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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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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不是,為什麽要用“我去買個橘子你站在這裏不要動”這樣一去不覆返的語氣叮囑他啊。

濃稠如墨的夜色透過擋風玻璃湧進來,賀謙坐在副駕駛裏,如坐針氈,平均每三秒鐘就要不動聲色地瞧瞧擡眼觀察一遍前方動靜。

前邊的夜色裏,剛才拿槍指他腦門且孔武有力的黑衣大哥背著手站在路邊,深邃的黑夜裏,活像個閻王,並且閻王好像察覺到他的目光,擡頭朝這邊看來。

賀謙虎軀一顫,咻的一下就偏過腦袋。

老李:“……”

腦袋一轉,視線也跟著一轉,冰冷的路燈下,十幾輛黑車整齊地排列在黑夜中。

賀謙皺眉,視線劃過左側大廈,大廈頂端直沖進雲端,大廈腰身處,巨大的電子廣告屏正在播報俞七的汽水廣告。

俞?

通過這個姓氏,賀謙很快聯想起來,上京周遲鄭俞四家,當年俞家家大業大,但俞家小少爺被曝出校園霸_淩後,事件在媒體的傳播下很快發酵。

一夕之間,俞父俞母雙雙離世,俞霄入獄,俞聽肆下落不明,俞家這個眾人眼中的龐然大物竟瞬間倒臺,所有存在的痕跡都被徹底抹去。

雖然不可否認,俞家倒臺的背後一定有其他手筆在,但媒體的力量不可忽視,這也是賀謙第一次切實感受到輿論的威力。

賀謙眼珠一轉。

所以就算前面這車裏的主人來頭再大,能大得過曾經的俞家。

如果有這麽多媒體在,還真敢把沈遇綁走不成?

但怎樣才能吸引這麽多媒體過來?

廣告屏中,坐在花叢長椅中的漂亮青年嘴角帶笑,眉眼精致鋒利,仰頭將粉色汽水一飲而盡。

俞七長相很有辨識度,精致卻不柔美,演技也好,就算沒有周氏相助,火起來也只是時間先後問題。

俞七、俞七……周氏!

對了!

周瑾生!

這可是各大媒體追逐的大新聞啊,要是有相關消息,那群人可是一窩蜂就湧上來。

賀謙這麽一想,立即拿出手機登陸小號,找到之前在一個線下發布會偽裝同行潛入進去的媒記群。

就算到時候被群裏小夥伴發現是假消息,這麽大陣仗,也不怪他誤會啊,而且夜色這麽深,也不怪他看錯啦。

賀謙勝券在握,已經想象到自己英雄救帥後小沈總感激不盡以身相許的模樣。

不過小沈總雖然長得帥,他卻不喜歡男人,但可以趁機邀請小沈總友情客串他的電影,剛好劇本裏有一個因為找不到合適的演員,重點還是資金不夠,所以不得不刪除的配角。

這麽一想——

賀謙摸下巴。

小沈總的氣質、身段、美貌,都正正好符合啊!

當然,是零片酬義務勞動。

相信他都舍命陪君子了,小沈總也不好意思拒絕吧?

賀謙眼睛瞬間一亮,感覺日子又有了盼頭,一掃灰敗之氣,連打字的氣勢都變得一往無前起來:

[香山府這邊,有周家那位的行蹤。]

文字編輯完成,賀謙看著信息皺眉思索一會,又覺得哪兒不對,上看下看,終於瞧出問題了——

沒照片。

沒照片的話,說服力大大下降啊。

拍一張?

賀謙說幹就幹,先檢查一遍手機閃光燈,確定沒開後,然後直起腰信念感十足地抓住手機假裝打電話,然後趁黑大哥不註意,手指一點。

偷拍照片成功!

賀謙立馬縮回副駕駛座位,拿起手機急忙一看。

別說,十幾輛黑車在夜色中排開,這架勢,看起來還挺像一回事。

賀謙自己都快信了。

賀謙自信一笑,手指點擊發送。

發送成功。

聊天群裏,瞬間一石激起千層浪。

*

周瑾生視線輕而淡地掠過沈遇放在車門上的手。

手指的皮膚被漆黑的車身色襯得更加冷白,青色血管下,仿佛可見血液汩汩流動。

顯得有些病態了。

察覺到周瑾生的目光,沈遇沈重的眼皮跳了跳,暈暈的低燒中,怪誕的感覺湧上心頭,仿佛被兇獸鎖定一般,他不由打了個寒顫。

周瑾生嘴唇抿出笑的弧度,聲音卻沒多少溫度:“這麽久沒見,不想敘敘舊?”

