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稍微忘了她也可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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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稍微忘了她也可以的。
夏瑜做夢也沒想到，對方會直接發給她一張李絹的照片作為證明。
照片正中赫然便是戚雪從入行開始就陪在身邊的經紀人。和夏瑜印象中相比年輕些許的女人正回頭張望鏡頭的方向，表情驚訝中帶著一點笑意。
看背景和穿著，拍攝時間應該是早幾年，而從人物周圍的陳設布局不難推測，背景是個拍攝場地邊臨時布置的辦公區，可以看見淩亂的數據線和椅子上堆放的道具。
這是什麽意思？
富婆姐姐從事的行業，她並沒有直接問過，只是猜測。
對方有機會接觸一線拍攝人員嗎？那倒是能解釋，為什麽歸雲隨手能送絕版物料了……
但這樣的人也會和她一起追星嗎？
旋即歸雲的那句問題便闖進她的視線。
——對戚雪到底是一種什麽樣的感情？
這句話從對方口中問出來，似乎帶上了別的什麽意味。
不輕不重，停在那裏。
夏瑜沒急著回消息，邊吃早飯邊點進對方的主頁，咂摸著這句話背後可能隱含的意思。
……想不明白。
聽見背後傳來不急不緩的腳步聲，她一把收起手機，低頭假裝在認真吃早飯。
林郁紓穿著真絲的長袖睡衣，手上拿著一份報紙坐到她對面。廖阿姨立馬遞上還在冒熱氣的黑咖啡，順便給夏瑜面前的杯子裏添上些熱牛奶。
“姐……”安靜並未持續太久，年紀稍小的，將一個音節拖很長。
年長一些的那位放下報紙，反問：“有什麽事？”
“就是就是，”夏瑜從自己盤子裏夾起一塊壓成小狗形狀的雞蛋三明治，站起放進對面長姐的盤子裏，“你之後應該沒安排人給我餵周邊了吧？”
林郁紓沒好氣道：“我有那麽無聊嗎？而且某人都和我發火了，我才沒那閑工夫再去熱臉貼冷屁股。”
“那……”屁股底下像是生了釘子，夏瑜剛坐下又跳起來，發現長姐正盯著自己，她才緩緩坐回去，期期艾艾問：“那像你們這種成熟掛的姐，突然關心小朋友的感情生活，會是因為什麽？”
遞到嘴邊的三明治又被林郁紓拿遠，她再度端起骨瓷杯，一連喝了好幾口。
“果然是無福消受小夏總給的好處啊……”女人感嘆著搖頭，“隨便問個問題都這麽刁鉆。是埋怨我最近沒怎麽關心你的感情生活嗎？”
“姐姐～”一看她的表情，夏瑜就知道林郁紓是想到了什麽但不想說，馬上丟下餐具跑到對面，貼著長姐坐下：“親姐姐～”
“好了好了，別甜不啰嗦的……”一把推開湊上來的腦袋，看著妹妹低下頭，用毛茸茸的頭頂對著自己，看不清表情，林郁紓拿她沒辦法，只得嘆口氣回答：“這方面你應該比我更敏感才對，你的那些網友，突然開始關心你的生活，不是都會被你判斷為‘越界’嗎？”
“還問我意味著什麽？我還想問問你，突然關心別人在關心什麽是因為什麽呢？”一口氣說完和她平日行事風格完全不相符的拗口話語，林郁紓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
也不管身旁的人聽完是什麽反應，接著加上一句：“況且你哪有什麽感情生活？追星嗎？要不是這次南溪幫忙，你連別人的面都不敢見……”
她和林妤對待感情，實在沒有這麽細膩的神經。林家母女的原則是喜歡什麽就去搶，至於不喜歡的東西，直接讓它在生活中消失……
而夏瑜嘛……很小時候開始，便會一個人想七想八，她那顆並不算太覆雜的小腦殼裏，總是會把每個想法轉很多圈，最後會輸出什麽誰也說不準。
