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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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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沈父沈母遠在國外,平時雖然心大,一到關鍵時候還挺靠譜,聽聞沈遇病倒,連忙給人叫了靠譜的家庭醫生。

醫生在半夜趕到公寓,沈遇四肢冰涼,全身都沒有力氣,筋疲力盡,晚間時沈遇開始發起低燒,頭昏腦脹,感覺整個人都像灌滿鉛水一樣沈重黏糊。

沈遇緊閉著眼,迷迷糊糊地在被窩裏蜷縮成一團。

朦朧間,沈遇感覺手背刺疼一下,他掀起沈重的眼皮,發現是熟悉的針頭,鹽水被掛在床頭,冰冷的液體在膠管裏滴落,一點點順著針頭滲進血管裏。

冷——

沈遇蜷縮著,他太困太累太想睡覺,只看一眼,便又忍不住閉上眼睛沈沈睡去,隨著時間流逝,光影一層層掠動,黑夜過去後,是另一個白天。

窗外的光線在沈遇沈睡的面容掠過,期間家庭醫生換了幾次藥,動作都很小心翼翼,確保沒有吵醒他。

等沈遇醒來時,已經是第二天的深夜,低燒已退,醫生不知道什麽時候離開的,在床邊的櫃子上放著各種退燒藥和胃藥,依次寫好用量和功能。

沈遇安靜地躺在床上,剎那間,一種深深的孤獨與無力感四面八方地朝他奔湧而來。

沈遇從床上坐起,蒼白著臉,整個人好像一下子瘦下去了。

他擡起頭,沈默地看著漆黑的窗外,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天邊泛出魚白肚,光線落到他的指縫間,他才有了動靜。

滿室的光線裏,沈遇恍然回神,他後知後覺看向上京城上方的天空,朦朦朧朧的一片,不真不實。

“原來,這就是上京城嗎?”

007:【……】

沈遇:【嚴肅點,配合我表演,這可是我為原身人設轉折擬定的一個關鍵點。】

*

三天後,請的病假到期,沈遇病也好得差不多。

他算是明白周瑾生為什麽要麽不休假,要麽一休假就連休好幾天,別人在上課,而自己在休息的感覺,實在不要太好,而且還會讓人產生持續請假的沖動。

回覆完手機上的關心,沈遇關上手機,踩著預備鈴走進教室。

因為周瑾生很久沒來上過課,接著沈遇又請了病假,所以驟然看到坐在窗邊的熟悉人影時,沈遇有些沒反應過來。

怎麽突然回來上課了?

沈遇沈默地移開目光,回到自己座位坐好。

同桌非常貼心地把這幾天的作業整理著疊在一起,並往沈遇面前一推,眼裏閃過一絲道不明的情緒,小聲對沈遇道:“不用謝,我都幫你收拾好啦。”

看著面前厚疊在一起的試卷,沈遇語氣艱難:“……謝謝你。”

京揚社團活動集中每天下午。

弓道場旁邊是網球社,兩個社團共用一間更衣室,網球社已經放人。

參加完部活,沈遇洗完澡,在更衣室換掉衣服,打算回教室收拾東西放學。

沈遇走得比較晚,剛出更衣室,就看見幾個穿弓道服的男生正背對著他從靶子上拔箭,弓場的靶子是紮得很密實的草靶,射箭時箭紮進去容易,拔出來難。

沒人願意處理這種吃力不討好的繁瑣工作,社團基本都是留給剛入社的新人處理,美名其曰磨煉磨煉。

按理來說,沈遇剛入社不久,理應是其中的一員,不過社長考慮到沈遇是交換生,在社團也待不了多久,便沒有讓沈遇處理。

沈遇剛要走,就聽見熟悉的聲音。

有人憤憤拔出箭,看著堆在腳邊大概七八個紮滿箭的草靶,沒忍住罵道:“艹,就我們三個,這他媽要拔到什麽時候。”

旁邊的人陰陽怪氣道:“怪只怪我們不像某些人,有社長這層關系在。”

旁邊氣質安靜內斂,毫無存在感的男生低著頭默不作聲地拔箭,聞言小聲道:“你是說沈遇嗎?”

那人回道:“不然呢?”

男生抿著唇,被劉海和黑框眼鏡遮擋住的眸光陰郁地閃爍著,小聲地引導著話題:“說不定不是和社長的關系。”

“那是和誰?”

