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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第二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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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第二十二章

她逃不掉的

江馥寧望著眼前鋒利針尖, 咬緊了唇,遲遲未動。

裴青璋體諒地笑了笑,“別怕, 不會很疼。”

男人嗓音難得溫和, 落在江馥寧耳中,卻只覺遍體生寒。

她心中清楚,裴青璋嘴上說著用種蠱來換得她離開這裏的權利,其實不過是尋個借口, 又在她身上強加了一道掌控她的枷鎖罷了。

若真如那臧藍婆所言, 她今日走出這王府又有何用,七日後, 還不是得乖乖回到裴青璋身邊?

往後七日又七日, 覆又如此,此生永無休止。

可江馥寧不信,不信這世上真有什麽所謂的神仙巫術,更不信臧藍婆口中的癡情蠱, 真能讓她往後半生都只能依靠裴青璋而活。

路是自己走出來的, 無論如何, 總要先離開這地方,再做打算。

思及此,江馥寧咬咬牙, 褪挽衣袖, 露出一截瑩白如玉的皓腕, 然後便閉上眼,不再說話。

見她雙眸緊閉, 臉色不知何時變得蒼白如紙, 額角也沁出了細碎的汗珠, 裴青璋眉心微擰,此時才模糊想起,他的夫人似乎是很怕見血的。

怪不得方才見他取血時,她一直捂著唇,似是十分不舒服的模樣。

偏他日日練武,又時常在軍中和手底下士兵們切磋,身上幾乎一直帶著傷,他早已習慣,並不覺得有什麽。可那一回,許是折騰得激烈了些,待點起燭燈叫水時,才發覺胸口新添的傷不知何時又裂了口子,正緩緩地往外滲著血。

彼時江馥寧便是如眼下這般,巴掌大的小臉霎時慘白,卻還是強忍著難受,取了止血的藥膏來,小心地替他敷在傷處。

指尖觸到那極富彈性的飽滿肌肉,她動作微頓,似是有些不好意思,那時他也不知如何想的,鬼使神差地握住了她纖白的腕子,沈默地引著她緩緩用力。

不過幾下,兩個人的臉便都熱了起來。

裴青璋忽然有些懷念那時的滋味——

她掌心細嫩,溫軟香滑,揉按上來的時候,有種說不出的舒服,後來他又教著她用齒尖去咬,她總是輕輕柔柔的,牙印也是淺淺的,好像生怕弄疼了他。

銀針刺破嬌嫩肌膚,顫顫滲出血來。

江馥寧疼得眉心緊蹙,身子也跟著抖了下,約莫半刻鐘後,臧藍婆終於停了手,江馥寧睜眼看去,只見瑩白雪膚上,刻著一朵奇異的花,經了血色浸染,仿佛能聞見花瓣香氣似的,當真是栩栩如生。

“此花名為驚顏,並蒂而生,朝開夕落,寓意一生忠貞不渝,在北夷,新娘子們的喜帕上,可都要繡上這花呢。”

臧藍婆絮絮叨叨解釋一番,又依葫蘆畫瓢,在裴青璋手腕上刻下了一模一樣的蠱圖。

待血痕幹透,那花竟隱隱透出幾分詭異的青藍,臧藍婆見狀,便喜滋滋地道蠱已結成,巴巴地望著裴青璋等著賞。

裴青璋瞥向張詠,張詠立刻上前,將一個沈甸甸的錢袋塞進臧藍婆手中,便領著她退下了。

屋中一時只剩下他們二人,裴青璋指腹輕撫過江馥寧細白手腕上那朵忠貞的花,還未欣賞夠,江馥寧便用力抽回了手,冷冷道:“蠱種完了,王爺也該放我走了吧?”

掌下驟然一空,裴青璋有些掃興,眸色不由冷了幾分,“本王說過的話,自然會做到。”

他的夫人顯然還沒有適應和他在一起生活,雖然,這本就是她的生活該有的模樣。

不過沒關系——

對他的夫人,他會很寬容,不介意多給她一點時間。

他的夫人再如何不聽話,身上種了那蠱,至多七日,也該乖乖地回到他身邊來了。

裴青璋喚來下人,吩咐他們備好馬車,又命青荷親自送她出去。

江馥寧生怕裴青璋再反悔,頭也不回地隨青荷走了,腳下步子邁得飛快,青荷不得不小心提醒著,“夫人慢些,仔細崴了腳。”

到了王府門口,遠遠便望見宜檀正焦急不安地等在馬車邊,如同看見了親人般,江馥寧鼻子一酸,忙拉著宜檀的手急急追問:“王爺沒對你如何吧?可有苛待你?”

宜檀含淚搖頭:“奴婢被帶進了一間偏屋,有吃有喝,什麽都不缺,奴婢只是記掛著夫人……”

她躊躇地看了眼跟在江馥寧身後的青荷,小聲問道:“王爺當真願意放您走了?”