聽說現在年輕人管這個叫“內耗”。
林郁紓不懂。
她從來只外耗別人。
但她不介意用自己的方法推一把喜歡糾結的妹妹。
聽完長姐的反問，夏瑜陷入沈思。
“為什麽關心別人在關心什麽？”
長姐這句話問得實在刁鉆，她還沒想明白，頭頂突然被什麽東西打了一下。
“啪——”兇器質量很輕，打在頭頂只有一聲脆響回蕩在餐桌上。
但她半點疼痛也沒感覺到。
“草稿收好別亂丟。”林郁紓沒好氣地將兇器丟過來。
下意識伸手接住，夏瑜低頭一看，才發現那是一張被卷成筒的畫紙。
展開，畫紙中央勾勒著一個女人的側影。
可能是她沒註意遺落在畫室外的，她這些天打了太多同樣的草稿，已經對這張沒什麽印象了。
不過看輪廓起形還不錯，想不起來為什麽會被舍棄。
手上卷卷收起稿紙，夏瑜起身離開餐廳，心裏還念叨著問題。
背後隱約傳來一聲長姐的嘆息聲，她沒去理會，只是繼續用卷成筒的畫稿敲著自己腦袋，一邊緩步走上樓。
“歸雲……戚雪……”反手關上畫室的門，夏瑜將手中草稿展開撫平，貼到畫架上。
沒急著落筆，她一屁股坐下先掏出手機。
夏：喜歡啊。
對於這點，她倒沒什麽不敢承認的。
但作為林妤的女兒，沒人置喙她追星的事，只因為……
夏：不過是那種單純的喜歡。有人喜歡衣服包包，我喜歡戚雪。我喜歡她的每一個角色，聽見她念臺詞的聲音就會平靜，為了她而堅持創作……但這世界上一定有人比我更愛她，我只是一個粉絲而已。
一段話刪刪改改，可等發出去之後，夏瑜好像被燙了下一樣，把手機丟出視線之外。
她坐在畫架前，手掌一遍遍按壓著畫紙邊緣的一點卷角。
“這世上一定有人比我更愛她……”她輕聲念著這句話，“我也希望這世上有人比我更愛她。”
歸雲在忙，回覆消息一直沒有來。夏瑜便坐在畫架前，對著那張草稿怔怔出神。
從正午一直坐到傍晚，比靈感來得更快的，是歸雲的私信。
歸雲：她一定很開心。
歸雲：非常幸運能遇到你這樣的粉絲。
消息是分開來的，平日裏歸雲發消息相當嚴謹，今天這兩句話放一起，看著好像多了個句號。
夏瑜眨眨眼，被富婆姐姐誇了略有點羞澀，也沒太在意標點的細枝末節。
歸雲：那劇組的經歷對你來說應該很難忘。
夏：“嗚嗚，姐姐你懂我！前天我還做了回到劇組的夢，就好像有什麽東西丟在那裏了一樣……”
畫畫不出來，夏瑜便又在鼓搗她的超大紙雕燈，有連麥經驗在前，發起語音條來也不再局促。
不過她還是沒好意思提那個怪異的糅雜夢，只是說了幾個回家之後不習慣的點。
歸雲聽完她的語音條，突然問：在忙什麽？
夏瑜這會兒整個人都鉆進工作臺下面，*去找她打樣的紙雕片片，手機抓在手裏，低頭一看富婆姐姐這麽問，半開玩笑地回了一句：“搬箱子呀，自己的畫室自己收拾……”
歸雲：如果你覺得影響你的生活，為什麽不找一個行業內的前輩問問？
手腳並用拖著樣品箱從桌子底下鉆出來，夏瑜蹲著打字回覆。
夏：我問了呀，我問了劇組和我關系比較好的人，但她說該吃吃該喝喝，回歸正常生活就可以了。
歸雲：話說的沒錯。但這個人好像不太了解你，“正常生活”可不是每天悶在家裏畫畫。
夏：我哪有！
突然被對方說中，夏瑜一屁股坐在紙箱上，幹脆開始發語音條。
夏：“我也不是天天悶在家裏畫畫呀，最近是有約稿要畫，而且我的殺青禮物還沒準備好！”
歸雲：那就出去玩玩？戚雪下周在隔壁市有特別場，要去嗎？
“誒……？”說到隔壁市，夏瑜第一個想的不是戚雪活動，而是富婆姐姐那長久穩定的IP地址。
不會是想和她面基了吧！
“嗯……一般這種活動我都不方便去的，而且……”——打字到這裏，夏瑜突然將前面這些都刪除，換成一句：
那姐姐你會去嗎？
歸雲：看工作安排。
這就是大概率不去的意思。