男生喏喏道:“……周瑾生。”

聽到這個名字,那陰陽怪氣的寸頭男眼裏立即流露出一絲不屑,嗤道:“他能攀上周瑾生?表面上裝得一副清高樣,結果人家根本不吃這一套,上去給人當狗都沒人要,你難道沒看那論壇?都被人打出血了,還上趕著呢。”

一開始抱怨的男生收拾拔下來的箭時,註意到旁邊站著的身影,跟著瞧過去。

一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正是話題的正主,他臉色一僵,提示地幹咳幾聲,見那寸頭男越說越臟,著急地用肩膀撞一下說話的人。

“我靠你啊,撞什麽撞——”

寸頭男生用力從箭靶裏拔出一支箭扔到一邊,起身間就看見旁邊站著的沈遇,他臉上飛快地劃過一絲尷尬。

沈遇垂眸,穿堂風吹起他的黑發,一張臉上沒有表情。

戴著黑框眼鏡的少年跟著看過來,在看到沈遇時,瞳孔劇烈地收縮,像被人死死釘住一樣僵在原地。

程以檀的整個肩膀緊緊繃成一條脆弱又筆直的線。

他低下頭,手掌成拳,狼狽地避開沈遇的目光。

寸頭男率先反應過來,對著沈遇惡狠狠道:“看什麽看,允許自己做還不允許別人說了——”

“怦——”

一顆飛旋著的網球突然直直從旁邊被扔過來,砸中說話的男生腹部,又彈出去,可見力度之大。

腹部劇烈的疼痛瞬間襲來,寸頭男弓著腰,臉色剎時一白,他就要發火,擡頭看見來人,囂張的氣焰瞬間被一盆冷水澆滅,面上的狂妄瞬間被極度恐懼的情緒所取代:

“周,周瑾生——”

沈遇回頭。

網球場和弓道場交接處,周瑾生不知道是什麽時候出現的,也不知道出現了多久。

周瑾生雙腿朝外大開,氣勢十足地坐在網球社的休息長椅上,好整以暇地看著道場上的人。

他的視線很平靜。

卻沒人敢說話。

整個體育館瞬間鴉雀無聲,陷入凝滯的氣氛裏。

沈遇看過去。

燈光下,高大的少年眉眼鋒芒畢露,俊美非凡。

旁邊的籃子裏滿滿當當裝著一籮筐的網球,周瑾生伸出手臂從球框裏抓出一個,拿在手裏有一下沒一下地向上拋著。

室內明亮的光線中,亮黃色球體就像懸著的心,在空中被高高拋起,接著穩穩落回手心。

周瑾生揚眉,擡手把網球向前一砸。

網球再一次被直直砸過來。

“砰”的一聲——

眾人心驚肉跳,恐懼瞬間湧上心頭,下意識地側過身防衛,然而網球沒砸中人,而是撞到草靶上,然後受力滾動到程以檀的運動鞋邊。

三人松了一口氣,猶疑道:“周少……”

周瑾生視線掃過滾在地上的網球,聲音很平靜:“撿起來。”

沒人了解周瑾生的想法,更沒人知道周瑾生的心思,面對周瑾生的命令,即使不知道他要做什麽,像他們這樣沒有背景,沒有實力的人,根本沒有勇氣去反抗周瑾生。

但眼下這種情況,明顯不是好事。

網球離程以檀最近,其餘人也明顯想到這點,心下一松,急忙推卸責任,用眼神示意人把滾落的網球撿起來。

程以檀察覺到他們的意思,他垂垂睫毛,沈默地彎腰,細長的手指撿起地上的網球。

周瑾生微擡下顎,示意另外兩個男生:“對準他們。”

此話一出,一時間空氣陷入死寂中。

兩個男生錯愕不已,什、什麽?

短短幾句話,就瞬間瓦解幾人之間的關系,將他們玩弄得徹徹底底。

程以檀心頭滴血,握緊網球的手指越收越緊,力道太大,以至於整個手心都在發酸。

周瑾生見程以檀緊緊拽著網球,卻沒有反應,歪著嘴角舔了舔幹燥的唇,他往椅背一靠,道:“怎麽?在背後攻擊別人習慣了,當真正的力量與武器被掌握在手裏後,反而不敢了?”

不知道是哪一個字眼戳中同桌的神經,突然一下,網球就直接朝著周瑾生砸了過來——

然後——

撞到旁邊的鐵椅處。

網球被可憐兮兮彈回,軲轆軲轆著,滾到到周瑾生鞋邊。

周瑾生楞了一下,接著被逗笑了。

那是很輕的一下笑,連笑聲也不大,但那笑聲裏不以為意的意思,卻讓人覺得無比諷刺與輕蔑。

周瑾生失去興趣,雙手插兜,從座位上慢慢站起。

他大步走到沈遇身邊,在人沒反應過來的時候,拽住人的校服袖子就往外走去。

連這個時候都不忘自己的潔癖屬性。

冬青樹嘩啦作響,濕熱的風在千萬枝條裏吹動,湧動成海浪似的波濤,一層一層地送往來去。

連綿的樹蔭下,他們走到盡頭。

周瑾生松開沈遇的手,兩人一前一後停下腳步。

從聽到同桌聲音的那一刻,到被周瑾生拉走,沈遇一直都沒說話。

或許他的氣場真的與京揚不符?

