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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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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早晨正值人流高峰期,京揚兩扇恢宏古典的大門外,穿著京揚校服的學生來往如梭。

有剛下校車專線,有剛從私家車下車,一流水的人三五成群,蜂擁一樣往前擁擠著。

程以檀如同往常一樣被人流擠下公交,瘦弱單薄的身體有些踉蹌。

剛下公交時,他被一個大高個狠狠撞了一下肩膀,那人也不道歉,反而嫌棄地咒罵程以檀幾句,肩膀現在還有些疼。

人流往前湧動,三三兩兩少年少女結伴同行,對早課的抱怨、競爭對家間的挖苦和時不時幾聲歡聲笑語浮動在人群上空。

程以檀低著頭,像是一根水草,被扔進奔流不息的河水裏,順著人群的奔流隨波逐流。

他的頭發長長不少,落在鼻梁上方,將視野再一次收窄,但看不清世界的時候,安全感便以陰暗的方式開始滋長。

人群的喧囂聲中,一輛低調的豪車控制著車速,緩緩駛入兩排濃蔭的校園路,停在京揚輝煌的大門前。

京揚門外停著一流水的豪車,不乏價位奇高的各種限定款,連超跑也有幾輛,但能引起大家一致註意的卻始終只有那麽幾輛。

大家看過去,交頭接耳。

“是周瑾生啊。”

“今天怎麽感覺來得比平時晚,往常這個點來,我都沒碰到過。”

旁邊的人翻翻白眼:“碰到能幹啥,上去自薦一波?人家懶都懶得看上一眼。”

先前的人老神在在地搖搖頭,不讚同道:“你這就不對了哈,我爸公司現在借著上邊的紅利,勢頭正足,說不定以後就有機會合作呢。”

“誒——”

“怎麽了?”

“那人不是周瑾生啊。”

有人循聲望去。

有認識的人不確定道:“沈遇?”

“沈遇?”

程以檀動作一顫,耳邊的喧囂瞬間如潮水般退去。

他不由拽緊書包肩帶,心跳突突直跳,腦海中再一次浮現不久前收到的一條陌生短信。

每當他試圖追蹤那條短信的IP地址時都會被迅速攔截,最後他花上好幾天破解地址,追蹤到的卻是自己所在的小區。

顯然進行過地址掩蓋。

那條短信的內容簡明扼要——

你想給他點教訓瞧瞧嗎?

放心,不會被人發現的。

沒說他是誰,但誰都知道他是誰。

就像是重錘一樣,瞬間精準敲擊他的心臟。

程以檀垂下眼眸,呼吸急促,單薄的身體被人群擁擠著,險些摔倒。

車門自動向上滑開,沈遇從車上下來。

他穿京揚標準的西式校服兩件套,白襯衫加黑西褲,修長的脖頸處松松垮垮纏著長領結。

清晨的陽光往他白皙的臉上一照,一雙桃花眼瀲灩動人,仙華縹緲。

晨光中,少年單肩背著雙肩包,手揉著酸疼的肩膀,不耐地側開身子。

車門處,周瑾生長腿一跨,拎著書包懶洋洋下車,在沈遇身邊站定。

兩人站在一起,宛如一幅被徐徐鋪展開的畫卷,著實養眼。

周瑾生擡手把額前碎發擼到後腦勺,一種銳利逼人的張揚與傲慢就從眉眼裏驟然迸發而出。

兩人對視一眼,周瑾生的手搭上沈遇的肩膀,勾著嘴角揶揄著動手捏了捏,就被沈遇一爪子無情拍開。

兩人透露著一種旁若無人的親近,說說笑笑地朝著校門口走去。

本來擁擠的人流朝兩側分開,竟默契地讓出道路來,也沒人覺得不妥。

程以檀反應過來時,已經被人群擠到前排。

兩人徑直路過他,沈遇眼裏帶笑,側過臉就要和周瑾生說話,周瑾生眉頭一皺一把攬住人的肩膀,遮擋住沈遇快要看過來的視線。

程以檀聽到沈遇的問聲:“幹嘛呢?動手動腳的。”

“快遲到了,走快點。”

周瑾生懶洋洋地回話,眼尾的餘光似乎往這邊看了一眼,又似乎沒有。

輕得像一尾柳絮,落點是腳下的塵埃。

*

沈遇的音樂課和周瑾生並不是同一節,先前的音樂老師是一位充滿浪漫與藝術氣息的外籍老教授,因為慣例的醫院檢查與課程安排沖突,便向校方和教學秘書報備請假。

於是年級主任把兩節音樂課合在一起上。

教室裏有不少眼熟的人,陳勁揚和陳妙妙也在,沈遇和兩兄妹打過招呼,坐到周瑾生的身邊。

一節鋼琴課。

授課老師是一位年輕女性,長發白膚,穿一條純凈的雪紡連衣裙,亭亭玉立,長發紮在一邊順著脖頸滑落,隱約可見漂亮的鎖骨。

看起來不比在座的學生大上多少,她是隔壁音大畢業,剛從實習轉正。

她站在一架一看就價值不菲的鋼琴邊,面對一群富家子弟,授課方式雖然仍略顯青澀,但氣場很鎮定,講起課來妙語連珠,不過可惜的是下面的學生並不感興趣,沒幾人在聽。

她談到自己擅長的領域時,才有同學給出反應。

“老師,來一首唄。”