夏瑜也說不上失落，但她又去微博確認了下活動的具體行程。
看著沒什麽吸引她的地方，也不會有粉絲見面環節。
夏：姐姐不去那我也不去，哼哼。放心吧姐姐，我會調整好的！
歸雲：嗯，有什麽事和我說。
留下最後這句話，神出鬼沒的富婆姐姐又不見了。
別看夏瑜在聊天裏說得信誓旦旦，其實她心裏一點底也沒有。
說了那麽多，她根本沒提畫不出畫的事，在她十幾年的藝術生涯中，還是第一次遇到這種邪門事兒。
但奇怪的是，論壇的其他單主發來的定制要求，她還是能畫的。
想破腦袋，夏瑜也想不出來，同樣是戚雪，怎麽她自己就是不能讓自己畫出一張滿意的。
難道這也是因為沒有出戲嗎？
基本功紮實的小夏總，幾筆便在速寫本上勾畫出一個穿著長款旗袍的曼妙身影。
即便五官都被略過，也能從珠釵和發型看出畫上的人是雲笙。
到此為止了，畫到這裏，夏瑜便無法進行下去。不是什麽鬼打墻，單純就是接下來的任何一筆她都不滿意。
心煩意亂，她幹脆去論壇把那些同人定制鏈接都下架，後臺只剩幾個還沒交稿的訂單。
包括歸雲姐姐的那張定制頭像。
“大不了休息一段時間……”丟開筆，夏瑜拿起手機，走出畫室的一瞬間，她目光突然落在“行業內的前輩”那幾個字上。
“行業內的前輩……戚雪老師算嗎？”
她當然沒有戚雪的聯系方式，但她有周游的劇組微信群。
“不行不行……這是私聯行為，我怎麽可以……”嘴上雖然這麽說，但從畫室走回房間這短短幾步路，手指很誠實地把群裏戚雪的名片打開了。
“誒……這是工作號吧？”
仔細看微信介紹那一欄，掛著個手機號，一看就不是私人社交用的。
群裏有點工作交往的人都能打，說不定打過去，接電話的會是李絹。
天已經黑了，打開房間內的燈，桌上的拍立得直面燈光。
坐到書桌前，手機平放身前，夏瑜托腮歪頭，和拍立得大眼瞪小眼。
相片內是一襲白裙的戚雪，看起來正順著樓梯紅毯往上走，半途回頭朝著鏡頭方向勾了勾唇角。
那是個內斂優雅的笑。
和她裙擺的銀絲暗紋一同閃閃發光。
相卡下半部分用金色油漆筆寫著：
To小夏
我們群星中見。
戚雪
“啊……”看著看著，夏瑜渾身肌肉都放松下來，不明意味的哼哼從嘴角溢出。
有點像人類看到小貓會發出的聲音。
又像是小貓曬著太陽發出的呼嚕。
沒骨頭一般趴在桌上，夏瑜視線依舊沒離開相卡上女人的臉。可她沒註意的是，她手指搭在手機屏幕上，喚醒了鎖屏識別系統。
原本自動熄屏的手機，亮起一個小小的圖標。
面容解鎖。
自動識別號碼。
是否呼出？
是。
等規律電子音響起，落進夏瑜耳朵裏的當下，她還沒發現問題出在自己墊在下面的那只手上。
“什麽聲音？”電子音在記憶裏打了個轉，夏瑜下意識低頭去看手機。
“！啊！！”
這次不是曬太陽了，是小動物被踩到尾巴才會發出的尖叫。
更慘的是，電話已經撥出，幾聲電子音後，那個等待接聽的小字跳成了一行計數。
接通了。
“……您好？”從手機內傳出的聲音，因為信號轉換稍微有些失真，但的確是戚雪沒錯。
“……”看到數字跳出來的那一瞬間，夏瑜硬生生將尖叫的後半截按了回去，別說回答，差點一口氣沒提上來厥過去。
小小方塊仿佛是潘多拉魔盒，最近總是會不受控地給夏瑜帶來“驚喜”。上次在電影院連麥也是，這次無意撥出戚雪電話也是。
通話那頭的戚雪沒有得到回覆，於是停頓幾秒後又問了一句：“請問是哪位？”
“戚，戚老師。”好不容易調整好呼吸，著急忙慌開口的夏瑜差點咬到舌頭。
沒關系的。
她在心裏給自己打氣。
遇上喜歡了很多年的偶像，有幾個身體零件不受控制也很正常。
“小夏老師。”戚雪的語氣還是一如往常，似乎並不意外夏瑜會突然打給她，“有什麽事嗎？”
“戚老師……忙嗎？”
我在說什麽啊！
說完夏瑜捂住麥克風兔子般跺了跺腳。