先把你手下打壓沈氏的事停一停,我還是很願意和你敘敘舊的。

沈遇尷尬地收回手放在身前,姿態略顯拘謹,不太親近的模樣,他開口:“周先生,好久不見,你看咱們這邊是私了還是怎麽樣,責任都在我……”

周瑾生瞇著眼,將沈遇的反應盡收眼底,突然間,有了一個更有趣的玩法。

他道:“私了。”

這麽爽快?

沈遇有些狐疑地掃一眼旁邊從進來開始就沒說過話完全充當吉祥物的宋時,不是,這麽大費周章地把他請進來,敢情不是要殺人滅口啊。

移開目光,沈遇從口袋裏摸出一張黑色名片,想了想沒直接遞過去。

車內空間寬闊,附帶茶幾,沈遇把名片往茶幾上一放。

周瑾生視線跟著落到那張沒什麽特色的名片上。

光滑如水的大理石桌面宛如一塊平整的黑冰,薄薄的名片放上去時,邊緣的界限與桌面融為一體,變得模糊而不可見,唯獨可見名片上所屬人的名字。

線條流暢漂亮的金色手寫體。

像是繁花枝頭,被風吹落到黑色冰面上的幾簇嫩黃桂花。

“實在不好意思,拿到保險單後,後續有什麽相關事宜都可以聯系我。”

周瑾生瞇著眼看他。

喉嚨幹燥發癢,沈遇止住話頭,只覺一股熱氣,密閉的空間裏,暈熱得更嚴重了。

他頓了好一會,才沙啞著聲音勉強開口:“周先生,既然已經協商好,勞煩開一下車門……至於敘舊的事,我朋友還在外面等著,我們可以約其他時間。”

語氣生硬,依舊是疏離與防備的姿態。

周瑾生長且直的手指緩慢摩挲著雪茄嘴,輕輕抖落煙灰,煙灰抖落,猩紅的煙芯熱度一點點退散,直至變成灰燼。

他的視線落在沈遇的臉龐上。

那張春山般的臉頰上,綢緞似的黑發搭在眉眼上方,睫毛懨懨低垂。

當看不見那雙瀲灩雙眸時,這張臉的輪廓才終於清晰起來,眉目疏朗,鼻梁高挺,唇形雖飽滿柔軟,唇弓卻鋒利,不笑時,顯得生冷不可親近。

而這種偏冷的相貌一旦生出病色,眼尾燒著薄薄的紅,冷色就像是瓷器的釉面般裂出,脆弱感也跟著悄然滋生。

即使他本人,和脆弱二字可以說是絲毫不沾邊。

倒是和八年前一樣,很會騙人。

周瑾生瞇著眼,眼底一片匯聚的晦暗風雲,嗓音冷沈:

“我說的不只是這件事。”

沈遇一怔,大腦還在燒,一時間沒反應過來周瑾生在說什麽,面上露出略微茫然的表情。

不只是這件事?

這件事是什麽事?還有什麽其他的事嗎?

周瑾生俯身,按滅燃燒的猩紅煙頭,慢條斯理道:“私了,包括沈氏的事。”

沈遇:“?”

不止沈遇詫異,宋時心下也有幾分不解,他跟周瑾生這麽久,也算能摸到幾分自家老板的心思,但這事可以說是完全沒有預兆。

完全像是,一時起興?

沈遇低著頭深呼吸一口氣,醞釀一會後再擡起頭時,臉上立馬換上虛弱又殷切的笑容:“好說好說,周先生,想怎麽私了?”