“來一首、來一首——”

一群人都是天之驕子,膽子大得很,紛紛慫恿女老師彈一首鋼琴曲。

老師架不住同學們催促,並沒有意識到這種被推到戲子一角的不妥之處,只以為是學生們打鬧,笑容靦腆,手掌翻開琴蓋。

沈遇皺眉。

音樂老師沒有炫技的意思,指尖流瀉出一首卡農。

曲至一半,沈遇抓起旁邊的小提琴上臺。

琴弓處系著一條如水般的紅綢帶,飄飄搖搖。

BLESS樂器行一百周年,曾向全世界發行一整套紀念款樂器,其中特裝一百套,這一百套不會投入發行中,更不會進行售賣,多用作音樂家、琴行或博物館收藏之用,京揚的樂器便是其中完整的一套。

小提琴聲響起的那一刻,扶著黑白琴鍵的手指一頓,不過豐富的演奏經驗使她很快接住這段溫柔又浪漫的相遇。

小提琴的音色豐富多變,此刻化作落入海底的微光,與悠揚舒緩的鋼琴聲同頻共振,變成美妙的樂章。

一時琴聲寥寥繞繞,如雲中的水霧般在不真不實的空間裏脈脈流淌。

讓人沈靜,沈溺。

合奏結束,琴聲戛然而止,把眾人拉回現實。

剛才還哄鬧的眾人不由看向臺上架著小提琴的沈遇。

少年長身玉立,氣質挺冷,顯得不惹塵埃。

然而那雙眼睛總漾著親人的笑意,就變得令人心動起來。

這群二代和沈遇的交際很少,大多都是通過別人聽到的沈遇名字,還有些在藍海灣遇到過的熟面孔。

但圈子更新換代本來就快,大概率早就把沈遇這個人拋之腦後了。

此時此刻,他們都不約而同地被少年身上迸發出的天然浪漫所吸引。

純粹的、熱烈的、自由的、美好的。

有人詢問旁邊的人:“這誰啊?怎麽沒見過?”

“沈遇。”

“臥槽,得罪周瑾生那位?”

陳妙妙聽到兩人談話,湊上來,刻意放大聲音道:“滾了去,你他媽2G沖浪啊,這消息都滯後八百年了,你看兩人坐一起,像是不合的模樣嗎?”

“對對對,陳姐姐說得對。”

周瑾生坐在前排,視線落到沈遇身上,他很少以這種仰視的視角長久地凝視一個人。

看得久了,以至於他好像也成為蕓蕓大眾的一員,只能以這樣的距離看著沈遇。

很奇妙。

兩秒後,周瑾生挑眉,擡起手,帶頭鼓掌。

眾人反應過來,一時間整個教室都是讚美與掌聲,更有大膽的女孩對著沈遇吹了個挑逗又悠長的口哨,被旁邊的淑女姐妹急忙攔住。

沈遇朝觀眾彎腰,姿態舒展落落大方地作謝幕禮,然後便笑著跳下方臺。

他天生就有吸引人熱愛的魔力,宛如磁石一般吸附著他人的目光,要是別人搞這出小把戲,免不了得一個嘩眾取寵的名頭,可落到少年身上,卻覺得無比契合。

這世界本身就是曠野,而他是曠野上自在的風息。

沈遇把小提琴往琴架上一放,在眾人心思各異的註目中坐回周瑾生旁邊。

沈遇深呼吸一口氣:【我明白了。】

007疑問:【?】

沈遇語氣深沈:【我明白周瑾生為什麽這麽裝了,裝逼成功的感覺,簡直不要太爽,是我以前錯怪他了。】

沈遇穩住步伐回到位置,掏出手機玩,手指隨手點開最近的財經新聞。

彈出的第一條就說最近情況不太好,上邊政策頻出,風雨欲來的模樣,好幾家公司面臨融資問題,公司名叫——

明瑞?

沈遇下滑的手一頓。

這名字怎麽越看,怎麽越和原身的便宜父母註冊的公司名字那麽像?

沈遇點進公司頁面一看。

巧了,還真是。

“在看什麽?”周瑾生覷他一眼。

沈遇關閉手機,在手中轉了一圈,若無其事道:“沒什麽,刷點小視頻。”

周瑾生雖然沒看清,但也知道絕不是小視頻,尾音非常不滿地揚起:“沈遇,你還真當我眼瞎?那麽一連串字符你跟我說是小視頻?”

“還不能讓人刷視頻的時候暫停。”

沈遇重新打開手機,給周瑾生晃了一眼,真是一張暫停的視頻琴譜。

周瑾生的視線從手機屏幕掃到前方的音樂老師,長發白膚,長相並不如何出眾,但盛在氣質獨特,站在那裏,歲月靜好——

確實是很多毛頭小子會春心萌動的類型。

周瑾生皺眉道:“看琴譜看什麽?等會還要上去露一手?”