一定是被舒婕影響了，一定是……那些沒來由的悸動和多餘情感，一定不是她的！
深吸一口氣，夏瑜舉起話筒想繼續解釋，卻聽見另一頭嘈雜人聲突然變大，接著幾乎消失不見。
似乎戚雪穿過人群走到了一個較為安靜的地方。
戚雪：“是有什麽想問我的嗎？你說，我有幾分鐘的時間。”
她這幅恰到好處的體貼，讓夏瑜瞬間平靜了一半。
簡單收拾一下心情，女生猶豫著開口，想說清自己的疑惑：
“就是，想問問戚老師有什麽出戲小竅門嗎？回家之後也好幾天了，但我還是……用現在網上的話來說就是有點戒斷反應？很不好意思打擾老師，不過我之前問小淩，感覺她不能給我什麽切實的建議……直接打電話真是冒昧了，對不起啊……”
鼓起勇氣問出一個開頭，再而竭，三而衰，說話氣越來越弱。
好在問題基本闡述清楚了，她靜靜等著對方給的回答。
這時候她還沒意識到，同一個問題，但戚雪和小淩是不一樣的。
開口前，夏瑜先聽見一聲嘆息。
輕悄悄的，也並不長。
但她聽見了。
正有點疑惑，又聽見戚雪問：“我想反問你一個問題。”
夏瑜：“嗯，您說……”
戚雪語氣不變：“經過這段時間的了解，以後你打算在這一行繼續工作嗎？”
這個問題出乎夏瑜的意料，她有些摸不準戚雪的意思。
“戚老師是說……拍戲嗎？”
“嗯。”女人溫聲答應。
幾乎是立刻回答：“不啊。”
她當然不會繼續拍戲，先不說她原本對這件事的興趣就不大，只是因為戚雪才會去了解，她的身份更是定時炸彈一般。
不論是隱瞞家世背景從頭打拼，還是曝光家世背景空降演藝圈，都未曾在她對未來的設想中出現過片面的零星半點。
“那就忘了吧。”
乍一聽到戚雪的話，夏瑜還沒反應過來：“什麽？”
女人的聲音隔著電波，聽上去比當面交流時候要冷幾分。
“如果你準備繼續在這條路上走下去，那大可不必糾結出戲的問題，這是一種感知的天賦，甚至可以回來繼續旁觀拍攝直到最後。”
“但如果你的未來本沒有這方面的打算，那你想得越多，也只是在越多的占據你。”
“所以，把這裏發生的一切都拋開吧。”
“忘了這些事，包括我，也不要再給我打電話，不要再深究拍戲的事。”
“我的建議，就是這些。”
“可是……”聽完這段話，夏瑜一下子就蒙了，大腦完全空白，“可我們不已經是朋友了嗎？”
“當然，你的小腦袋裏在想什麽？”戚雪聲音中帶上一點無奈，可能是想到晚上又要被“控訴”的可能性，放軟語氣勸道：“不管是粉絲還是朋友，要分清工作和生活。”
這倒的確是戚雪能說出來的話。
夏瑜瞬間失落後，猛然想起對方臺前幕後一直是這樣，溫和卻不失底線。
眼下這種情況，戚雪一句公事公辦效果比小淩的寬慰要有用。
就是些微殘忍。
等長久的沈默後，戚雪掐著時間搶先開口：“我該回去了，你好好想想吧。”
“等什麽時候你想清楚了，歡迎你來參加這部電影的後續活動。”
說完不等夏瑜回覆，戚雪直接掛斷了電話。
“哇……好冷酷哦。”有人悄無聲息走到了她背後不遠的地方，正雙手抱胸感慨。
戚雪沒有解釋什麽，這部電影拍完後，才是峰睿要正式行動的時候。她從發現沈雲婳的不對勁開始，就後悔讓夏瑜一個沒有背景的學生加入到拍攝中來。
論壇上另一個身份的接觸是意外之喜，希望能維護目前的平靜直到上映吧。
至少這一次，她會盡力保住這個角色。
等戚雪轉身走回去，又聽見小淩安慰到：“放心吧，情況沒你想得那麽糟，一直嘆氣會老得很快的。”
“怎麽？”
“新投資商的能量可比峰睿大很多，這兩天周導吃飯都比之前香？沒看出來嗎？”
這個神秘的新投資人，戚雪還不知道是誰，但她不僅要為眼前的電影考慮，還有合同結束後更多的打算。
於是她只輕輕點頭，心裏希望小朋友能暫時放下對電影念念不忘的心。
稍微忘了她也是可以的。