沈遇前後態度變化之明顯,宋時沒忍住擡眸看他一眼。

周瑾生眼神一凝,忽然俯身靠近沈遇,手臂如蟒蛇一般伸過來。

沈遇內心瞬間警鈴大作。

周瑾生動起來時,那種西裝暴徒的感覺便愈發濃烈,黑色襯衫下肌肉輪廓明顯,胸肌到腹直肌的扣子崩成一條直線,充滿暴力感。

在沈遇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充滿侵略感的氣息瞬間籠罩沈遇。

他甚至可以感受到周瑾生手臂內側脈搏的跳動。

澎湃洶湧的力量與生命在肌肉群裏迸發而出。

這架勢,沈遇心下一緊,合理懷疑周瑾生要給他來一拳。

他當年可是現場直擊過周瑾生揍人的場面,就周瑾生那狠勁和爆發力,一拳下來估計他就直接進ICU了。

沈遇大腦飛速運轉,雖然說不定這一拳下來就是一笑泯恩仇,過往之事既往不咎,但毫不意外,他肯定會出意外。

重則下周目,輕則ICU。

昏沈的大腦瞬間清醒不少,沈遇心臟嘭嘭直跳,後背緊繃,手上暗暗蓄力,他的脊骨貼著車門的磨砂輪廓,退無可退。

電光火石間,就在沈遇思考怎麽反擊回去時,伴隨危機感而來的,卻是一片淡色的陰影,與額頭紋理的觸感。

周瑾生的手背落到他的額頭上。

沈遇一頓,緊繃的肌肉依舊不敢有絲毫松懈,不動聲色地觀察著眼前的男人。

手背貼緊額頭,滾燙的溫度燙得像一塊冰,幾乎要把沈遇灼傷。

沈遇後知後覺反應過來,這種高溫的來源並不是源自眼前的人,而是低燒發展成高燒。

整個大腦像是被一鍋熱水蒸煮著,對世界的感知開始變得模糊,思維的混沌似近似遠地拉拽著他下陷。

怪不得反應越來越遲鈍。

於是沈遇順從地眼睛一閉,腦袋一偏燒暈過去。

周瑾生動作一頓。

就在沈遇已經準備好腦袋砸上車框並決定比一比是他的頭更堅硬還是周瑾生的車更堅硬時,意料之內的碰撞聲並沒有響起。

周瑾生的手掌伸過來,穩穩托住他下滑的側臉,手指上象征權柄與財富的指戒壓著他的側臉肉,金屬骨骼的觸感冰冷又清晰。

沈遇驚恐地枕著周瑾生寬厚的手心,沈默片刻後,問007:【不會被發現了吧,暈得自然不?】

007點頭:【真。】

四周無聲流動的夜色中,一切都不太清晰。

兩人極近的距離間隙間,有昏黃的光從四面八方的縫隙裏滲透進來,在這片朦朧的光線中,周瑾生的身影幾乎將沈遇完全籠罩。

沈遇閉著眼。

他察覺到周瑾生的視線長而久地落在他臉上,充斥著打量與審視。

很安靜。

安靜得有些可怕了。

在這幽秘的寂靜與沈默中,呼吸聲被無限放大。

就在沈遇擔憂時,突然車外一陣喧囂,數不盡的閃光燈瞬間湧上來,然後被折返進車內,哢嚓哢嚓相機聲一連串接著一串,不絕於耳。

記者?

怎麽回事?

沈遇內心狐疑,悄悄豎起耳朵。

駕駛座與後座的隔板被打開。

“怎麽回事?”

是周瑾生的聲音。

低沈,平靜,壓迫感驚人。

前面的助理被這麽一問,瞬間後背發毛,冷汗直流,戰戰兢兢道:“先生,不知道是誰透露了您的行蹤,現在外面被記者圍了個水洩不通,您看是呼叫直升機還是——”

“換車。”

助理心驚膽戰,無意間看到安然暈倒的沈遇,不由心生敬佩,他擦擦冷汗,急忙應道:“好。”

