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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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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暮色垂落四野,被雲霧遮擋的月光星星點點,流淌在長留群山之上。

披著白色外衫站在窗外的男人臉側垂著一縷濕發,未幹的水滴在發尖處匯聚,變成沈沈圓圓的透明珠子。

水珠將墜不墜,在聞流鶴的視線中,綢質般分離,接著“啪嗒”一聲,滴在肩頸相接的那小片白色的肌理處,暈出透明的水痕。

隨著沈遇傾身的動作,那滴水珠便順著頸身,流暢地滑進半露出的鎖骨。

無限靠近的距離中,男人剛沐浴過後清淺的皂角香,如同唇角暧昧的呼吸。

聞流鶴下意識屏住呼吸,十分後悔為什麽自己在被發現的瞬間,第一反應是掐隱身訣。

他又不是故意偷看這人洗澡的,就算被發現,把蓮子羹往這人面前一端,一切問題迎刃而解,又不會怎樣。

但不知道為什麽,聽到沈遇聲音的瞬間,心下陡然一慌,下意識便掐訣隱身,現在好了,真是跳到黃河裏都洗不清了。

沈遇垂垂泛著濕氣的睫毛。

兩人四目相對。

那纖長睫毛下的黑眸在無人時褪去浪漫的笑意。

不笑時,竟是冷的。

聞流鶴直直撞入那雙眼眸中,瞬間僵在原地。

後脖頸處一陣發燙,劍骨裏的斷劍在他的識海周圍布置禁制,抵禦著沈遇無意識的魂識探測。

那雙眼眸瞬也不瞬,他們的距離再一次被無限拉近,近到聞流鶴能聞到水的濕氣。

聞流鶴幾乎以為自己是被發現了。

“榴榴——”

白色天狗從黑暗裏躥出,後腳一蹬迅速跳上窗臺,白毛擦過被隱住的罐子,四肢張開,像一只蝙蝠一樣猛地撲進沈遇懷中,獸頭蹭動,把剛整理好的衣衫再次蹭亂。

榴榴似狗似狐,四肢敏捷,年歲很長,在沈遇還未入太初時,便久存於問劍峰,雖未開靈智,但卻喜人。

沈遇被它撲個滿懷,接住榴榴的後爪抱住,他移開視線,伸出手指重重一點它的鼻子,笑罵道:“榴榴,原來是你在搗亂。”

他的唇角再一次掀起笑來,眼中的冷意剎那間消退,仿佛剛才那冷心冷情的仙人只是錯覺。

不痛不癢地教訓完小天狗,沈遇伸出手,“哢嚓”一聲,將展開的窗戶拉回。

腳步聲越來越遠。

廂房內的燈光透過抹著桐油的棉繭紙窗,微微照亮窗外的小片空間。

聞流鶴一顆緊繃著的心終於落回原處,他緩緩吐出一口氣,低頭看向手中裝著蓮子羹的罐子,隔著罐身,指腹感受到溫度。

聞流鶴皺皺鼻子,想著自己這成果總不能白費,解除隱身訣,大步來到廂房門口。

少年曲起的手指在門上停留片刻,重重吐出一口氣,叩擊兩聲,聲調一如既往,懶懶散散。

“師父,蓮子羹。”

沈遇正跟逗貓一樣逗著榴榴玩,聽到聞流鶴的聲音還有些驚訝,他抱著榴榴起身去開門,看到門外如一棵白楊般站著的少年。

聞流鶴如今年方十七,正值大好年華,身高迅速抽長,讓人頓覺時間錯亂。

記憶中,明明前些時日還是不及他腰身高的臭臉小屁孩,現在卻只比他矮半個頭了,已經從需要踩凳子上廚房的年紀到能禦劍上雲霄的年齡了。

沈遇視線往聞流鶴發頂一掃,確認自己還是高出許多,便心安不少,這毛小子長得飛快,估計再過一段時間,便要和自己差不多高了。

沈遇視線下移,慢慢落到聞流鶴的臉上。

但年歲不足,體魄還未完全成型,眉眼間還帶著年少稚氣。

若是再長一些,那眉眼該和魏英紅一模一樣了。

榴榴第一次見聞流鶴時就被咬掉大塊肉,可謂給它留下不小的陰影。

整個問劍峰,榴榴誰都親,就是不親聞流鶴,看見那張兇神惡煞的臉,立馬警鈴大作,嘶叫著從沈遇的懷裏掙紮而出跳到地上,屁股一宋,迅速跑遠。

沈遇任由它掙脫,雙手抱臂,頎長的身形慵懶地靠在門框上,歪頭笑著看他,問出疑惑:“今天怎麽這麽晚?”