應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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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瑜做夢也沒想到，對方會直接發給她一張李絹的照片作為證明。
照片正中赫然便是戚雪從入行開始就陪在身邊的經紀人。和夏瑜印象中相比年輕些許的女人正回頭張望鏡頭的方向，表情驚訝中帶著一點笑意。
看背景和穿著，拍攝時間應該是早幾年，而從人物周圍的陳設布局不難推測，背景是個拍攝場地邊臨時布置的辦公區，可以看見淩亂的數據線和椅子上堆放的道具。
這是什麽意思？
富婆姐姐從事的行業，她並沒有直接問過，只是猜測。
對方有機會接觸一線拍攝人員嗎？那倒是能解釋，為什麽歸雲隨手能送絕版物料了……
但這樣的人也會和她一起追星嗎？
旋即歸雲的那句問題便闖進她的視線。
——對戚雪到底是一種什麽樣的感情？
這句話從對方口中問出來，似乎帶上了別的什麽意味。
不輕不重，停在那裏。
夏瑜沒急著回消息，邊吃早飯邊點進對方的主頁，咂摸著這句話背後可能隱含的意思。
……想不明白。
聽見背後傳來不急不緩的腳步聲，她一把收起手機，低頭假裝在認真吃早飯。
林郁紓穿著真絲的長袖睡衣，手上拿著一份報紙坐到她對面。廖阿姨立馬遞上還在冒熱氣的黑咖啡，順便給夏瑜面前的杯子裏添上些熱牛奶。
“姐……”安靜並未持續太久，年紀稍小的，將一個音節拖很長。
年長一些的那位放下報紙，反問：“有什麽事？”
“就是就是，”夏瑜從自己盤子裏夾起一塊壓成小狗形狀的雞蛋三明治，站起放進對面長姐的盤子裏，“你之後應該沒安排人給我餵周邊了吧？”
林郁紓沒好氣道：“我有那麽無聊嗎？而且某人都和我發火了，我才沒那閑工夫再去熱臉貼冷屁股。”
“那……”屁股底下像是生了釘子，夏瑜剛坐下又跳起來，發現長姐正盯著自己，她才緩緩坐回去，期期艾艾問：“那像你們這種成熟掛的姐，突然關心小朋友的感情生活，會是因為什麽？”
遞到嘴邊的三明治又被林郁紓拿遠，她再度端起骨瓷杯，一連喝了好幾口。
“果然是無福消受小夏總給的好處啊……”女人感嘆著搖頭，“隨便問個問題都這麽刁鉆。是埋怨我最近沒怎麽關心你的感情生活嗎？”
“姐姐～”一看她的表情，夏瑜就知道林郁紓是想到了什麽但不想說，馬上丟下餐具跑到對面，貼著長姐坐下：“親姐姐～”
“好了好了，別甜不啰嗦的……”一把推開湊上來的腦袋，看著妹妹低下頭，用毛茸茸的頭頂對著自己，看不清表情，林郁紓拿她沒辦法，只得嘆口氣回答：“這方面你應該比我更敏感才對，你的那些網友，突然開始關心你的生活，不是都會被你判斷為‘越界’嗎？”
“還問我意味著什麽？我還想問問你，突然關心別人在關心什麽是因為什麽呢？”一口氣說完和她平日行事風格完全不相符的拗口話語，林郁紓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
也不管身旁的人聽完是什麽反應，接著加上一句：“況且你哪有什麽感情生活？追星嗎？要不是這次南溪幫忙，你連別人的面都不敢見……”
她和林妤對待感情，實在沒有這麽細膩的神經。林家母女的原則是喜歡什麽就去搶，至於不喜歡的東西，直接讓它在生活中消失……
而夏瑜嘛……很小時候開始，便會一個人想七想八，她那顆並不算太覆雜的小腦殼裏，總是會把每個想法轉很多圈，最後會輸出什麽誰也說不準。
聽說現在年輕人管這個叫“內耗”。
林郁紓不懂。
她從來只外耗別人。
但她不介意用自己的方法推一把喜歡糾結的妹妹。
聽完長姐的反問，夏瑜陷入沈思。
