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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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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顧夕歌按下劍光停在一處崢嶸山峰之頂。他剛一落地,早有一位紅衣女修笑吟吟等在那裏。

紅衣如火的美人。她一雙霧蒙蒙的眼睛中似有無窮無盡的柔情蜜意,讓人不由駐足留望。

好一個天生的妖女魔道,千嬌百媚惑人心弦。

當她的目光望向顧夕歌時,眸中情絲越發繾綣,似一壺令人沈醉的美酒,氣味芬芳嗅之即醉。

“魔尊此行可曾了卻心願?”言傾先是恭恭敬敬行了一禮,隨後微笑道,“堵不如疏,若能早些解決亦算好事。”

顧夕歌端麗眉目間卻帶了幾分煞意,他漫不經心道:“算不算好事你說的不算。”

雖是一句語氣淡淡的話,卻已然讓周遭的氣氛驟然凝重起來。再明白不過殺意與冷淡,如針般刺得人肌膚生疼渾身不自在。若是尋常大衍派弟子見了顧夕歌此種情狀,免不得會嚇得雙腿發顫直接退下去。

“看來是一切順利了。”言傾恍若無事般自顧自點了點頭,竟半點也不怕這位威嚴赫赫的大衍派魔君。

顧夕歌修長手指將周身一縷凝成猙獰妖獸形狀的魔氣掐個粉碎,又淡淡接道:“得與故人相逢,了卻師門傳承,倒也順利。”

“沖霄劍宗那群劍修依舊腦筋固執得很,我那日帶著《玄止參同契》還沒進山門,就被周掌門好聲好氣請了出來。”

言傾頗有幾分不忿,她一向身份尊貴修為頗高,還是第一次吃了閉門羹。

“仙魔有別,仙道魁首沖霄劍宗自然是要臉面的,你如此行為自會落人口實。方才我親自走上一遭,他們只當我沒來過,倒也頗有默契。”

一提起沖霄劍宗,顧夕歌雖然依舊神色平靜一如往常,然而言傾卻能看出他眉宇間淡而又淡的悵惘之意。

固然六百餘年過去了,當年發生的事情依舊觸目驚心歷歷在目。那是顧夕歌合該註定的宿命,自他在藏劍閣內被照影選中的一刻,所有天數與命途都已塵埃落定。

可言傾一想到當年那個白衣如雪模樣高傲的青年劍修,也不禁神情恍惚了一剎。在耀光之境中,她雖料到會有一番巨變,卻從不知道這巨變竟來得如此迅猛亦如此兇惡。

但那悵惘只在顧夕歌眉宇間停留了一瞬,他閉了閉眼,又是原來那個堅決果斷的大衍魔尊。

“眼看混元派的聲威就要蓋過沖霄劍宗,想來他們這仙道魁首的位置也留不了幾年。加之陸重光修為進展頗為迅速,短短七百餘年就已是練虛七層,於是混元派說起話來便格外有底氣。沖霄劍宗年輕弟子中至多出了一個練虛五層的方景明,那人修行歲月卻比陸重光還多三十年,修為卻依舊及不上他。因而沖霄劍宗,算是徹徹底底被壓了下去。”

“現今仙道一宗兩門三派的年輕弟子中,最出挑的依舊是我那死對頭,當真無可奈何。”

“陸重光修為再高,也比不上魔尊啊。”言傾笑吟吟捧了顧夕歌一句。

能得絕色佳人如此稱讚,定會讓許多修士欣喜若狂。可顧夕歌卻掃了言傾一眼,平靜問道:“我離開這幾日,另一位溫魔尊可又鬧出什麽事端?”

“溫銳並未挑事,恰恰相反,他還給魔尊送來了一個人。”

顧夕歌聽言傾答得含糊其辭,卻忽有幾分好奇。他只挑了挑眉,自有仆役領著一個男子緩步上前。

那男子身姿挺拔如山岳,他行得不急不緩從容淡定,好似天崩於前亦不會讓其表情變更分毫。

他每走一步,顧夕歌的眸光便越森寒一分。待得那男子站在他身前時,那寒意已然凝為實質,將這崢嶸碧翠的琉雪峰攪得風雲蕩漾天地色變。

“難得九竅八通的爐鼎資質,更兼情事得當知曉人事,現今溫魔尊送上此人,權當一個小玩物給魔尊解解悶。”

言傾訴說的語氣不含半點感情。她卻知曉一貫平靜淡然的顧夕歌已然開始憤怒了,那怒氣裹挾著陰雲飛雪而來,落地生根沛莫能禦。

“替我多謝溫銳美意,人我就收下了,日後定有厚禮回贈。”雖然方才那白衣魔修周身怒氣凝雪覆蓋蒼穹,但他此時怒氣驟然收斂,面容平靜無波一如往昔,任誰都挑不出半點過錯。

“擡起頭來。”顧夕歌命令道,十成十的霸道。

那原本低頭的男子終於緩緩擡起頭來,他一張臉已然算是俊秀無比世間罕見,更難得的是周身氣勢如冰似雪淩然出塵。

餘涵雖然擡起了頭,但他眸中卻滿含了不屑與自傲,說不出的俾睨眾生。

虧他還以為這位溫魔尊的死對頭有多難對付,現今看來不過又是一個色迷心竅之人。只憑他這九竅八通的爐鼎資質,已然是世間難尋蠱惑眾生,尋常修士只見了他一眼就為之癡迷不肯回頭。

