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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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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寧桃紅就坐在那棵開得極艷麗又極繁盛的桃樹下,一顆顆將袖囊中的靈石堆在石桌上。

這年輕修士目光溫柔,清秀面容上是滿滿的疼惜與憐愛。若讓平常女修看見他此時的眼神,定會心弦波動兩頰微紅。

然而寧桃紅用這種凝望情人一般的眼神含情脈脈看著那千餘枚堆在石桌上的靈石,他用手指將那靈石堆成小山又重新推倒,簡直無聊得很。

數來數去依舊只有兩千三百一十二塊,定是自己那為老不尊的師父偷拿他的靈石。他明明將那袖囊藏得好好的,倒不知那女人又從哪翻了出來。

寧桃紅立刻惱了,他冷哼一聲道:“李慕青,你又偷拿我靈石!”

那青衣女子以手支頤,百無聊賴地將一座青銅燈盞推翻又扶起。她一聽此言,立刻理直氣壯地反駁道:“師父拿徒弟的東西怎麽能算偷!”

隨後李慕青眉心一簇,立刻有了三分柔弱之感。她淚盈於睫輕聲細語道:“我養了你足足七百年,誰知你竟能為了幾百塊靈石立刻同我翻臉,我真是養了好一只白眼狼。”

旁邊卻有一個玉雪可愛的小女孩瞧瞧左邊又看看右邊,細聲細語道:“師祖不要傷心,等彤彤長大了會好好孝敬師祖。”

“哎,彤彤真乖。”李慕青立刻笑瞇了眼睛,她在那小女孩頭上揉搓了兩下,又將她輕輕抱起放在膝上。

師尊這顛倒是非故作可憐的本事,自己怕是永遠及不上她。天知道在彤彤眼中,自己是個多糟糕的師父。寧桃紅冷冷斜了那小女孩一眼,她便極乖順地掙開李慕青的懷抱,微微行了一禮徑自去了。

“李慕青,你若是缺靈石花,倒不如將你手上那盞燈賣了。這雲唐紀家造出的養魂燈,整個九巒界都只剩三盞。當真是無價之寶,定能賣得好一堆靈石。”

眼見自己徒弟極不尊重地直呼自己的名字,李慕青卻也並不惱怒。她只在那燃著幽藍燈火的燈盞上撫了一下,那簇火苗顫抖似是不耐,無風亦晃動。

“那可不成,我若真賣了這盞燈,來日大衍派怕會直接找上門來。”李慕青笑吟吟道,“若真到了那時,才真是麻煩了。”

“大衍派又有什麽可怕的,橫豎只有那顧夕歌一人算得上人物。”寧桃紅嘴硬道,“有我在一刻,我就絕不會讓他們傷到你分毫。”

這承諾著實質樸又動人,李慕青立刻楞住了,再無平日裏半點嬉皮笑臉的模樣。隨後她卻微微搖了搖頭,只望了望天邊道:“有客人來了,你先帶著彤彤到崔師弟那裏待上三天。”

李慕青忽然將所有懶散與不正經都收斂起來,她極鄭重道:“若真到了那時,這座小樓便托付給你。我已將之前欠下的所有債務還得一幹二凈,再不用你和彤彤受半點委屈。”

“我不走。”寧桃紅動也不動,他冷硬道,“我要陪在你身邊。”

那青年修士倔強的模樣依舊和年幼時一模一樣。他會為了一只仙鶴哭花了臉,也會為自己偷拿他的靈石而賭氣三天不理她。

這一剎,無盡柔軟與百般眷戀讓李慕青幾乎再狠不下心。她卻頗為冷靜地一寸寸收斂起了那些心緒,一字一句道:“天命如此,你莫要誤我。”

是那天命二字,讓寧桃紅晶亮而堅決的眼神一份份黯淡下來。他索性扭過臉不再看李慕青,擺明的抗拒與不從。

李慕青上前撫了撫寧桃紅的脊背,她難得輕聲細語道:“聽話,百年時間也不過是一瞬。”

她總是這般有辦法,三言兩語就能讓自己乖乖聽話。寧桃紅忽然揮開了李慕青的手,他只一晃身就消失在那棵灼灼盛開的桃樹下。

風一刮,那些粉白花瓣就落了一地。李慕青幾乎想哭了,她漆黑眼瞳中亦有淚光閃爍。然而她只眨了眨眼,又笑盈盈道:“顧師侄特意駕臨此地,也不先同我打個招呼。”

那周身魔氣繚繞的白衣魔修卻淡淡道:“我若下了拜帖,怕是星雲派各位長老會將你這小樓圍個水洩不通。到了那時,李師叔被那麽多的債主一同堵住,定然脫不了身。”

青衣女修只笑吟吟點了點頭,半點沒有不好意思道:“還是顧師侄體貼我,僅此一點就比我那徒弟強出不少。”

“你我六百年前曾經約定,若你集齊了我那倒黴熟人的三魂七魄,我就能幫你覆活他。”李慕青神色一斂,驟然顯出幾分莊嚴肅穆來,“十二年前你曾說那剩下的一魂一魄有了眉目,想來今日你便是找我踐約的。”

顧夕歌卻徑直問道:“這世間可有什麽法子,能將殘魂自生人身上剝離,而不傷其性命?”