聞流鶴的視線凝在他臉側的那一縷發尾處,已經被擦幹了。

他移開視線,謊話張口而出,臉都不帶紅的:“蓮子壞了,你那琉璃冰晶不管用,我去新摘的蓮子。”

“怎會不管用?”沈遇狐疑一瞬,但想著聞流鶴也沒緣由騙他,便再次開口:“罷了,等過段時日為師再去向你長青師伯要些其他冰晶來。”

聞流鶴把蓮子羹遞給他,吐槽道:“年年喝,天天喝,也沒見你喝膩過。”

沈遇接過,笑罵道:“沒大沒小,還管上為師了?”

聞流鶴“切”一聲,拍拍衣袖,不知道想到什麽,語氣不太好地開口:“誰管你?走了。”

沈遇笑:“不送。”

待少年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沈遇才收回目光,垂垂睫毛,關門合上。

回到房間後,聞流鶴雙腿盤在一起坐在床邊,手掌往後摸到脊骨處的劍骨,感到一陣發燙。

前些時日,自在劍冢正式與自己那斷劍結成劍契後,劍骨便生成,他抽出斷劍,放在手中,手指滑過鋒利的冰冷劍身,垂眸觀察。

自家的便宜師父看起來雖然懶懶散散,但身為問劍峰的峰主,絕對不是等閑之輩,但這把看起來寒酸得不得了的斷劍卻能阻斷識海探測?

怪哉。

想不明白,便懶得再想。

至少總算有點所謂神劍的樣子了。

而且如果能阻斷神識探測的話,那他不就可以自由出入太初各處的禁地了?

聞流鶴心下發熱,眼前一亮,立即興奮地收劍入骨,懶洋洋往床上一靠。

室內燈火明亮,聞流鶴手臂往床頭一伸,閉著眼睛抓起旁邊碗裏的一粒紅豆夾在手指上,中指一彈,那粒豆子擦過虛空,飛向燭臺,瞬息間打滅燈芯。

燈火一暗。

翌日醒來的時候,聞流鶴感到身下一陣濕潤。

聞流鶴瞬間清醒,臉色當即一變,僵著身體起身一把掀開被子,果不其然看到濕濕的一截。

他沒有做任何緋_紅的春夢,所以身體的異樣與夢無關,那為何會這樣?

聞流鶴壓壓眉弓,腦海中一閃而過沈遇赤_裸著出浴可謂活色生香的畫面。

無情道講究心境修煉,斷情絕欲,心境不受情愛影響,向來註重靜修與苦修,這麽多年,聞流鶴一直待在問劍峰修行,身體又處於情_欲發育階段,現在居然隨便看見帶點色的東西,就會有反應了。

“嗤。”

這無情道修起來是真憋屈,他娘為什麽會選這樣一條道?

聞流鶴冷嗤一聲,扯下床單團團抱住,擰著眉一把扔進水池裏。

他想起今日還要習劍,從劍骨裏抽出劍。

劍場三抱青松山崖,最外一側朝雲而開,雲層滾滾,遠遠便看見一眾等候在劍場上,著雲紋皎皎弟子袍的習劍同門。

沈遇長身玉立站在劍場前,一襲白衣,衣襟、袖口與下擺處皆繡金銀兩種絲線而成的雲紋顯赫,在光色中光芒閃爍,烏黑長發被一柄白玉簪束起。

他習無情劍道,自然是負責太初內門弟子的劍課。

該死,遲到了。

別看沈遇平日看起來挺好相處,真到正事上,那叫一個毫不留情,能微笑著說出最嚴厲的懲罰,真就一笑面虎。

在看清劍場的情形後,聞流鶴臉色瞬間一變,到空中時便迅速收劍握在手中,腳踏青松落地,下一秒一道氣力便朝著他膝蓋打來。

膝蓋落地,聞流鶴腿彎一軟,當眾跪在地上。

沈遇垂眸掃他一眼:“等這支香燒完,再起來。”動人的嗓音跟著落下,卻並不是好話。

聞流鶴眉頭一皺,擡眸迅速掃過旁邊龍舌鼎中的香,才燒上三分之一。

就算他遲到在先,但他怎麽說也是沈遇的親傳弟子,這樣子罰他跪於當眾,是不是太過了?

