悅。

聞流鶴不得不收回以前的部分觀念,他感覺這個世界其實對他非常友好。

要不然為什麽一切都恰到好處?

聞思遠從祠堂裏把他抓到長留,他被逼著拜入問劍,冥冥之中,一切都在催促著他們的相遇,如果不出差錯,那個人註定為他所有,成為他一個人的專屬物。

而眼前這個賤人,就是造成這偏差的罪魁禍首。

聞流鶴閉眼,眸中閃過一絲殺心,不知道到時候提著這魔頭的人頭面見師父,能不能有所轉機?

提英眉頭越皺越深,見說服不了眼前這狼崽子,心中不由有些惱怒。

他突然想到什麽,冷哼一聲,從袖中掏出一塊七竅傳音石,扔到地上,發出哐當一聲,沈著臉拂袖離去。

那傳音石形似八卦鏡,有層層墨色禁制符文流動其上,需用玉符催動,是提英之前與藥尊聯系所用,可傳音千萬裏,那麽是真情還是假意,一聽便知。

提英倒要看看,這人能撐多久。

不知多少個白日,太初主峰,雲霧環繞,琉璃殿中,眾人正在商討圍剿之策。

藥尊到場時,人已經差不多到齊,他擡眸看一眼沈遇,很快收回目光,在自己的位置上做好。

殿中右側,沈遇一身簡潔白衣,衣擺處雲中仙鶴栩栩如生,他低垂眼瞼,長睫如覆下的鴉羽,落在眼底,他膚色極冷極白,琉璃殿中的光落在他身上,像是落在白瓷上的瑩潤釉光,璀璨而冷冽。

顧長青掃過一眼,心下嘆息,就師弟這模樣,世間難有不動心者啊。

聽到眾人商討的聲音,沈遇突然勾唇,很輕地笑出一聲,其他人聽到這聲笑,紛紛擡眸看向他。

沈遇見眾人看來,嘴角露出一絲笑的弧度,他唇齒微動,將聞流鶴的名字堆到舌尖:“聞流鶴現在剛入魔,正處於脆弱期,晚輩認為這個時候是圍剿的關鍵期,魔域在西南方,或許可以向這一方向的仙門尋求幫助。”

眾人心中有些詫異,當日在未確認實際情況之前,這人能一人持劍,將弟子牢牢護在身後,而在確認弟子入魔後,卻能毫不留情斬斷退路。

這前後的果決與當斷則斷的冷酷,讓在場眾人一顆懸著的心落回實處,安心不少。

沈遇天資聰穎,自幼年時被問鶴仙尊從戰壕裏帶回問劍峰開始,便展露出出眾的天賦,同門中又屬他年紀最小,平日裏總是一張笑臉,沒心沒肺的,那模樣看起來就招人騙,難免讓人多擔心一些。

先前因為魏英紅一事,百年難結一顆道心,可把當時仙門的一眾長輩師兄們給愁死了,好在道心終成,結果現在又鬧出這一出。

實在坎坷。

沈遇擡眸,眸光如一尾落下來的柳絮,輕飄飄地掃過在場眾人,他斂下眼眸,聲音跟著落下來。

“諸位長老,師兄,聞流鶴既然是晚輩帶出來的弟子,最後可否交給晚輩,由晚輩來親自肅清師門?”

那嗓音低沈動聽,像是被攏在一層朦朧的酒霧中,又像是一朵枝頭的一朵花,緩緩落下來。

“追上他!”

“他快不行了——”

風聲呼嘯,刺骨的寒風刮過臉頰。

聞流鶴喉間忽地吐出一口強壓已久的汙血。

他手指死死收緊,指骨用力,猛地將手中那堅硬的傳音石生生捏碎,鋒利的石片一路從手指劃向手腕,在手心處顯出一條觸目驚心的傷痕。

溫熱鮮紅的血液滴落到地面的枯葉上。

刀劍在夜色中閃爍著寒光,傳音石破碎後的魔紋纏上他的血液,黑暗的霧氣將他的心籠罩,如同甩不掉的心魔,化作鬼魅人形,在他耳邊發出惡魔的低語。

“哈哈哈哈哈打臉了吧,上一秒得意洋洋,說他舍不得你,說他對你下不了手,現在呢?”

那鬼魅大笑著,露出可憐的眼神看著他,壓低聲音引誘著他。

“餵,聞流鶴,你還在猶豫什麽?”