“為什麽關心別人在關心什麽？”
長姐這句話問得實在刁鉆，她還沒想明白，頭頂突然被什麽東西打了一下。
“啪——”兇器質量很輕，打在頭頂只有一聲脆響回蕩在餐桌上。
但她半點疼痛也沒感覺到。
“草稿收好別亂丟。”林郁紓沒好氣地將兇器丟過來。
下意識伸手接住，夏瑜低頭一看，才發現那是一張被卷成筒的畫紙。
展開，畫紙中央勾勒著一個女人的側影。
可能是她沒註意遺落在畫室外的，她這些天打了太多同樣的草稿，已經對這張沒什麽印象了。
不過看輪廓起形還不錯，想不起來為什麽會被舍棄。
手上卷卷收起稿紙，夏瑜起身離開餐廳，心裏還念叨著問題。
背後隱約傳來一聲長姐的嘆息聲，她沒去理會，只是繼續用卷成筒的畫稿敲著自己腦袋，一邊緩步走上樓。
“歸雲……戚雪……”反手關上畫室的門，夏瑜將手中草稿展開撫平，貼到畫架上。
沒急著落筆，她一屁股坐下先掏出手機。
夏：喜歡啊。
對於這點，她倒沒什麽不敢承認的。
但作為林妤的女兒，沒人置喙她追星的事，只因為……
夏：不過是那種單純的喜歡。有人喜歡衣服包包，我喜歡戚雪。我喜歡她的每一個角色，聽見她念臺詞的聲音就會平靜，為了她而堅持創作……但這世界上一定有人比我更愛她，我只是一個粉絲而已。
一段話刪刪改改，可等發出去之後，夏瑜好像被燙了下一樣，把手機丟出視線之外。
她坐在畫架前，手掌一遍遍按壓著畫紙邊緣的一點卷角。
“這世上一定有人比我更愛她……”她輕聲念著這句話，“我也希望這世上有人比我更愛她。”
歸雲在忙，回覆消息一直沒有來。夏瑜便坐在畫架前，對著那張草稿怔怔出神。
從正午一直坐到傍晚，比靈感來得更快的，是歸雲的私信。
歸雲：她一定很開心。
歸雲：非常幸運能遇到你這樣的粉絲。
消息是分開來的，平日裏歸雲發消息相當嚴謹，今天這兩句話放一起，看著好像多了個句號。
夏瑜眨眨眼，被富婆姐姐誇了略有點羞澀，也沒太在意標點的細枝末節。
歸雲：那劇組的經歷對你來說應該很難忘。
夏：“嗚嗚，姐姐你懂我！前天我還做了回到劇組的夢，就好像有什麽東西丟在那裏了一樣……”
畫畫不出來，夏瑜便又在鼓搗她的超大紙雕燈，有連麥經驗在前，發起語音條來也不再局促。
不過她還是沒好意思提那個怪異的糅雜夢，只是說了幾個回家之後不習慣的點。
歸雲聽完她的語音條，突然問：在忙什麽？
夏瑜這會兒整個人都鉆進工作臺下面，*去找她打樣的紙雕片片，手機抓在手裏，低頭一看富婆姐姐這麽問，半開玩笑地回了一句：“搬箱子呀，自己的畫室自己收拾……”
歸雲：如果你覺得影響你的生活，為什麽不找一個行業內的前輩問問？
手腳並用拖著樣品箱從桌子底下鉆出來，夏瑜蹲著打字回覆。
夏：我問了呀，我問了劇組和我關系比較好的人，但她說該吃吃該喝喝，回歸正常生活就可以了。
歸雲：話說的沒錯。但這個人好像不太了解你，“正常生活”可不是每天悶在家裏畫畫。
夏：我哪有！
突然被對方說中，夏瑜一屁股坐在紙箱上，幹脆開始發語音條。
夏：“我也不是天天悶在家裏畫畫呀，最近是有約稿要畫，而且我的殺青禮物還沒準備好！”
歸雲：那就出去玩玩？戚雪下周在隔壁市有特別場，要去嗎？
“誒……？”說到隔壁市，夏瑜第一個想的不是戚雪活動，而是富婆姐姐那長久穩定的IP地址。
不會是想和她面基了吧！
“嗯……一般這種活動我都不方便去的，而且……”——打字到這裏，夏瑜突然將前面這些都刪除，換成一句：
那姐姐你會去嗎？
歸雲：看工作安排。
這就是大概率不去的意思。
夏瑜也說不上失落，但她又去微博確認了下活動的具體行程。
看著沒什麽吸引她的地方，也不會有粉絲見面環節。
夏：姐姐不去那我也不去，哼哼。放心吧姐姐，我會調整好的！
歸雲：嗯，有什麽事和我說。