香山府,沒有雲做遮擋的夜光被銀河貫穿,群星璀璨宛如上京倒映在天空的流動燈火,這鏡像交錯的世界一派浮華煌煌。

周瑾生抱著人從車上下來時,就算有保鏢阻攔,還是瞬間被各大媒體記者圍了個水洩不通。

沈遇燒得迷糊,不知道從哪來的光線,下意識躲避著轉過臉面向周瑾生。

周瑾生動作一頓。

一流水兒的記者,閃光燈幾乎閃成白晝色,紛紛對準周瑾生,和被周瑾生抱在懷裏的某人。

懷中青年就算被人公主抱著,也絲毫不見瑟縮與軟弱,他的身形修長,身上披著黑色長風衣外套,臉頰朝向周大佬的胸膛,只能隱約看見一點優美的下顎線。

周瑾生的大衣上浸透著溫冷誘人的雪茄可可香,雪茄不似香煙,多用於嗅聞。

煙絲一燒,煙草香便混合著其他香味,氤氳生息,辛辣的胡椒,苦澀的咖啡,醇厚的豆質,甜膩的奶油……品種多樣,應有盡有。

這又冷又誘的可可香,倒是出乎意料。

沈遇的臉與周瑾生飽滿的胸肌撞了個滿懷,對方的手臂像兩條巨蟒一般將他禁錮在懷抱中,又將他穩穩托住。

手臂肌肉因發力而緊繃,跳動的脈搏隔著襯衫傳遞給沈遇的身體,與貼在耳邊的心跳聲保持著一樣沈穩頻率。

怦、怦、怦——

怦、怦、怦——

一聲一聲,迸發有力。

心跳聲跳動的間隙,不間斷地傳來一些雜音,像是人的抽氣聲,又有機器的哢嚓聲——

哢嚓聲?

於是沈遇後知後覺反應過來,雖然不知道是哪冒出來的媒體,但自己貌似、好像、確實是在大庭廣眾之下被人公主抱了。

“……”

他不由陷入短暫的沈默中。

沈遇:【我覺得我的一些男性形象,以及一些美好的品質,全都碎掉了。】

現下豪車大佬,燈光璀璨,不知道的還以為是什麽風雲匯聚的紅毯活動。

整個上京城,誰不知周公館?

這座府邸耕深多代,沈沈浮浮,從父親的父親開始,祖輩的祖輩開始,世世代代的權力與財富便積累至今,底蘊驚人,卻向來低調神秘。

周氏的相關新聞,就算是微不足道的小道消息,都是各大板塊的流量財富密碼——

更別說,這向來令人聞風喪膽的周氏掌權人,正抱著一個男人。

驚天大新聞!

一時間,各大媒體就跟嗅到肉腥味的貓一樣瘋狂撲上來,無數話筒和鏡頭紛紛懟上來,各種問題也紛紛拋出來。

“……周先生,有消息說TNVK公司私下失責,您是否有放棄合作的打算?”

“周先生,請問您怎麽看待……”

……

話題層出不窮,但出乎意料的是這些問題始終都浮在表面,華而不實,切不中此刻大家真正關心的問題,比如——

抱在懷裏的男人是誰?

都是追新聞的人,多多少少打過照面,相熟的夥伴心下熱切,對視幾眼,擠眉弄眼催促詢問,卻不見真章,始終沒人敢當這出頭鳥。

這不廢話嗎,周氏行事低調,這位周先生尤不喜歡他人過問私事,上一位有膽子提問的,後面就消失了個一幹二凈。

做他們這一行的,賺錢向來不是什麽難事,難的是有本事花。

就算一開始頭腦一昏,被搞到大新聞後一步登天的幻想沖昏頭腦恨不得立馬扒出來人的身份,可真正感受直面大佬氣場的那一刻,所有不切實際的想法都瞬間煙消雲散。

於是到最後,也沒人敢詢問出聲。

夜色洶湧,霓虹閃爍,夜風獵獵作響,周瑾生身後跟著一眾保鏢,狹長的冷眸稍瞇,視線平靜地掠過記者群。

不知道為什麽,喧囂忽得一靜。

周瑾生收回目光,大步流星穿梭過人群,來到車前。

那一瞬間的安靜像是錯覺,喧囂又瞬間回潮,閃光燈和人群跟著擁擠移動,力求用攝像機拍下最完整最清晰的過程,雖然大概率這些照片和視頻會如往常一樣,被周氏無情攔截,不予面世。

宋時垂眸,畢恭畢敬地彎腰打開車門。

鏡頭忠實地記錄著一切,俊美如鑄的男人微微彎腰,將懷中人抱上座位,才長腿一跨跟著上車。

跟在身後的保鏢見此,紛紛上車。

人群紛紛扛著相機追上去,十幾輛一模一樣的黑車混入城市的鋼筋骨鐵中,一眨眼就辨認不出了。

領頭的一個圓臉胖哥停下腳步,扶著腰氣喘籲籲道:

“哎呦,我剛要問,怎麽走這麽快。”

旁邊的同行笑道:“得了,別吹了,要真有膽子早問了,不過難得拍到這麽齊全的素材,大收獲啊。”

有人搖頭嘆息:“能不能發都成問題。”

“管他的,先回去擬好稿,能不能發到時候再說,你們說,什麽標題奪人眼球?”