江馥寧默了默,一時不知該如何對她解釋,只能說:“先上車罷。”

一路主仆二人都懸著心,直至馬車順順當當在江府門口停下,江馥寧才松了口氣,帶著宜檀匆匆往芙蓉院去。

“姐姐!”一進門,江雀音便一頭撲進她懷裏,緊緊抱著她不肯松開。

見到妹妹,江馥寧的心終於安定下來,她輕撫著妹妹的頭,柔聲哄著,“姐姐回來晚了,讓音音擔心了。”

一旁的雙喜後怕地道:“昨日二姑娘等了您好久也不見您回來,急得差點要翻墻出去尋您,奴婢好說歹說才給勸下來了。後來侯府來了人,說您去了府上陪李夫人說話,估摸著要住上些日子,二姑娘無論如何也不肯信,昨夜又熬了一宿沒睡……”

江雀音臉頰貼著她心口,聲音裏悶著哭腔:“音音不傻,姐姐若是真要去侯府住,出門前便會告訴音音的。”

她吸了吸鼻子,仰起小臉擔憂地問:“是不是有壞人欺負姐姐?是侯府的人?還是……”

“沒事了,都過去了。”

江馥寧不想讓妹妹知曉裴青璋對她的種種糾纏,只能含糊敷衍著,她一面安撫著妹妹,一面不安地思量著,眼下這般境況,只搬出江府怕是不夠,只要在京城,便仍是在裴青璋的眼皮底下,搬到哪兒都是無用的。

她得逃,逃得遠遠的,越遠越好。

只有如此,才能從裴青璋手中逃脫,從此天高海闊,前路自由。

江馥寧心念微動,松開妹妹,看著她的眼睛認真道:“音音,姐姐帶你離開京城,好不好?”

江雀音一怔,杏眸中浮現出幾許茫然,顯然從未思考過這個問題,她怔怔地問道:“離開京城……去哪兒呀?”

江馥寧想了想,“去萍州。”

萍州是母親的故鄉,離京城有百裏之距,當年那位來府上探望她的表嫂便是從萍州榮祥鎮來,還曾笑著邀她得空去鎮子上做客,母親娘家有不少親戚都住在那裏,她和妹妹若搬去那裏,也能有些照應。

江雀音不知姐姐為何突然要帶她去萍州,她只知道她要跟著姐姐,無論姐姐去哪兒。

於是她用力點了點頭,很懂事地說:“我都聽姐姐的。”

江馥寧便笑起來,“那這幾日你便好生在府中待著,我讓人置辦些東西,待一切收拾妥當,咱們便上路。”

經歷了王五一事,江馥寧便多留了個心眼,若要離京,必得悄悄地籌備才好,萬不能被裴青璋的眼線察覺到什麽。她思來想去,便叫來芙蓉院裏一個老實憨厚的灑掃丫鬟,給了她些賞錢,命她假借孟氏的名義去車行置辦一輛結實的馬車。

有了馬車,剩下最要緊的,便是得多帶些盤纏傍身。

除了李夫人補貼的那筆嫁妝,這幾年,江馥寧自個兒也攢下不少衣裳首飾,只是這些東西終究不好帶在身上,於是她便都收拾了,帶上宜檀去了當鋪,想盡數折成銀票。

終究是值錢的物件,經由他人之手,江馥寧也不放心,只能親力親為,為了不引人註意,她特地繞了遠路,在偏僻西街上尋了家門面不大的舊鋪子把東西當了,雖說算下來要虧些銀子,但至少心裏能踏實些。

本以為這地方偏得很,不會有什麽人經過,哪知才出當鋪的門,便聽見有人驚詫地喚她:“江娘子?”

江馥寧心頭一跳,下意識將懷中裝著銀票的匣子抱緊了些,待擡頭看去,不由微怔,叫住她的不是旁人,正是李蕓。

李蕓望了眼她身後的當鋪,秀眉輕蹙,“江娘子可是遇上了什麽難處?若有我能幫得上的,還請娘子盡管與我開口,畢竟……”

說到此處,她不免有些慚愧,“娘子與謝家和離一事,我已經聽說了。是我害得你們夫妻生了嫌隙,那日茶樓一見,本想對娘子解釋一番,奈何娘子去得急,不曾給我開口的機會,待日後再聽到消息,竟已是無可挽回的地步了。”

江馥寧淡淡一笑:“此事與李姑娘無幹,姑娘不必自責。”

李蕓卻嘆了口氣,“娘子不怨我,是娘子好性子,終歸是我言行不檢,明知他已有妻室,又存著巴結我的心思,還一而再再而三地赴他的約。”