留下最後這句話，神出鬼沒的富婆姐姐又不見了。
別看夏瑜在聊天裏說得信誓旦旦，其實她心裏一點底也沒有。
說了那麽多，她根本沒提畫不出畫的事，在她十幾年的藝術生涯中，還是第一次遇到這種邪門事兒。
但奇怪的是，論壇的其他單主發來的定制要求，她還是能畫的。
想破腦袋，夏瑜也想不出來，同樣是戚雪，怎麽她自己就是不能讓自己畫出一張滿意的。
難道這也是因為沒有出戲嗎？
基本功紮實的小夏總，幾筆便在速寫本上勾畫出一個穿著長款旗袍的曼妙身影。
即便五官都被略過，也能從珠釵和發型看出畫上的人是雲笙。
到此為止了，畫到這裏，夏瑜便無法進行下去。不是什麽鬼打墻，單純就是接下來的任何一筆她都不滿意。
心煩意亂，她幹脆去論壇把那些同人定制鏈接都下架，後臺只剩幾個還沒交稿的訂單。
包括歸雲姐姐的那張定制頭像。
“大不了休息一段時間……”丟開筆，夏瑜拿起手機，走出畫室的一瞬間，她目光突然落在“行業內的前輩”那幾個字上。
“行業內的前輩……戚雪老師算嗎？”
她當然沒有戚雪的聯系方式，但她有周游的劇組微信群。
“不行不行……這是私聯行為，我怎麽可以……”嘴上雖然這麽說，但從畫室走回房間這短短幾步路，手指很誠實地把群裏戚雪的名片打開了。
“誒……這是工作號吧？”
仔細看微信介紹那一欄，掛著個手機號，一看就不是私人社交用的。
群裏有點工作交往的人都能打，說不定打過去，接電話的會是李絹。
天已經黑了，打開房間內的燈，桌上的拍立得直面燈光。
坐到書桌前，手機平放身前，夏瑜托腮歪頭，和拍立得大眼瞪小眼。
相片內是一襲白裙的戚雪，看起來正順著樓梯紅毯往上走，半途回頭朝著鏡頭方向勾了勾唇角。
那是個內斂優雅的笑。
和她裙擺的銀絲暗紋一同閃閃發光。
相卡下半部分用金色油漆筆寫著：
To小夏
我們群星中見。
戚雪
“啊……”看著看著，夏瑜渾身肌肉都放松下來，不明意味的哼哼從嘴角溢出。
有點像人類看到小貓會發出的聲音。
又像是小貓曬著太陽發出的呼嚕。
沒骨頭一般趴在桌上，夏瑜視線依舊沒離開相卡上女人的臉。可她沒註意的是，她手指搭在手機屏幕上，喚醒了鎖屏識別系統。
原本自動熄屏的手機，亮起一個小小的圖標。
面容解鎖。
自動識別號碼。
是否呼出？
是。
等規律電子音響起，落進夏瑜耳朵裏的當下，她還沒發現問題出在自己墊在下面的那只手上。
“什麽聲音？”電子音在記憶裏打了個轉，夏瑜下意識低頭去看手機。
“！啊！！”
這次不是曬太陽了，是小動物被踩到尾巴才會發出的尖叫。
更慘的是，電話已經撥出，幾聲電子音後，那個等待接聽的小字跳成了一行計數。
接通了。
“……您好？”從手機內傳出的聲音，因為信號轉換稍微有些失真，但的確是戚雪沒錯。
“……”看到數字跳出來的那一瞬間，夏瑜硬生生將尖叫的後半截按了回去，別說回答，差點一口氣沒提上來厥過去。
小小方塊仿佛是潘多拉魔盒，最近總是會不受控地給夏瑜帶來“驚喜”。上次在電影院連麥也是，這次無意撥出戚雪電話也是。
通話那頭的戚雪沒有得到回覆，於是停頓幾秒後又問了一句：“請問是哪位？”
“戚，戚老師。”好不容易調整好呼吸，著急忙慌開口的夏瑜差點咬到舌頭。
沒關系的。
她在心裏給自己打氣。
遇上喜歡了很多年的偶像，有幾個身體零件不受控制也很正常。
“小夏老師。”戚雪的語氣還是一如往常，似乎並不意外夏瑜會突然打給她，“有什麽事嗎？”
“戚老師……忙嗎？”
我在說什麽啊！
說完夏瑜捂住麥克風兔子般跺了跺腳。
一定是被舒婕影響了，一定是……那些沒來由的悸動和多餘情感，一定不是她的！
深吸一口氣，夏瑜舉起話筒想繼續解釋，卻聽見另一頭嘈雜人聲突然變大，接著幾乎消失不見。
似乎戚雪穿過人群走到了一個較為安靜的地方。