“你還在忍什麽?”

身後的持劍者緊追不舍,跑出密林,前方已是懸崖,兩股氣在聞流鶴體內失衡,壓得他修為後退,他左側的肩胛骨被一把長劍洞穿,拔出後流血不止。

聞流鶴身形如同閃電,黑黢黢的懸崖深不見底,腳下山石滾落無聲,如血盆大口,將人吞噬其中。

他抽出斷劍,在後面的人追上來之前,直接縱身一躍往懸崖下跳去,手心劇烈摩巖壁,鮮血混著泥土灰塵,紮入皮肉中。

身體急速下墜,下墜的速度越來越快,風聲在耳邊呼嘯。

聞流鶴恍惚間回想起來,在很久很久以前,他從懸崖上墜落時,有一雙溫暖的手抱住他,然後將他穩穩帶至地面。

朦朧中,那張模糊的臉越描摹越清晰,在聞流鶴眼前清晰起來,似桃花般的眼眸低垂而下,仿佛穿越無數漫長的時間,遠遠看向他。

聞流鶴心下忽然一疼,他不知道下墜多久,刺骨的寒風將他包裹,渾身都疼。

潺潺水聲若有若無地響起,聞流鶴把斷劍插入石縫中做最後的緩沖,在最後一刻滾到草地上,聞流鶴吐出一口鮮血,仿佛要把整個心肺都吐出來。

聞流鶴氣喘籲籲,感覺全身的骨骼都被打碎重塑,他來不及多想,咬牙掐訣將血跡處理幹凈,凝神細心辨別方向,往深處隱去。

寒風刺骨,那心魔還在叫囂不停。

“聞流鶴,你到底還在忍什麽呢?只要你現在拋棄所謂的道心,將周身靈氣散盡,從此以後你便與這些仙門再無瓜葛,到時候榮華富貴,無邊美人,應有盡有。”

“你不是向來最厭惡這些條條框框?現在你渴求的路就擺在你面前,你現在猶猶豫豫的幹什麽?”

霧氣般的心魔化作人形,小嘴叭叭個不停,說上一大堆蠱惑人心的話,聞流鶴死死壓著眉骨,臉上沒有一點表情,始終不給一點回應。

他好像就在這一夜之間長大了,長眉入鬢,眉間擦著血氣,五官鋒利擦著冰冷的郁氣,此刻雖然狼狽至極,氣質卻已經初現兇悍。

心魔見說不動他,有些洩氣地抱著雙臂坐在他的心臟上,罵道:“他都不要你了,你說你還在較真什麽啊。”

聞流鶴動作一頓,胸腔劇烈地起伏,他大喘著氣,神經作痛,整個人像被丟入火爐裏烤著,內臟在疼,骨頭縫在疼,但這一切都抵不過心上的疼。

心魔立即瞬間抓住他這一絲的動搖,開口:“他不要你了——”

別說了。

“他不要你了——”

我讓你別說了!