然而餘涵卻與那些以色侍人卑微至極的爐鼎格外不同些,他自出生之日起便被溫銳養在洞府之中,大衍派尋常魔修想見他一面亦不可得。

百餘年間溫銳從未碰過餘涵,更讓周圍仆役好生供養絕不可慢待他半分。最後亦破例讓他修行劍訣,只為培養出他一身傲然林立的不屈氣質,由此餘涵自會與其餘爐鼎修士區分開來。

這般惑人於無形,卻又如此冷傲自矜,兩相矛盾又越發動人。餘涵只居高臨下一個眼神,卻有許多修士甘願替他拋頭顱灑熱血,簡直讓溫銳不能更滿意。

溫銳更教餘涵該如何處事,說他不必自謙亦不必自卑。餘涵只要好端端站在那人面前望他一眼,顧夕歌自會眸光惆悵頗多猶豫。

現今看來可不就是如此,那在大衍派中與溫銳齊名的另一位魔尊,眸光覆雜地註視了餘涵片刻,先前凝而不發的怒氣忽然消散了。

顧夕歌在打量餘涵,餘涵亦在打量他。他未料到這位威嚴凜然殺性頗重的顧魔尊,居然是這般相貌端麗的人。

這般等絕代姿容傲然氣質,更勝所有凡俗之色。短短七百餘年就能成就練虛真君,想來亦是天資卓絕之輩。

只可惜他終究要被自己牢牢拿捏於掌心之中,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餘涵本來就有此等自信,而後事情的發展也並未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顧魔尊。”餘涵只微微屈了屈身,表情冷淡又自矜。

“溫銳既將你送過來,那你就是我的人了。”顧夕歌眸光閃爍不定,一貫平靜表情亦開始微微波動。

果然如此,事情當真同溫銳料想的一模一樣。他越是冷淡高傲,顧夕歌就越是讚嘆癡迷。

只這六分相似的氣質面容,就能使這練虛真君不自覺地心軟。他會一分分動搖顧夕歌的意志,讓那剛硬如鐵的劍心蒙塵生銹,最終被心魔吞噬萬劫不覆。

“你且退下吧。”顧夕歌又這般吩咐了一句。

那智計百出的言傾卻神情微妙地瞥了一眼那二人,屈了屈膝徑自去了。

餘涵一見此景,立刻知道顧夕歌要交心。溫魔尊賭對了,那人永遠是顧夕歌心頭一道隱隱作痛的傷疤,旁人不敢觸及分毫,就連他自己也漠視已久幾欲淡忘。

但顧夕歌卻忘了,越是苦苦壓抑那疼痛卻只是暫時麻痹,若得一絲縫隙立刻破土而出勢不可擋,就如當下一般。

以色惑人者終為下品,只有不經意間動人心神者,方能算上計。餘涵一直記得溫銳教給他的話,片刻不敢忘。

那渾身魔氣繚繞的白衣劍修示意餘涵坐下,他便端端正正坐下,既不客氣亦不矜持。

顧夕歌沈默了良久,忽然道:“你與我一個故人很像。”

“世間面貌相像之人甚多,顧魔尊怕是看錯了。”

“不止面貌相像,氣質亦相似。”顧夕歌眸中波光一閃,輕輕道,“那人也是你這般冷然淡定,萬事不掛懷。”

這次餘涵卻並不答話,他在等顧夕歌自己一分一毫將所有事情傾訴而出。

乍一面對這張頗為相似的面容,縱然顧夕歌心機深沈警惕頗高,亦會情不自禁松懈兩分。

誰叫餘涵與他心中一直惦念的人六分相像,顧夕歌為那人心魔驟起叛門而出,那二字已然牢牢銘刻於他神魂之中,抹不去消不掉。

諸多往事橫陳於心間,於是餘涵這六分相似就變成十成十的一樣。回憶是一味最致命的毒藥,讓人心甘情願沈溺其中不可自拔。原本的不堪與裂痕自會被人一一收斂恢覆如初,於是才有了許多唏噓與感慨。

餘涵等了許久,依舊沒等到顧夕歌回話。

那白衣魔修卻並不看餘涵,他只是淡淡凝望著天邊,纖長睫羽偶然眨動一下,說不出的動人。

顧夕歌沈浸在回憶中的模樣著實令人感嘆唏噓,餘涵卻只一個眼神冷冷橫過去,淡聲道:“那人如何喚你,可是叫你夕歌麽?”

區區一個爐鼎男修,居然膽敢直呼她之姓名。顧夕歌先是怒意驟起,隨後卻一字一句輕聲道:“沒錯,就是如此。”

很好,魚已經上鉤了。接下來只需餘涵稍加努力,這因相似而來的三分蠱惑自會變為五分熟悉。

餘涵索性大著膽子傾了傾身,又冷然重覆了一句:“夕歌。”

他雖聲調極冷淡,卻有一種不由自主的溫柔交織其中,冰火相容覆雜難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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