“艹,滾你丫的。”

言笑交談間,胖哥敏銳地註意到旁邊站著一個男人,西裝革履,精英人士派頭挺足,身上沒掛什麽裝備,看著就不是和他們一夥的。

不過看那姿態,站在路邊直勾勾地望著車離去的方向,半天都不見動彈一下,都快成望夫石了,不知道還以為是香山府專門搞來放門口的蠟像。

新聞從業者向來不放過任何蛛絲馬跡,胖哥溜達過去,拍拍賀謙的肩膀:“誒,兄弟,別看了,車尾氣都沒影了。”

賀謙依舊沒動靜,眼睛都不帶轉的。

胖哥皺眉,這人怎麽邪邪乎乎的,他又重重地拍了一下:“餵,兄弟,你沒事吧?”

這回人總算有反應了,賀謙機械地轉過腦袋,眼珠上下滾動,眼神還是呆滯的:“哦,你說什麽?”

胖哥皺眉,賀謙反應過來,表情依舊僵硬,被路燈一照,活像蠟像活了,鬼氣森森,滲得人心裏發毛。

他語調飄忽:“哦,我沒事。”然後同手同腳轉身離開了。

“……”

一陣冷風吹過,胖哥只覺後背一涼,瞬間起了雞皮疙瘩,他罵了一句,狠狠一跺腳,剛好有人叫他,連忙搓搓胳膊快速走了。

*

到後半夜,沈遇只覺陷入一片令人心折的柔軟中,真就迷迷糊糊地睡過去。

醒來的時候,已是第二天清晨,窗光和燈光將房間照得一片通亮,高燒如潮水般退去,只是身上沒什麽力氣,很是疲憊。

手背上打著點滴,沈遇支起身靠在床頭,低頭一看,身上換了幹凈的衣物,布料柔軟親膚,他又四處找了找,沒找到手機和自己的衣服。

沈遇擡眸環顧四周。

柔軟雪白得連最上面一層絨毛清晰可見的手工地毯,被打磨得光滑圓潤,沒有一絲瑕疵水線的象牙玉窗臺,垂墜如水如綢珍珠化作流蘇尾巴的白色紗簾——

顯然,不是醫院。

萬惡的資本家!

沈遇的視線從隨處散落在茶幾上的瑪瑙玉石上滑過,他眼尖地瞧見有一顆通體飄花的翡翠球被夾在沙發縫中,很不引人註目。

沈遇的本能蠢蠢欲動,想順走。

系統007:【帶不走啊。】

沈遇嘆息一聲,勉強歇下心思。

吊完鹽水後,醫生掐準時間進屋,沈遇對人類醫生有天然好感,而且這人怎麽越看越眼熟,陳勁揚,別以為你穿了白大褂戴了眼鏡臉比以前黑了八個度我就認不出你了!

進屋見人確實醒了,黑皮醫生陳勁揚垂下眼皮,從白大褂裏取出手機發消息。

這邊,沈遇看見熟人,瞬間眼前一亮,面上露出欣喜的笑容:“陳勁揚,是你啊,好久不見!”

“你是?”驟然聽到自己的名字,陳勁揚手指一頓,從手機裏擡起頭,鋒利的眉頭微皺,隔著眼鏡片,視線頗有些戒備地看向沈遇。

畢竟時過境遷,交際本就不深,其他人不像沈遇一樣只是經歷短短幾天,而是確確實實存在的八年。

陳勁揚理應不記得他。

於是沈遇指指自己,重新自我介紹:“沈遇,不記得了?”