沈遇大受打擊,片刻後,手伸進褲兜裏探尋,摸出幾張紙巾對著空氣彈了彈。

沈遇擡起頭問周瑾生:“有打火機嗎?”

光線穿過薄薄的紙張,金線一樣勾勒出上面印著的花紋。

周瑾生摸出打火機遞給沈遇,就聽“啪嗒”一聲,火舌跳動,沈遇拿著打火機,點燃幾張白紙。

幾張紙巾像是堆積在杯口的奶蓋一樣,在陽光下融化後,在地面變成一團灰燼。

周瑾生問他:“你在幹什麽?”

沈遇臉皺成一團,又從旁邊的垃圾桶邊拿來掃把,把地上的灰燼掃幹凈,收拾完一切,聽到周瑾生的詢問,他語氣憤憤:“給自己燒點紙錢,死後就遇不到這麽多操心事了,卷死你們。”

周瑾生一怔。

他眼睛停滯地轉動兩下,反應過來後,瞬間哭笑不得。

聽到周瑾生嘲笑的聲音,沈遇更加郁郁,把打火機往周瑾生一砸,表情變得冷淡又生疏:“我認真的,你笑屁笑啊。”

罵完,沈遇也不在乎周瑾生的存在了,四仰八叉地坐到旁邊從長椅上。

他默不作聲地仰起頭去看頭頂的樹枝,再去看樹枝上的天空。

樹枝是天空的脈絡,將天空變成飛鳥的地面。

周瑾生眼疾手快抓住狠狠砸過來的打火機,他笑容一僵,把打火機揣進兜裏,放進褲兜的手指有一下沒一下摸索著打火機粗糙的輪廓,直至剛放出火焰的灼熱機身口端變得微熱,微冷。

沈遇不說話。

沈默片刻後,周瑾生抽出手,擡手撫落一片落到肩膀的落葉。

一切突然變得很安靜。

只有樹葉與風聲沙沙穿過指縫。

下午的熱風浸透著絲絲縷縷的涼意,吹進單薄的襯衫裏,隨著風帶來的,是一股好聞的沐浴露的味道,像是被陽光曬過,溫暖又幹凈。

周瑾生皺皺鼻子。

沈遇仰著頭,光線落進他的眼睛裏。

天色將暗未暗,黃昏的光線順著偌大樹冠落進來,斑駁地飄在沈遇的面龐上。

周瑾生錯開目光,擡頭看了眼天空,又垂下睫毛,不知道在想什麽。

“抱歉。”

是周瑾生的聲音,低沈清冷,宛如管弦樂的振動。

沈遇一怔,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只懷疑是什麽幻覺,連剛被程以檀背叛的傷春悲秋都暫且拋之腦後,他睜著一雙靈動的桃花眼,不確定地偏頭看向周瑾生:“你說什麽?”

周瑾生抿唇,只好又重覆一遍:“抱歉。”

見沈遇還有要確認的意思,周瑾生皺眉,投給沈遇一個“要是讓我再說第三遍就殺掉你”的眼神。

沈遇不管,眼睛亮亮地一瞬不瞬地盯著他,陽光落下來,仿佛掛在他的嘴角。

周瑾生靜靜地看著他,沈默片刻後,他抿唇道:“上次藍海灣的事情,是他們誤會,所以才為難你,雖然我並不知情,但這件事始終因我而起——”

“所以,抱歉。”周瑾生一頓,垂眸看他:“你想怎麽補償?”

家族世交和普通同學,周瑾生自然拎得清,能得到一句真心實意的道歉,對於這些眼高於頂的大家子弟而言,稱得上稀奇。

但立場不同,站在他人角度,僅此一句道歉自然毫無重量,甚至可以被曲解成一種諷刺,類似的誤會時有發生。

周瑾生自然也想到這一層,微微蹙眉,就在他以為沈遇至少會表現出幾分少年氣性時,沈遇忽然朝著他淺淺地笑了,如風吹花散:“沒關系,這又不是你的錯。”

這又不是你的錯。

周瑾生一怔。

偏這時沈遇仰著頭,一掃剛才的壞心情,看著他:“那我們現在算是這個嗎?”他雙手握拳,伸出兩根大拇指,往中間互碰兩下。

周瑾生沒反應過來他的手勢:“什麽?”

沈遇舉著手,笑著看他:“這是朋友的意思。”

周瑾生瞇著眼,居高臨下地看著沈遇。

無法理解。

他無法理解。

這是一個——

他無法理解的……寶藏。

想……據為己有。

“好。”

這麽快聽到肯定的回答,沈遇有些詫異地擡頭。

從他的視角看過去,只看得見周瑾生緊繃的下顎線。

一如這人岌岌可危的傲慢與自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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