江馥寧怔了怔,倒是沒料到李蕓會說出這番話來。

眼前的姑娘滿眼真摯,字字誠懇,不似半點裝假模樣,“娘子也知道,謝公子的才情在京中是出了名的,他邀我探討學問,我自是欣然答應,想著若能得他指點一二,日後作詩文定能有所進益。起初一兩次還好,後來見得多了,漸漸便覺得,他的才華似乎並不像傳聞中那般驚艷。那日在茶樓,我本想將他送的那些禮物退還於他,往後便不再見面……”

李蕓頓了頓,似有些猶豫,終究還是壓低了聲音道:“我知曉你已與謝公子和離,我再說這些話也只能給娘子添堵,可我還是想告訴娘子一句——當年謝公子之所以拒絕壽安太後的侄女,並非因他心高氣傲,實則是因為那日太後壽宴上女眷頗多,那位姑娘又不曾表明身份,所以謝公子才拒絕得幹脆。聽聞後來宮中貶謫的旨意降下來後,謝公子還曾私下去找過那姑娘,想求她在太後面前說幾句好話,那姑娘在人前被他那樣落臉,自然不肯依,私底下還將這事當笑話對旁人說呢。”

李蕓望著她,認真道:“或許,他並不像娘子眼中看到的那樣好,和離於娘子而言,也許不是件壞事。娘子才思聰敏,溫柔良善,往後定然會有更好的男人為娘子傾心。”

江馥寧聽得怔然,原來當年在京中鬧得滿城風雨的那件傳聞,背後竟是這番緣由,看著李蕓那雙清澈坦蕩的眸子,她心頭動容,亦真誠道謝:“多謝李姑娘,能與我說這些。”

李蕓是好心寬慰她,勸她莫要為和離一事傷神,殊不知在江馥寧的心裏,那人是良人,還是徒有虛名,在她寫下和離書的那一刻,便早已不再重要。

不過,李蕓既對她坦誠交心,有一件事,她也不忍心讓李蕓一直蒙在鼓裏,於是便斟酌了說辭,將胡道士那番八字之言對李蕓說了。

李蕓聽罷,不由恍然:“怪不得呢,這些日子,那許夫人像是纏上我們家了似的,是打定了主意要讓我嫁進謝家去,為著這事兒,都求到我家老祖宗跟前了。幸好我沒答應……若不是江娘子告知,我還不知原是為了這個!”

李家雖算不得高門,但她打小也是被父母疼愛嬌慣著長大的,哪有嫁過去給人沖喜消災的道理!

李蕓握著她的手氣憤不已,連聲道那許夫人真是個沒心肝的,見她一派赤誠坦率,江馥寧不禁莞爾,她從小到大一直沒什麽朋友,與李蕓交談起來,倒覺相談甚歡。

兩人站在街邊,不知不覺說了許久的閑話,李蕓關切地問及她去當鋪可是有需要用錢之處,她有些私房錢,或許能解她燃眉之急。

江馥寧想了想,還是沒把離京的打算告訴李蕓,只說是為了給妹妹準備嫁妝,哪知李蕓聽了,當下便拉著江馥寧進了首飾鋪子,執意買下了一套十分貴重的瑪瑙頭面,說是她送給江雀音的禮物。

“待你妹妹的好日子定下了,可一定要告訴我一聲啊。”臨別前,李蕓笑著說。

盛情難卻,江馥寧只得收下,一旁的宜檀忍不住小聲道:“這位李姑娘倒是個心眼實的。”

江馥寧卻嘆了口氣,為了能順利離開京城,她萬不能走漏半點風聲,所以不得不對李蕓撒了謊,哪知卻白白得了人家的禮,心裏實在不安。

她也是被裴青璋逼得狠了,若非萬不得已,她又怎願離開這裏,到百裏之外的陌生之地去?

江雀音得了那套頭面卻很是歡喜,到底年紀小,又沒見過什麽好東西,見了這些亮晶晶的首飾便覺喜歡得緊,拿在手裏一遍遍地摩挲著。

燭燈旁,江馥寧和宜檀清點著財物,雙喜在一旁收拾著路上要帶的衣裳,一屋子靜悄悄的,卻有種溫馨的充實。

江馥寧看著妹妹小小的一個人兒趴在她的膝頭,如年幼時無數個寂寥的漫漫長日一樣,那時妹妹總是哭著說想娘親,她便抱著妹妹耐心輕哄,說不怕不怕,有姐姐在呢,有姐姐在,永遠都不用害怕。

她不由開始憧憬起到了榮祥鎮之後的生活,她要買一處清靜的宅院,再買幾個幹活踏實的丫鬟小廝,帶著妹妹好好過日子。

沒有裴青璋,沒有令她害怕恐懼的一切。

再沒有人能拘束她。

江馥寧這般想著,不覺輕彎唇角,她無意低頭,卻發覺昏黃燭火正靜靜映在她瓷白細腕上,青藍的花瓣蓬勃盛綻——

那蠱,竟在生長。

仿佛一只緩緩睜開的瞳眸,正陰冷地盯著她,無聲地、陰惻惻地笑著,告訴她,她逃不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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