名字是啟動記憶的關鍵詞,陳勁揚上下打量著沈遇,逐漸反應過來,把名字和人對上號了,他稍稍舒展眉目,又很快止於一個恰到好處的表情,不過分生疏,也不過分熟稔。

“沈遇?想起來了,還真是好久不見啊。”陳勁揚把手機插回衣兜,思考片刻後,慢悠悠地走到人旁邊給人取針。

沈遇看著陳勁揚動作利落又溫和地將針頭抽出,立馬和人套近乎,試圖詢問出他現在在哪。

陳勁揚瞧出他的意圖,似笑非笑地瞥他一眼,沒回他,把筆插進口袋裏,面不改色地囑咐沈遇最近多喝水,忌辛辣。

交談中,陳勁揚滴水不漏,一番周旋後,他什麽有用的信息也沒套出,倒是收到不少醫囑。

等人離開後,沈遇挫敗地躺在床上,環顧四周。

周瑾生名下房產眾多,不勝枚舉,也不知道這是在哪個區?

西華大道?東城?西城?

沈遇偏頭看向窗外,窗紗輕拂,窗外山樹不盡,朝著遠天連綿,不見人煙。

看起來,是一個殺人拋屍好去處。

沈遇:“……”

如果,很有可能被拋屍的那個人不是他就更好了。

007安慰他:【不會的,如果周瑾生想拋屍,就不會給宿主治病了。】

躺夠了,沈遇從床上起身,這時,緊閉的臥室門被再一次推開,一個管家模樣的中年男人走進臥室,姿態優雅得體,語氣溫和地帶著沈遇前往書房。

沈遇留心著來時的路,跟在笑容和藹可親的管家身後到達書房。

房間寬敞,一側的書架上堆放著密密麻麻的書籍,用昂貴銀絲雕刻出毛絨感的高珠植物低調點綴其間。

覆古壁爐未亮,巨大的琉璃吊燈使燈光四落,房間中央擺放著一張別致又低調的紅木談判桌,與窗簾的顏色相得益彰,隆重而典雅。

沈遇沈默地觀察著書房的構造,管家把人帶到後便無聲退下,法鐘聲聲,沈遇又等一會,剛拿起一本書,就聽到開門聲。

沈遇偏頭看去。

周瑾生顯然剛處理完事情,渾身上下帶著一種肅殺冰冷之氣,他脫掉大衣掛在衣架上,徑直大步走進室內,裹著西裝褲的兩條長腿交疊,坐到黑皮沙發上。

他靠在沙發背上,疲憊地半闔上眼睛,渾身肌肉舒展,如同一頭華美又慵懶的獅子

一時室內沈靜。

這是……

沒註意到他??

不是,他這麽一個大活人!

沈遇重重地把書放回書櫃,發出一聲響動。

周瑾生瞬間擡眸,狹長的眼眸像是捕捉獵物一樣,快狠準地鎖定站在書櫃邊的沈遇。

周瑾生似乎頓了一下。

片刻過後,男人微擡下顎,嗓音低沈:“坐。”

再一次如此近距離地見到這個時間段的周瑾生,沈遇心跳加速。

這個時候,他才有空再過一遍自己一周目和周瑾生的交際,說實話,他們確實是兩條平行線,從未有過交集。

匆匆幾面,已經是全部。

從始至終,周瑾生或許根本不知道沈遇這個人的存在,也更不會知道自己命手下套麻袋沈湖的人,會再一次以不同的方式出現在他的身邊。

這一次,不知道會有怎樣的變化。

從深深沈沈冰冷的海底破水而出的那一刻,他得以呼吸。

隔著一張談判桌,沈遇不動聲色地坐到周瑾生對面的沙發上,沒說話。

宋時掐準時間拿著文件進來,看見兩人對坐,他腳步一頓,這張談判桌可不簡單,多少影響整個上京城的交易、多少改變世界的決策都來源於這四方的一桌。

宋時斂下眼眸,面不改色地走到沈遇旁邊微微彎腰,將手中文件放到桌前。

看著桌面上被放過來的文件,沈遇挺直腰背,警惕地問道:“什麽東西?”

宋時推推眼鏡,看一眼周瑾生,得到BOSS的允許,他才以公事公辦的語氣給沈遇解釋:“這是勞務合同。”

勞務合同?

沈遇略微震驚:“啊?”