“九巒界皆知,若論魂修大衍派才是行家。我不過是一個替人算卦的神棍,有怎會知道那般邪門的方法?”李慕青極賴皮地攤了攤手,依舊含笑問道,“怎麽,顧師侄發現你下不去手?”

“是,我下不去手。”顧夕歌長睫微垂,覆住了他燦然瞳孔,“師尊也定然不願我如此行事。只為了師尊與沖霄劍宗,我便放那小子一條性命。”

六百餘年的希望忽然化為泡影,顧夕歌不是不惆悵。但他只瞧見姜潮直直望著自己的倔強眼神,就情不自禁想起師尊。同樣直接堅決絕不退讓的眼神,如青鋒三尺驟然出鞘,映亮了他漆黑暗淡的人生。

顧夕歌一向殺伐果決從不手軟,卻在區區一個眼神前潰不成軍敗下陣來,只為那孩子當真像極了紀鈞。紀鈞二字就是顧夕歌解不開的宿命,一層層緊密纏繞全無頭緒,他卻甘之如飴不能自拔。

“師尊臨走前,曾讓我好好活著。我便如他所願,完完好好活到了現在。”顧夕歌聲音中有了些微顫抖,他閉了閉眼道,“同樣如此,我也希望那孩子好好活著,只為他身上師尊的一魂一魄。”

“你我往日約定作廢,諸多材料李師叔且留下,就當是我違約的賠禮吧。”

好一對情癡師徒,卻在那驟然傾覆的天命面前敗下陣來。李慕青見那白衣魔修轉身就走幹脆利落,她卻悠悠開口道:“當年剛至練虛的白玄一人,便能輕而易舉滅了雲唐紀家。但那家族未遭此等災劫之前,卻完完好好地紮根於雲唐城數百年,還曾頗為興盛。”

這幾句話讓顧夕歌回了頭,他也曾想過這等疑問。若論實力,雲唐紀家只是個不入流的中等世家,卻偏偏能成為雲唐城的四大世家之一,簡直奇怪至極。

世家之間的高下之別,一看族人修為二看財力雄厚,一為根本,二不過是錦上添花罷了。而雲唐紀家能立足於雲唐城之中,定然有什麽非同一般的緣由。

“雲唐城三大世家願意庇護紀家,全因其族中有一項傳承已久的特殊法術。紀家因此而興,亦因此而亡。”李慕青將一盞青銅燈放在了桌面上,那簇幽藍火焰無風晃動,頗有兩份詭異。

“這鑄造養魂燈的技藝與法決,整個九巒界也僅此一家絕無外傳。這一盞燈,就能護得主人在危急時刻一魂一魄不滅,由此方有了一分生機與轉折。你當白玄風度翩翩青年俊傑,卻為何偏偏瞧上了修為一般的紀楚?”

那白衣魔修驟然聽聞此言,一雙比劍光更銳利的眼睛立刻落在李慕青身上。顧夕歌本就極聰明,他心中些微迷惘被李慕青三言兩語點透,卻並未覺得有半分痛快。

他冷笑一聲,語氣極嘲諷道:“李師叔真是好算計,你同我師尊一般討厭。平白無故什麽事情都不透露給我半點,真把我當成了愚夫蠢貨!”

顧夕歌每說一字,他周身深暗魔氣便膨脹一分。只瞬間就攪得那兩株桃樹花枝顫動隨風搖擺,森然黑氣已然占據了這座並不大的小樓。

“你此等性情,比我那小徒弟還不如。”李慕青就端坐於那森然魔氣之中,發絲都未抖動半下。她只微微揚眉道,“紀鈞剩下的一魂一魄就在這盞養魂燈中,你若不想讓他覆活我也不勉強你。橫豎都是我費力,反倒裏外不討好,呸!”

顧夕歌原本已然不抱希望,他方才也免不得恍惚了一瞬,幾乎疑心自己在做夢。他立刻順從地坐在李慕青對面,看他乖巧的模樣倒與以前那個扯著紀鈞衣袖的小孩童有五分相似。

然而顧夕歌心中卻起了一個不大不小的疑惑,他本以為劈碎了紀鈞神魂的那道雷霆是他逆轉天命的懲罰,誰知師尊竟早有了準備。這一切究竟是李慕青告知於他,疑惑其中另有緣由?

看來雲唐紀家滅族之事並未有那麽簡單,這六百餘年間韜光養晦的三大世家也未必真的服了軟。也許就連前世的陸重光,也不自覺深陷於那三大世家的算計之中。

李慕青素手一伸,直接掐滅了那盞隨風晃動的燈火。她掌中拖著兩團深藍與淺綠的光芒,淡淡問道:“你師尊的其餘兩魂六魄與軀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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