沈遇湊過來:“你屬大海的,管那麽寬。”

周瑾生語氣威脅:“不能管?”

“能能能。”沈遇還沒想好糊弄人的措辭,眼眸流轉,於是故作神秘道:“不過現在是秘密,不能告訴你。”

周瑾生沒忍住踹他一腳。

然後又被沈遇毫不留情地踹回來了。

音樂課是下午最後一節。

鈴聲一響,音樂老師並不拖堂,放大家下課。

同學們三三兩兩結伴離開,討論著最近時興的上京新聞。

高大俊逸的黑發少年走到門口,餘光瞧見周瑾生還停留在原位上,手插進褲兜,停下腳步。

光影回顧,他微微側過身來,側臉輪廓深邃冷峻。

沈遇很快認出他的身份。

原文主角受俞聽肆的大哥,俞霄,相貌和俞聽肆有五成相似。

但因兩眼間距狹窄,眉眼輪廓連著山根,輪廓流暢銳利,並不如俞聽肆那樣,呈現一種近乎瑰麗的精致感。

俞周兩家時有往來,或許是過早涉足家族事業的原因,也可能是身為兄長的緣由,俞霄的氣質冷峻內斂,不過由於年紀尚輕,言行間尚有幾分少年人獨有的意氣風發。

俞霄掃一眼周瑾生,鋒利的眉頭挑起,問道:“周瑾生,還不走?”

周瑾生懶洋洋地擡眸,兩人目光瞬間相觸,暗流洶湧。

周瑾生嗤笑:“管得多,多管管你弟弟吧。”

“誰管你啊。”俞霄視線掃過沈遇,沈遇朝他一笑。

俞霄一頓,微微頷首。

他對周瑾生說:“周老太爺讓我同你帶話。”

周瑾生:“什麽話?”

俞霄沈吟:“過幾天,讓你回一趟思華園。”

周瑾生皺著眉,敷衍道:“知道了。”

周瑾生的小叔周明禮前幾年一直居住國外,年近四十,一直未婚,直到最近才從國外傳來喜訊,突然和不知道哪兒冒出來的西班牙少女墜入愛河,並火速扯證,說是要回國辦婚禮,宴請四方呢。

俞霄移開目光,清冷得像是落到松林間的一場大雪。

他朝沈遇點頭示意告辭,便出門離開。

這是沈遇第一次見俞霄,也是最後一次。

偌大的音樂教室最後只剩下周瑾生和沈遇。

鐘表指針緩慢移動,猶如靜止,黃昏的光線落進來,花草靜謐,窗外爬山虎靜悄悄爬滿墻面,風也安靜。

沈遇沒說話,周瑾生自然也懶得開口。

教室人都散了個幹凈,沈遇突然跳到講臺上坐到鋼琴前,他手指撫過琴蓋掀開,手指在琴鍵上按壓幾下,發出不成調的琴音。

周瑾生神色微訝:“小提琴拉得好,還會鋼琴?”

“這樂器都是相通的,好學,你要是感興趣,改天我教教你?”

這自然是場面話,想上一世,他還是特意因周瑾生學的鋼琴,也因為學琴,便涉足了些其他樂器。

周瑾生沒應。

沈遇也不尷尬,謊言信手拈來:“對了,剛才就是在背譜,特意打算彈給你一個人聽的。”

他語調一重,眼裏含著笑意,煞有介事地強調:“周瑾生,只給你一個人聽的。”

周瑾生怔住了。

未等他反應,那鋼琴前的少年就收回目光,如水般連綿起伏的琴聲從他的指尖流瀉而出,在空曠四寂的空間裏響起,回蕩,彈回。

有幾縷風吹進來,吹起沈遇額前細碎的黑發,看見他低垂的眉眼。

隨著最後一個音符消失在空氣中。

一曲終止。

少年坐在鋼琴前,絲絲縷縷的光線如同霧氣一樣籠罩在他的身上,那些細微流動的天道之力和旋律的音波糾纏在一起,戀戀不舍,遲遲不願離他而去。

察覺到這股脈脈入魂靈的微小氣息,沈遇若有所思。

007睜大眼睛:【宿主,氣運,發生偏轉了……】

雖然只是很小很小一部分,幾乎微不可查,但確實存在。

一人一統對視一眼,作喜極而泣狀。

光線裏,塵埃在飛舞。

風吹著窗簾晃動,沈遇在光線的明暗間,身影一下隔著一下,時而清晰時而模糊地浮現。

忽然間,臺上的人察覺到周瑾生的目光,偏過頭來,莞爾一笑。

周瑾生看著他。

窗外那些靜止的爬山虎和花草開始瘋狂生長,搖擺的光線躍進室內,滿地招搖晃動浮光躍金,鐘表上的指針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開始瘋狂轉圈。

所有凝滯的時間都在這一刻,剎那紛紛,流動起來。

【叮——】

同時,007的聲音響在沈遇耳邊。

【脫離倒計時:十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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