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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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夜到中途,沈遇開始感覺腦袋裏有東西在燒,把他拽入一片混沌至極的濕熱沼澤中,腦子難受,身體也難受。

他燒得有些神志不清,雖然並不知道為什麽會這樣,但維多尼恩知道這並不是一個好信號,他皺著眉起身,抓起一條毛毯披在身上,開門下樓。

他現在急切地需要補充營養,來抵抗這該死的孱弱。

汲著拖鞋到達一樓後,沈遇聽到庭院的水聲,他思維有些混沌,下意識順著聲音過去,拉開防雨門。

清冷的月色籠罩在綠意滿園的庭院中,掛在庭院樹樹幹上的鈉燈散著微弱的光芒,照出水臺後方的高大輪廓。

雌蟲站在水臺後,腰以下被水臺遮擋,濃郁的夜色中,雌蟲的表情看得不是很清楚,只捕捉得到棱角分明的面部輪廓,眉弓隆起,正鎖著眉。

做什麽這麽苦大仇深?

雌蟲顯然也聽到動靜,手上動作一停,擡起頭看過來。

夜霧攜著風聲,站在庭院上方,身量挺拔修長的雄蟲穿著睡衣,因為天氣稍冷,他在外面披上一條毛毯。

雄蟲沒被壓進毛毯中的長長銀發順著兩側的肩膀散落,眉眼深邃冷淡,並不如何親人的面相,此刻正抿著淡色的唇,拿冷冷的目光看著他。

總是如此冷淡啊。

這只雄蟲和路德維希所認知的所有雄蟲都不一樣。

冷淡,強勢。

不可摧折,難以動搖。

眼見沈遇過來,路德維希不知道為什麽,連忙將剛才還在洗的衣物堆進其他衣服下面,反應過來自己下意識做了什麽後,路德維希嘴角一抽:“……”

沈遇走過來,視線掃過洗衣臺,發現是自己洗澡時換下的衣物,疑惑道:“你在洗衣服?”

路德維希察覺到他的視線,輕咳一聲:“洗衣機壞了。”

沈遇慢吞吞開口:“好巧,熱水器也壞了。”

路德維希有些心虛,面上卻無比正色道:“壞了好,舊的不去,新的不來。”

“是嗎?”

這句平常的反問用雄蟲冷淡的聲線說出來,簡直就像是在朝犯人逼供,路德維希差點以為自己暴露了,目光一掃,註意到雄蟲淡色的唇。

唇肉褪去往日的色澤,襯得雄蟲一張臉更加冰冷,毫無人氣,路德維希皺眉,才發覺雄蟲的聲音不太對勁,啞啞的,像是感冒了。

路德維希看著沈遇,沈遇也看著他,藍眸微瞇,眸光冰冷,要不是淡到幾乎發白的唇色,這表情真的很能唬人。

路德維希擦幹凈手,伸出手臂,手背不由分說地貼上雄蟲的額頭,滾燙非常。

沒想到第一次觸碰到雄蟲身上的熱源,竟然是以這樣的方式,路德維希得出結論:“你發燒了?”

沈遇本來偏頭想躲,但大抵是思維的遲鈍致使身體的反應也變得緩慢,竟然沒躲過,聽到雌蟲的話,他有些奇怪地重覆一遍:“發燒?”

路德維希點頭:“對。”

沈遇:“我怎麽會發燒?”

路德維希現在是真確定眼前這只雄蟲現在燒得不清了,雄蟲身體本來就弱,因為精神觸須的存在,也無法通過基因改造提高體質,生病是常有的事,帝國的醫療體系便是單為雄蟲而搭建。

因為雌蟲自愈力驚人,出現任何問題,沒有什麽不是雄蟲的一點信息素解決不了的,再嚴重些,那就加上精神觸須,百試百靈。

路德維希伸出手,皺著眉把雄蟲的毛毯裹緊一點,帶著人回去。

他熟練地找到醫藥箱,從裏拿出翻找出專給雄蟲研發的特效退燒藥和感冒藥劑,哄著人吃下去。

醫藥箱的藥物定期更換,但其實沈遇已經很久沒有用過了,他一邊吃藥,一邊又執著地問他:“為什麽我會發燒?”

路德維希合理懷疑這人沒接受過基礎教育課程,但還是作出解答:“生病就會發燒啊。”

沈遇垂著腦袋,聲音低低地說:“……但是我很久沒有生病過了。”

路德維希幹巴巴地安慰道:“可能是缺乏鍛煉。”

“是這個原因嗎?”

“是的。”

“是這個原因嗎?”

“……是的。”

“真的嗎?”

“…………真的。”

就在路德維希失去耐心,打算把這只雄蟲交給旁邊的管家機器人自生自滅時,一道柔軟的芳香忽然像是雲朵一樣飄過來輕輕墜落到的肩膀上。

生病的雄蟲把毛絨絨的腦袋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微弱的呼吸噴在肩頸處,柔軟的銀發落到他的肩窩,背肌,胸膛,腰腹處,輕輕蹭動,傳來連綿不絕的恐怖癢意。