戚雪：“是有什麽想問我的嗎？你說，我有幾分鐘的時間。”
她這幅恰到好處的體貼，讓夏瑜瞬間平靜了一半。
簡單收拾一下心情，女生猶豫著開口，想說清自己的疑惑：
“就是，想問問戚老師有什麽出戲小竅門嗎？回家之後也好幾天了，但我還是……用現在網上的話來說就是有點戒斷反應？很不好意思打擾老師，不過我之前問小淩，感覺她不能給我什麽切實的建議……直接打電話真是冒昧了，對不起啊……”
鼓起勇氣問出一個開頭，再而竭，三而衰，說話氣越來越弱。
好在問題基本闡述清楚了，她靜靜等著對方給的回答。
這時候她還沒意識到，同一個問題，但戚雪和小淩是不一樣的。
開口前，夏瑜先聽見一聲嘆息。
輕悄悄的，也並不長。
但她聽見了。
正有點疑惑，又聽見戚雪問：“我想反問你一個問題。”
夏瑜：“嗯，您說……”
戚雪語氣不變：“經過這段時間的了解，以後你打算在這一行繼續工作嗎？”
這個問題出乎夏瑜的意料，她有些摸不準戚雪的意思。
“戚老師是說……拍戲嗎？”
“嗯。”女人溫聲答應。
幾乎是立刻回答：“不啊。”
她當然不會繼續拍戲，先不說她原本對這件事的興趣就不大，只是因為戚雪才會去了解，她的身份更是定時炸彈一般。
不論是隱瞞家世背景從頭打拼，還是曝光家世背景空降演藝圈，都未曾在她對未來的設想中出現過片面的零星半點。
“那就忘了吧。”
乍一聽到戚雪的話，夏瑜還沒反應過來：“什麽？”
女人的聲音隔著電波，聽上去比當面交流時候要冷幾分。
“如果你準備繼續在這條路上走下去，那大可不必糾結出戲的問題，這是一種感知的天賦，甚至可以回來繼續旁觀拍攝直到最後。”
“但如果你的未來本沒有這方面的打算，那你想得越多，也只是在越多的占據你。”
“所以，把這裏發生的一切都拋開吧。”
“忘了這些事，包括我，也不要再給我打電話，不要再深究拍戲的事。”
“我的建議，就是這些。”
“可是……”聽完這段話，夏瑜一下子就蒙了，大腦完全空白，“可我們不已經是朋友了嗎？”
“當然，你的小腦袋裏在想什麽？”戚雪聲音中帶上一點無奈，可能是想到晚上又要被“控訴”的可能性，放軟語氣勸道：“不管是粉絲還是朋友，要分清工作和生活。”
這倒的確是戚雪能說出來的話。
夏瑜瞬間失落後，猛然想起對方臺前幕後一直是這樣，溫和卻不失底線。
眼下這種情況，戚雪一句公事公辦效果比小淩的寬慰要有用。
就是些微殘忍。
等長久的沈默後，戚雪掐著時間搶先開口：“我該回去了，你好好想想吧。”
“等什麽時候你想清楚了，歡迎你來參加這部電影的後續活動。”
說完不等夏瑜回覆，戚雪直接掛斷了電話。
“哇……好冷酷哦。”有人悄無聲息走到了她背後不遠的地方，正雙手抱胸感慨。
戚雪沒有解釋什麽，這部電影拍完後，才是峰睿要正式行動的時候。她從發現沈雲婳的不對勁開始，就後悔讓夏瑜一個沒有背景的學生加入到拍攝中來。
論壇上另一個身份的接觸是意外之喜，希望能維護目前的平靜直到上映吧。
至少這一次，她會盡力保住這個角色。
等戚雪轉身走回去，又聽見小淩安慰到：“放心吧，情況沒你想得那麽糟，一直嘆氣會老得很快的。”
“怎麽？”
“新投資商的能量可比峰睿大很多，這兩天周導吃飯都比之前香？沒看出來嗎？”
這個神秘的新投資人，戚雪還不知道是誰，但她不僅要為眼前的電影考慮，還有合同結束後更多的打算。
於是她只輕輕點頭，心裏希望小朋友能暫時放下對電影念念不忘的心。
稍微忘了她也是可以的。
應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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