耳邊的聲音密密麻麻交織在一起,嗡聲不絕,聞流鶴手指開始不受控制地瘋狂痙攣,手背上瞬間青筋暴起。

在那聲音又要再一次響起之時,聞流鶴猛地伸出手,直接拿起自己的命劍一把插入自己的胸膛,企圖把不斷發聲的東西從心頭上直接割出來。

一道清晰的裂帛聲——

斷劍鋒利的劍聲刺入心口,鮮紅的液體瞬間染紅布料。

“哐當”一聲,命劍在察覺到他的動作後,在聞流鶴將劍更往深處刺入時,劍身猛地從他手中脫出,帶出大量的鮮血,爭鳴著落到地上。

世界終於變得安靜下來。

寂靜與死寂從四周包裹而來,聞流鶴失血過多,垂下沈重的眼皮,意識越來越昏沈,視野之中,只有那柄落在草地上沾血的斷劍。

恍惚中,聞流鶴好像聽到狐貍的叫聲。

最後他徹底昏死過去。

穿堂風忽地吹過,掛在屋檐下的琉璃燈盞被風一搖,燈芯搖搖晃晃,微弱的明光險些被這穿堂風給吹滅。

月色寂寂,如清水般灑在雲霧中的群山輪廓之上,風吹得琉璃燈晃蕩作響。

一只冷白的赤足踩上被月光打濕的階梯,腳背從雪白的衣袍中探出,足弓繃成一道流暢的線條,青色筋脈若隱若現,上面還沾著微末的草屑和泥土。

沈遇來得匆忙,在夢中被驚醒後,心便一直跳個不停,他只在單薄的裏衣外披上外衣,便匆匆出門。

沈遇並不常睡眠,但最近發生的一系列事情卻實在令他心緒煩悶,他醒來時,窗戶被風吹開,清冷的月色落在窗臺上那栩栩如生的泥形小鶴上。

恰巧把風灌進小鶴的響器中,泥哨俏形怪有神,發出一聲響亮的哨聲。

明明響亮,為什麽聽起來那麽哀傷呢?

放置太初仙門諸位弟子魂燈的靈殿外,頭戴鬥笠的獨眼老人懷中抱著一根竹杖,雙腿盤膝坐在靈殿外,擡起渾濁的雙眸,看向夜訪靈殿的白衣仙人。

沈遇斂下眼眸,對上他的目光。

老人開口,似乎陷入久遠的記憶中,他微微掐指,嗓音嘶啞:“長這麽高了。”

沈遇點頭,應了一聲。

老人算到他的來意,看他一眼,用竹杖輕敲殿門。

“哢嚓”一聲,古樸的大門被打開,建木支撐起整個大堂,無數盞幽綠色的魂燈於參天古木的陣法中亮起,魂燈在靈霧中搖曳變化,墻上的壁畫流轉出修仙界遙遠而古老的神話。

沈遇揉揉疲憊的額心,喚出聞流鶴的魂燈。

握住燈盞的細長手指猛地收緊,淡色青筋在冷白的皮肉下繃起。

燈火微弱如豆,是將滅的征兆。

沈遇一怔。

“看夠了?”

老人的聲音低沈有力,喚回沈遇的思緒,沈遇斂眸放下魂燈,向老人謝過,便打算離開,卻突然被叫住。

“多年前,我受問鶴所托,曾夜觀天象以窺天機,觀你情劫,你情劫上有兩處星,一現一隱,一虛一實,前者將後者遮去,你知這所為何?”

沈遇抿唇:“所為何?”

老人看著他:“或許你從未渡過你真正的情劫。”

沈遇垂眸,濃長綢黑的睫毛將眸中思緒遮住,片刻後,他笑道:“多謝前輩提醒。”

說完,沈遇起身離開。

那道雪白的背影逐漸與夜色濃為一體,老人目送他離去,竹仗輕敲靈殿大門使其合上,在那道身影徹底消失進夜色中後。

老人搖搖頭,嘆息一聲,雙手抱住竹仗,闔上眼眸。

房間內燈火如豆,閃爍著微弱的光芒,沈遇剪下一縷發絲,發絲由黑變白,逐漸幻化出四肢,接著雙腿一蹬,瞬間化作雪狐分身。

沈遇笑著揉揉雪狐的腦袋,將裝著靈藥的藍色小包裹套在他背上,然後分出一縷神識進它的身體,又拿起泥哨往它紅紅的鼻頭上一湊,讓雪狐記住這一縷味道。

做完一切後,他斂下眼眸,低沈動人的嗓音輕輕落下。

“去吧。”

雪狐躥出房間,很快消失進夜色中。

隨著距離的拉遠,一人一狐的神識聯系很快斷開。

沈遇閉上雙眼,嘗試在斷聯中交換神識,他年少時便偷偷用這一招溜下山,沒想到現在也是越活越回去了。

沈遇再次睜開眼睛時,先看到的是血,濃重的血腥味刺入他的鼻息。

聞流鶴渾身是血倒在一處隱蔽的叢林旁,臉色蒼白如紙,黑發淩亂,渾身狼狽不堪,右肩和心口上的鮮血已由鮮紅變成深褐色。

沈遇皺皺眉,立即伸出毛絨絨的爪子去探他的呼吸。

微弱的呼吸落在爪子上,還活著。

沈遇心下一松。

雪狐貍瞇著眼睛,警惕地往四處瞅瞅,雖有叢林遮擋,但四周空曠,難保不會遇到其他人,得盡快帶聞流鶴去安全的地方。

沈遇舔舔爪子,然後扣住聞流鶴的手就往外拖。

紋絲不動。

沈遇:“……”

忘了他現在只是一只小狐貍。

他將毛絨絨的尾巴一甩,瞇著眼睛往四處一掃,看見那落在草地上沾血的斷劍,劍身似乎是註意到他的目光,微微震動兩下,發出嗡嗡聲。

沈遇直接一爪子錘下去,斷劍通靈,被他這一爪子拍下去,非常不屈地振動兩下以示抗議,它好歹也是世人封的神劍,能夠引動天地法則——

雖然現在一次也沒見過。

但也不能被一只雪狐貍壓住威風!