沈遇:【還有這等好事?】

真是瞌睡來了送枕頭。

周瑾生這是要雇傭他的意思?不過按他對周瑾生的了解度,八成是借著合法雇傭的名義把人往死裏折磨,就像一開始的主角受。

當初周瑾生收養俞聽肆,知情者甚少,但都持不同觀念,有人猜測是周瑾生念及兩家舊情,也有人認為是周瑾生看上俞聽肆,其他人不知道,沈遇重來一次,加上知道故事大綱,卻再清楚不過。

出事後,俞家本來有無數條出路,但最後卻仍無可避免地被卷入不可抵抗的命運漩渦中,這龐然大物轟然倒地的瞬間,一鯨落,萬物生,也只不過是周瑾生朝著目標走的一小步而已。

最後,一切塵埃落定,俞霄也不得不向這位間接導致家破人亡的兇手低下頭顱,用俞氏最後的股份做交換,只求能保俞聽肆一生平安。

不過沈遇已經被周瑾生搞死過一次,現在完全不帶怕的。

007提醒:【宿主先看看合同內容。】

沈遇打開文件。

合約期間內……

乙方離開甲方居住地時,必須獲得甲方許可。

……

乙方必須服從並滿足甲方的性需求。

性、性需求……?

前面幾條還好,雖然有些不對勁,但考慮到大家族之間的明爭暗鬥,也算合理需求,但這後面的內容怎麽越看越奇怪?

沈遇瞳孔地震,手指微微顫抖。

宋時觀察著他的反應。

沈遇回過味來,這哪是什麽勞務合同,包養合同還差不多。

沈遇捏緊合同的手指收緊,深深呼吸一口氣盡量克制內心的憤怒,擡起頭就要拒絕,就見周瑾生雙手交叉,微微俯身,一雙狹長冷眸直直地看著他道:“沒猜錯的話,沈氏最近不太樂觀?”

不太樂觀?真是溫和的說法,豈止是不太樂觀。

沈氏現在的狀況,其他人不清楚,沈遇身為公司的負責人,簡直再清楚不過。

大量可用資金被監管會凍結調查,合作夥伴紛紛解約,向外尋求戰略投資者的計劃也以失敗告終。

按理來說,沈氏的主要業務發展前景良好,怎麽也不至於到孤立無援的地步,但就是沒人敢伸手撈一把。

一時間,沈氏的情況,說是水深火熱也不為過。

現在,除公司運行的必要開支外,沈遇已經最大程度地減少非核心商業活動的支出,仍面臨著資金周轉困難的情況,

而這四面八方的箭頭,曲曲折折,最終都不約而同地指向眼前這個坐在沙發上的男人。

“合同生效的那一刻,這些問題都會迎刃而解。”

周瑾生的嗓音低沈而疏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沈遇,這是對你最有利的合同。”

沈遇沈默。

周瑾生懶洋洋丟出誘餌,耐心等待著獵物的咬鉤。

沈遇深呼吸一口氣,屈辱和不堪再一次湧上心頭,就像在藍海灣那一次,這些從出生起就養尊處優的人,傲慢與自負仿佛與生俱來,向來唯我獨尊不可一世,能絲毫不顧及別人的情緒,輕而易舉地踐踏他人的自尊,看人就像是在看眼底的塵埃。

所以他想往上爬。

藍海灣的那瓶幾乎洞穿胃部的烈酒,那些嘲笑的目光與打量,就像埋藏在沈遇內心的一粒種子。

雖然日覆一日不見天日,但累積已久的不甘、屈辱成為新的水分與養料,讓這顆種子突破深深的地層,破土而出,重見天日,長成枝繁葉茂的參天大樹。

古人借建木登天,這棵大樹,則是沈遇的建木。

所以他會用盡一切,無論是卑劣的,還是錯誤的,他的這雙手都會牢牢抓住這棵向上的大樹,即使雙手被荊棘被刺穿,即使手骨因重力斷裂,即使鮮血淋漓,他都會不折手段地往上攀爬。

這上京城的煌煌夜色裏,應該有他啊。

但再一次面臨同樣的處境時,再一次感受到這種深深的無力與屈辱時,再一次遇到周瑾生時,沈遇還是很難做到冷靜。

沈遇深深吐出一口氣,他把合同摔在桌上,聲音裏帶著怒氣:“什麽意思?”