路德維希僵硬地低下頭,視野之中,雄蟲闔著淺色的睫毛。

他以前總覺得那雙眼睛沒有人性的柔軟,可當路德維希無法看見那雙總是冷冷的眼眸時,他才發現,那雙眼睛,才是雄蟲最有生命力的存在。

彩雲易散琉璃脆,這只雄蟲突然變得很遙遠。

仿佛一觸碰,就會散掉了。

真是可怕,他居然在心疼這只該死的雄蟲。

路德維希抿唇,一條手臂穿過雄蟲的腿彎,一條手臂扶住他的肩膀,將沈遇從沙發上輕柔地抱起。

雄蟲沒有他想象中那麽輕那麽脆弱,是健康的體重。

感冒藥劑裏面有催眠成分,雄蟲睡得很熟,腦袋往外偏去。

路德維希伸手扶正亂晃的銀色腦袋,抵在自己的肩膀上。

他抱著雄蟲,往二樓走。

二樓其實和一樓沒什麽不同,路德維希很快辨別出雄蟲的臥室,他用腳抵開房間門,打開燈,彎腰將雄蟲重新塞回被窩中。

路德維希直起腰,站在床邊,燈光從他背後打落,雌蟲高大的輪廓將雄蟲全部籠罩在陰影中,他的臉也隱在一片黑暗中,看起來十分有壓迫感。

片刻後,雌蟲收回視線,打算離開,剛轉身,腳就踢到床下的什麽東西,他垂眸看過去。

一個黑色筆記本,不知道什麽時候從書架掉到地上的,雄蟲的床邊就是書架,路德維希彎腰撿起,打算放回書架。

手指撿起筆記本的瞬間,指腹感到奇怪的觸感,路德維希皺眉,翻到筆記本的背面,背後紙張參差不齊,坑坑窪窪,紙張泛黃,邊緣是燒焦後的黑線痕跡。

燒焦?

那為什麽燒掉後,又要救回?

路德維希很快就被勾起好奇心。

路德維希掃一眼床上的雄蟲,確定沈遇正在沈睡後,毫不避諱地翻開筆記本,首先印入眼簾的是鮮明的日期,看起來像是日記本。

法瑟紀年1086年,帝國紀年434年,8月7日。

路德維希挑眉。

法瑟紀年1086年,十四年前?

他手指翻動,朝下看去。

……

實驗體7號的第一次攻擊實驗,以失敗告終,西多試圖強行剝離實驗體的精神觸須,以驗證雄蟲精神海存在的可能性,但在剝離過程中,實驗體生命特征幾度歸零,在那邊的施壓下,只能被迫終止。

……

不太好的消息,7號精神觸須消失了,這太糟糕了,7號對那邊沒用了。

……

意外之喜,7號雖然沒有誕生精神海,但好像出現了一些假性癥狀?找雌蟲做了實驗,確實存在精神海攻擊現象!

天,難道我們終於要成功了嗎?

……

那邊越來越施壓了,果然失去合作價值後醜惡的嘴臉就暴露無遺,真是可笑,明明是這群該死的雌蟲偷走了雄蟲的力量,現在在裝什麽正義?

西多是不是瘋了,直接強行開始第二次攻擊實驗?算了,陪他瘋一次吧。

……

路德維希皺眉,翻到下一頁,因為被大火焚燒,後面的日記內容幾乎沒有,只有零碎幾個字,拼湊在一起沒有任何意義。

但通過前面的只言片語,大概率是日記主人與帝國達成某種合作,然後因為利益問題,走向拆夥,白色監獄那群狗東西向來瘋狂,這種事要是被揭發出來,不知道會引發怎樣的轟動。

但揭發的可能性太低,那群人敢這麽無法無天,不就是仗著帝國的支持嗎?帝國需要這些實驗成果,來維持帝國的正常運轉,就比如他手上這該死的精神鐐銬。

不過日記本中描述的一些現象,和眼前這只雄蟲有些相像,不過具體癥狀對不上,雖然他一開始也以為雄蟲沒有精神觸須,但有一次治療中,雄蟲曾召喚出過一次。

那顏色和雄蟲的眸色一樣,是輕盈明亮的藍色。

時間也對不上,十四年前,沈遇還只是一只幼崽。

日記中的主人並未多加掩藏,這個西多大概率就是薩德羅曾經的雄主西多萊,而從雄蟲的表現來看,他從薩德羅家族脫離出來,不就是憎惡家族沒有拉自己雄父一把嗎?

如果實驗體真是雄蟲,他應該極度憎恨自己的雄父才對,如果真是如此,那也實在太矛盾。

路德維希微微垂眸。

當初西多萊之死事件雖然鬧得很大,但當年路德維希忙於前線,鐵蹄征伐下,將帝國的疆域擴展到前所未有的程度,並未對此事件多加關註。

沒想到這背後還存在這段秘辛。

似乎是開始做噩夢,雄蟲睡得很不安慰,眉頭蹙起,一條手臂從被子裏探出,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

路德維希思考片刻,最後還是沒有把筆記本放回書架,而是彎腰將其放回地上的原位置,他直起身,看見雄蟲伸出來的那條手臂。

冷白流暢的手臂線條往外延伸,到最後的手腕處,扣著小型終端。

路德維希壓著眉弓,視線長而久地落在那探出來的終端上。

房間裏的氣氛安靜到極點。

片刻後,氣勢駭人的紅發雌蟲彎下腰,像是壓下來的一座山巒,路德維希冷著臉,把那條不安分的手臂移回被子中,接著壓好被角,關燈出門。

腳步聲越來越遠,直至消失無聲。

房間中漆黑一片。

不久後,黑暗中紅光一閃,莉莉溫柔動聽的聲音在夜色中響起。

“聆聽您的訴求,授達您的指令。”

“危險警報已解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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