沈遇壓住它的反抗,雪狐貍長得胖,渾身肉嘟嘟的,耳朵內側很粉,毛發也旺盛,看起來不像狐貍,像是一只肥肥的小貓。

小貓狐貍一爪壓著劍,一爪萬分堅定地指向聞流鶴,再指向地上的血跡,再指指四周,表示“此處危險”,兩條小短腿再往地面一蹬,表示“咱們得走”——

斷劍:?

沈遇:“……”

一狐一劍的初次溝通以失敗告終,狐貍爪子一拍臉,無奈扶額。

雪狐貍忽然眼珠一轉,然後跳到聞流鶴身上,用牙齒吊住聞流鶴的衣領往外使勁托,一邊看向那斷劍面目猙獰地使眼色。

這樣幾次後,斷劍總算明白他的意思,嗡嗡一聲忽地飛過來。

劍身一把勾住聞流鶴的衣襟,瞬間將人帶起。

它起飛太快,沈遇急忙伸出爪子,牢牢套在聞流鶴的脖頸上,才避免掉自己被摔下來的慘案。

一人一狐一劍,很快找到一處隱蔽的山谷。

到達安全的地方,沈遇松開聞流鶴的脖子,從他身上跳下,摘下背上的包裹打開,瞇著眼睛觀察聞流鶴的傷口,眉心慢慢皺起。

沈遇心裏嘆息一聲,用爪子輕輕撕開覆在他身體上的布料,毛絨絨的大尾巴上蜷著荷葉,先用幹凈的布料沾水去清理他的傷口。

簡單擦洗完後,再往傷口上藥,做完一切後,沈遇累得夠嗆,他現在只是一只柔弱無助的小狐貍,體力可沒那麽好。

不知道自己這些小動作會不會被天道發現,由於這個世界的天道意志太強,他和007這些年謹小慎微,連交流都幾近於無,入戲不可謂不深。

他尾巴一掃地面,把那些用光的瓶瓶罐罐一蜷,全部扔到流動的活水中。

做完這一切,沈遇四肢一縮,蜷成白絨絨的一團閉上眼睛睡覺。

聞流鶴醒過來的時候,察覺到陌生的氣息,心中瞬間殺機頓起,他猛地睜開眼睛,雙手立即召回命劍,在看清那團熟悉的毛絨絨身影後,不由一怔。

聞流鶴狹長的眼眸瞇起,發現左肩和心口處的傷都被簡單地處理過,很明顯是這只雪狐貍的手筆。

他手指收緊,握住劍柄,雖然這只雪狐曾在思過崖陪他三月,但現在出現在這裏,實在是蹊蹺。

該殺嗎?

雪白的狐貍團子根本沒察覺到身邊的殺意,懶懶地翻身,坦露出毛絨絨的腹部,隱約可見粉色的肚皮。

一雙慵懶含笑的眼眸忽地從聞流鶴的心底滑過。

聞流鶴的心臟就像是汲滿水的花朵,又疼又酸,但好在那惡心的心魔沒有再出現過。

聞流鶴垂下眼皮,看向那只懶洋洋曬太陽的雪狐貍,最後還是松開劍柄,隨手扔到地上。

這處山谷入口隱蔽,山谷內部輪廓偏狹窄,草木豐盈,有活水流淌,非常適合養傷靜修,一待便是數日。

一根被削處尖端的木棍如閃電般穿透水面,精準地插中魚身。

聞流鶴將魚提出來,取下後放到旁邊鋪展在地上的青綠荷葉上,回頭就看到小狐貍躍躍欲試的目光。

聞流鶴伸手,把手中的木棍往前一遞。

沈遇擡起前爪舔舔,察覺到眼前的木棍,疑惑地歪歪頭看看聞流鶴,然後試探性地往木棍撲去。

結果聞流鶴跟逗貓一樣,突然把木棍往上一揚。

沈遇:“……”