聞流鶴抿唇,心中不由忿忿大罵沈遇三百回合,少年鋒利的劍眉鎖起,壓著生來就有戾氣。

沈遇掃他一眼,看出他的心思,心中嘆息一聲,就是因為你是我的親傳弟子,我才要對你分外嚴格。

沈遇從劍骨裏抽出辟邪劍,開始演示劍法,即使他刻意放緩劍招,劍光也粼粼閃爍,一招一式間,周圍的雲霧隨著劍意翻湧。

長劍出鞘,白衣劍仙最後挽一個利落的劍花,收劍而立。

眾弟子緊盯著他的一舉一動,在他的示意中紛紛起劍模仿,沈遇從臺上下來,糾正他們的動作。

聞流鶴感覺屁股被人猛踹一腳,那一腳毫不留情,他又沒註意,差點把他給踹飛出去。

聞流鶴手撐在地上,皺著眉回頭看去,眼睛射出殺人的冷光。

來人穿太初弟子袍,擡著下巴拿鼻孔看人,姿態囂張。

因師門不同,弟子袍在細節處也略有變化,腰封間草紋纏纏,掛著拳頭大小的腰帶,正是問藥一脈,藥尊的關門弟子,齊非白。

聞流鶴與齊非白的淵源追溯起來,可能要從七歲入太初之前,聞流鶴一腳把齊非白踹進糞坑裏說起。

也或許是在更早之前,聞家和齊家都是修仙大家,或多或少都有聯系,魏英紅當年殺夫證道失敗這件事,本來只在長輩之間被談及。

大人們有分寸,並不會深談,但這消息無意間卻被齊非白聽了去。

齊非白性格惡劣,當年神劍在他兩人間擇主聞流鶴,便暗生嫉妒,當即帶著一群毛小孩就來圍堵聞流鶴,罵他是沒娘的東西,罵他是狗雜種。

聞流鶴勢單力薄,雙拳難敵四手,小霸王難得被揍了個狠。

聞流鶴怎麽能忍,第二天就把齊非白騙出來,一腳把這狗崽子給踹進糞坑,成全他一條狗命。

這梁子便結深了。

聞流鶴被他踹上一腳,拳頭緊握,就要起身揍死這狗崽子。

齊非白瞧見他的動作,手裏甩著藥袋,擡起下巴指指那燒著的香,表情要多得瑟有多得瑟:“誒誒,那香才燒一半,我沒記錯的話,你師父不是讓你燒完再起來嗎?”

聞流鶴額頭上瞬間青筋暴起,盛怒之下才不管這麽多,當務之急就是把這傻叉揍得爹媽都不認識。

他正要起身,就聽到一道熟悉的聲音。

“確實,本尊罰他燒完這柱香再起。”

聞流鶴起身的動作一頓。

青松遮來綠影,沈遇從劍場下上來,雪白的雲履踩上階梯:“但齊非白小友趁我罰弟子時,平白無故踹人又是何意?”

齊非白臉上剛揚起的笑容一僵,搖藥袋的手也跟著一頓,他本以為沈遇和聞流鶴是師徒關系不合,才給出這樣的懲罰,所以他才敢上前踹人。

但現在看起來,好像並非如此。

齊非白腦子轉得快,當即隨機應變,臉上露出笑容:“師叔,我這不是和流鶴鬧著玩嗎?”

我的名字也是你能叫的,聞流鶴呲呲牙,想給他來一拳。

沈遇撩起眼皮,手輕輕放在聞流鶴頭頂,壓下他的躁動,笑著問他:“是嗎?”