周瑾生重新靠回沙發,有一下沒一下地轉動著手上的指戒,顯示出他的耐心告罄:“我認為合同上已經寫得夠明白了。”

現在做出這副抗拒的表情?

真是好笑。

周瑾生:“沈遇,各取所需的買賣而已。”

好一個各取所需。

沈遇想罵人,恥辱感像是火苗一樣越燒越旺,尤其眼前這人一副理所當然的語氣,和以前沒什麽區別。

這人羞辱人的手段和藍海灣那一次沒什麽區別,以前還知道當著他面裝好人,現在不一樣,都不屑於裝了。

沈遇壓抑著怒氣,拒絕道:“我不簽。”

周瑾生垂眸,暴虐的情緒一閃而過。

他轉動指戒的動作一頓,眼珠小幅度上滾,嘴角露出一絲冰冷的弧度:“行。”



這麽輕松就答應了?

得到的回答出乎意料,沈遇一開始沒反應過來,他下意識去觀察周瑾生的表情,自然無果。

不過已經確切得到周瑾生的答覆,雖然以沈遇了解,這個人沒什麽言出必行的自覺。

沈遇將信將疑地站起來,宋時往旁邊挪動位置給沈遇讓出空間,沈遇狐疑地掃他一眼,冷面助理眼觀鼻鼻觀心,完全不給反應,更沒伸手攔人。

沈遇試探地往外走了一步,沒人阻止,於是三步作一步,頭也不回地開門離開書房,一路暢通無阻下了樓梯。

一路上都沒看見什麽人,連侍者都沒有,沈遇一開始還不清楚這是哪,現在一路走來,價值連城的雕塑名畫等藝術品錯落有致地擺放一路,柔和而優雅的光線下,所過所見之處無不求之以精益,無不飾之以瑕美,連手工地毯最上面的那一層細絨都白到發光。

他逐漸知道周瑾生把他帶到哪兒了。

周氏祖宅,周公館。

偌大的周公館像是一個巨大的、靜謐深沈的豪華迷宮。

沒有問路的人,沈遇好幾次走錯。

穿過長而幽深的長廊,沈遇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

那人也看見他。

“沈遇?”

擺放著愛麗絲泡泡玫瑰花瓶的立式壁櫃後,陳勁揚換回休閑裝站在緊閉的大門前,站姿松松垮垮,有種不務正業的痞氣。

終於找到出去的門了。

陳勁揚似乎也打算離開,見沈遇一個人出來,視線穿過花朵落在沈遇身上,表情逐漸變得困惑。

眼神也很古怪。

沈遇被他盯得有些發毛。

沈遇低頭一看,才發現自己還穿著睡衣。

好吧好吧,穿睡衣出門在以前確實有些另類,但今時不同往時,睡衣輕便舒適,難道不已經是主流了嗎?

他醒來時就沒看到自己的衣服和手機,離開時更沒奢求周瑾生能把東西還給他。

過去這麽久都沒給賀謙打電話,不知道人報沒報警,不過就算報了也沒啥用。

沈遇走近陳勁揚,綢黑的睫毛微微擡起,蒼白漂亮的臉頰上露出笑來,笑容像是花朵一樣浮現。

陳勁揚記起來,第一次遇見這人,這人也是這樣的笑容。

沈遇故意和他顯得親昵,笑著打招呼:“陳勁揚?你也在,能借我手機給我用用嗎?”

“這裏手機限號,我的打不出去。”陳勁揚搖搖頭,一雙眼睛盯著沈遇,語氣遲疑道:“不過你怎麽出來了?”

限號?沈遇微微皺眉,心裏有一種不祥的預感,他走到門口,擡手打算推開大門:“就這麽出來了,比起以前,周瑾生還挺好說話。”

好說話?陳勁揚聞言,詭異感和荒誕感剎那湧上心頭,他瞬間意識到不對勁,眉頭狠狠皺起,沒忍住提醒道:“沈遇,別怪我沒提醒你——”

“啊?”

沈遇伸手推開大門。

光線瀑布一般瞬間湧入室內,燦爛的陽光下,烏壓壓的一群黑衣保鏢嚴陣以待站在門外,完全堵死出口。

“你現在最好回去——”

兩人被槍身反射的冷光一閃,瞬時虎軀一震。

沈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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