沈遇氣急,直接跳下小河,尾巴掃起流水往聞流鶴臉上打去,又眼疾手快用前爪抓起一條銀魚,氣呼呼朝聞流鶴扔去。

那銀魚活蹦亂跳甩著魚尾,在空中都濺起水花。

聞流鶴抓住魚,看著小狐貍炸毛的樣子,嘴角難得浮現一絲笑來。

夜色微微加深,響起劈裏啪啦的柴火燃燒聲,魚被火焰烤至金黃,體內的水分逐漸被蒸發,皮肉逐漸變得緊致而富有彈性。

香氣從魚肉裏溢出,令人垂涎欲滴。

沈遇鼻尖微動,聞得發饞。

這廚藝還真是分人,明明什麽調料品都沒有,就在四處采集一些香草之類的植物灑在薄薄的魚皮上面,在聞流鶴的手下,也能色香味俱全。

沈遇就不行,在第一個世界的時候他也有過逃跑經歷,當時完全就是怎麽填飽肚子怎麽來。

一條烤好的魚被遞到面前,沈遇抓起魚,優雅開吃。

聞流鶴的目光幽幽地落在他吃魚的動作上,目光逐漸變得悠遠,他突然開口:“你吃東西的樣子好像我師父,動作都很慢,喜歡垂著眼皮,很安靜。”

沈遇動作連忙一停,心中有些驚訝,一時間還以為是暴露了。

但天道都沒發現他的端倪,更別說聞流鶴了,這樣想著,心便落回平地,繼續安心吃魚。

一只手忽地落到他的頭頂,壓得沈遇腦袋一低,他甩出尾巴就要抗議,就聽到聞流鶴的聲音。

“我才不信師父真會要追殺我,他就是嘴硬,等我把師父娶回家,我們便懲罰師父給我生個孩子好不好。”

沈遇腦袋往後一撤,躲過他的魔爪,然後伸出爪子,惡狠狠拍開他的手。

而且他是男的,貨真價實的男人,生個屁生。

聞流鶴好似也終於意識到這一點,眉心微微蹙起: “但男人好像不會生孩子,那到時候你這小狐貍,就當我們的小孩好了。”

沈遇:“……”

夜深,猩甜再次湧上喉間,聞流鶴轉過身去,整個人蜷縮在一起,他死死咬著下唇,胸腔起伏,呼吸都變得痛苦。

每到夜晚的時候,由於聞流鶴遲遲不肯入魔,他的身體就完全淪為靈氣與魔氣的擂臺場。

兩股氣在他的身體裏打架,將他的五臟六腑都撞出窟窿來。

沈遇圍著他打轉,心不斷下沈。

說實話,沈遇不明白聞流鶴為什麽要這樣子受苦。

原劇情中,聞流鶴墮魔墮得幹脆,現在劇情遲遲得不到推動,要是再推遲,天道遲早會發現異常,把他掃出世界。

上個世界說著不走戀愛線,但誰知道這個世界天道那麽強,他的人設線、劇情線和攻略線死死糾纏在一起,不得不逼他走一條冒險的路。

所以說全然不知,也不太對。

聞流鶴還有念想。

那念想,是他在十年如一日的相處中,親自留給聞流鶴的,所以自然在他身上,也該由他解決。

沈遇停下動作,蹲在聞流鶴面前,斂下眼眸。

難道真要他出現,親自斬斷他的念想?

聞流鶴察覺到他的焦急,掀起沈重的眼皮,啞著聲音問他:“怎麽了?”

那聲音像是從破風箱裏灌出來,嘶啞得可怕。

胖乎乎的雪狐貍蹲在他視野之中,尾巴一搖一搖,嘴巴上的胡須還沾著魚肉。

聞流鶴從喉間磕出一口血。

“咳咳,忘記你不會說話了,要是還想吃烤魚的話,你就點三下我的食指,我現在疼得實在沒力氣給你烤,所以你最好不要有所動作。”

沈遇:“……”

雪狐貍垂下耳朵,重重嘆息一聲。

或許這一切,也該塵埃落定了。

千萬裏之外的長留山,松聲融進月色中,一聲哨聲自微張的唇間輕輕吹出,那哨聲響在空蕩蕩的寂寥山峰中。

沈遇收回神識,放下泥哨。

白衣人綢長的睫毛下垂,遮住瀲灩的雙眸。

片刻後,他提劍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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