聞流鶴接收到他的眼神示意,當即無比虛弱地往地上一躺,捂住心口:“怎麽辦,感覺喘不上氣來了,要死了,要死了。”

這拙劣的演技簡直沒眼看。

沈遇別開眼去不忍看,違心道:“小友這一腳,好像差點把我徒弟踹死了,本尊這徒弟金貴,平日都是每日一朵冰蓮養著的,養上十年,小友便看著賠吧。”

“……”齊非白目瞪口呆,萬萬沒想到,自己這一腳踹下去,差點把自己全部身家踹進去。

齊非白知道自己敵不過這親師徒一唱一和,當即搖人。

不消片刻,藥尊很快趕到。

藥尊到時,龍舌鼎裏那支香甚至還沒燃完,於是聞流鶴又跪又躺,淒淒慘慘,看起來還真像是那麽一回事。

藥尊從齊非白口中得知前因後果,他自然知道自己這弟子頑劣的性子,敘述的事實必然有調油加醋的成分在,但到底是自家弟子,怎麽樣也得護著。

他眼眸一轉,目光往劍場一掃,笑著道:“本來就是小孩子鬧著玩,一方當真而已,但既然生了矛盾,那就要解決,劍場有劍場的規矩,既然這事是在師弟這裏發生,那就以劍場的規矩來解決如何?”

“流鶴贏了,便讓非白道歉,非白贏了,這事便一筆勾銷。”

沈遇蹙眉,眼皮跳個不停。

聞流鶴在地上一滾,捂著心口,表演得很起勁:“哎呦哎呦,我被踹廢了,起不來,怎麽比?”

沈遇想翻白眼,伸腳輕輕踹他,問他的意願:“你藥尊師伯說的解決方式,你要比嗎?”

聞流鶴往旁邊一看,龍舌鼎中最後一點香終於燒盡,他聽到沈遇的聲音,當即生龍活虎地站起來,視線掃過畏畏縮縮的齊非白,勾唇:

“比,怎麽不比。”

媽的,怎麽打得過,齊非白雖然經常厭惡聞流鶴,但也知道自己根本不是聞流鶴的對手,臉色當即一變,朝藥尊猶豫道:“師父,我……”

藥尊遞給他安撫的一眼,朝沈遇道:“兩人修道不同,用劍者用劍,用藥者用藥如何。”

沈遇的眉頭深深皺起,這提議看似合理,其實根本不公平,用藥本就是在用外力,誰知道齊非白那藥袋裏有什麽玩意。

他正要開口拒絕,就聽聞流鶴道:“行啊,小爺我同意了。”

劍場上,眾弟子紛紛散開。

沈遇摸摸一直跳個不停的眼皮,想起聞流鶴的那柄斷劍,突然出聲叫住聞流鶴。

聞流鶴聽到他的聲音,回過頭來。

沈遇嘆息一聲,從劍骨裏喚出辟邪劍,遞到聞流鶴面前,他啟唇:“用這把,註意防身,有任何不對,記得示意為師。”

聞流鶴定定地看著他,一把接過他手中之劍,笑得很猖狂:“師父,同齡人中,你何曾見我輸過?”

話落,聞流鶴飛下劍場。

未防止他人幹預,劍場生出防護陣法。

劍場上瞬間劍光閃爍,聞流鶴的劍帶著破空之聲,迅速朝著齊非白刺去,齊非白臉色一變,瞬間舉劍一擋,藥袋中軟骨散飄上劍身,以柔氣朝著聞流鶴克去。

兩人瞬間來回數十下,聞流鶴皺皺鼻子,感覺視線一陣模糊,手腕差點握不住劍柄。

聞流鶴凝神,抓緊劍柄,在下一次劍招來臨之前,一劍點在齊非白劍尖之上,借力將他劍勢引偏,冰冷的劍身瞬間刺入齊非白心口。

他的劍招太快太出人意料。

“噗嗤”一聲裂帛聲,鮮血瞬間染上胸前的布料,鮮血順著冰冷的辟邪劍身滴落到地上。

一切都發生得太快,其他人甚至來不及阻止他的動作。

贏了。

聞流鶴眉眼飛揚,俊朗英氣的眉眼間盡是意氣風發,他嘴角露出笑,擡頭去看沈遇,那表情就好像在說“快誇誇我啊”——

然而卻撞入一雙失去笑意的冷眸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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