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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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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楊虛言直到一個時辰後,依舊氣不平。

他氣咻咻坐在院內那棵雲柏樹下,渾身淩厲劍氣卻攪得那樹木搖晃不止,碧翠樹葉落了一地。

“煞滅宗的人真不是東西!虧他們還在我仙道的地盤,竟敢如此囂張行事,真是好大膽子。什麽過幾日取我性命,啊呸!本大爺倒要看看,他怎麽取我性命!”

那少年在顧夕歌耳邊絮絮叨叨,活像一只多嘴的八哥。他時而咬牙切齒時而橫眉怒目,整個人就是好一出戲。

顧夕歌只是揚了揚眉,並不搭理他半句。這番話楊虛言已經翻來覆去說了一個時辰,他聽得耳朵都快生了繭子。

整個沖霄劍宗都說楊虛言應該與顧夕歌對調一下,破堅一脈歷來沈默寡言不服就幹,哪像這位小師弟般聒噪得令人心煩。

這種對敵之時用言語擾亂別人心智的行事作風,合該是心機萬衍一脈才幹得出來的事情。

宗內切磋時楊虛言依舊話頭不停,十句倒有七句能戳到人的痛處上。修士固然心神寧靜不被萬物所擾,但許多年輕弟子還沒有此等寵辱不驚的修養。他們的心一亂,楊虛言的劍光便趁虛而入,頗為卑劣地贏了切磋。

如此嘴欠的一個人,竟靠著此等下三濫手法獲得沖虛劍宗峰內初始第三的好名次,簡直讓不少人側目。

此等名次卻和前世沒什麽區別,顧夕歌依舊是第一,楊虛言還是第三。

第二的那位卻是步虛一脈的張秉君師兄,他一向奉行少說多做的原則,極少有功夫應對楊虛言滔滔不絕的廢話。

從沖虛劍宗到蓬萊樓的這一路,楊虛言被紀鈞威勢震懾,半句廢話不敢說。直至此時得了空閑,立刻拉著顧夕歌大吐苦水。

天見可憐,整個沖霄劍宗願意聽他說話的,竟只有顧夕歌一個人而已。

雖說顧夕歌時常一言不發,好歹他能忍住不動手揍自己。只這點就讓楊虛言十分維護他這位僅僅比他大了半歲的顧師兄。

“顧師兄,師兄,難道你就不生氣麽?”

楊虛言終於說累了。他望了顧夕歌一眼,卻見他這位容貌昳麗的小師兄,正用劍光刻著一座松木小像。

顧夕歌將那縷劍光束得極細極輕柔,一絲不茍地勾勒著獵獵迎風的衣袍,劍光吞吐間,那人俾睨眾生傲視天下的氣派躍然而出。

那是紀師叔,沒想到顧夕歌倒有此等精細本事,真叫人刮目相看。楊虛言幹脆閉了嘴,專心致志看顧夕歌雕像。

眼看這畫龍點睛的最後一筆就要落下,顧夕歌劍光一頓,卻將那雕像毀了個幹幹凈凈。紛紛木屑自他指間散出,風一吹就消失不見了。

“哎,毀了幹嘛,怪可惜的……”

“拙劣之作,未得師尊三成神韻。”顧夕歌長睫一眨,又轉向楊虛言道,“就像我先前說的,那原道冉固然囂張,你又何必同一個死人生氣。煞滅宗行事越張狂,他們心中便越沒有底氣,不過浮雲礙眼,不值得記掛於心。”

這卻是顧夕歌上輩子就知道的道理。大道無形大音希聲,紀鈞只站在原地一言不發,任誰都能一眼瞧出他與蘇舒修為誰高誰低。

楊虛言不由咋舌,連連搖頭說:“只這養氣凝神的涵養,我就和顧師兄比不了。若有人得罪了我,我定要他羞得面紅耳赤,恨不能當場自殺。”

那眉目精致渾身似能綻出光芒的顧師兄,卻悠悠道:“楊師弟比我心眼好,只羞辱人一頓就算了事。誰若得罪了我,我卻要他三個月都不好過。”

他似是玩笑又似是認真,聽得楊虛言後背細細碎碎出了一層冷汗。此等報覆方法,可比自己那不痛不癢罵人兩句陰損多了。

萬衍一脈心機多,這話的確不假。

門外卻有人拍掌稱讚道:“想不到紀鈞的親傳徒弟,行事風格竟和我頗為相似,真是意外之喜。然而你終究太過心慈,若換成是我,我要那人一輩子都不好過。”

楊虛言探出頭來,想瞧瞧是誰敢如此大模大樣誇讚顧師兄,隱隱竟將自己與紀師叔放在同一高度。如此口氣大,也不怕折了舌頭。

如此良機,他定要好好損那人幾句。楊虛言只看了一眼,就百無聊賴地縮回頭去,顯然那人他得罪不起。

那修士白衣如雲玉冠束發,一種天然而然的高貴氣派油然而生。此等人物,即便不著錦衣華服而是身穿粗布衣裳,亦不會有人將他同販夫走卒混淆。

而他身後跟著的那青年,真是楊虛言生平為三見過的標致人物。其餘兩者一為他身邊的顧夕歌,另外一個卻是芳名遠播的白青纓。

那青年龍章鳳姿蕭然若林下之風,一雙桃花眼似是多情又似極無情,只消輕輕一覷,便能引得女修芳心大亂面頰緋紅。原道冉固然已算得十分英俊,這青年卻比之更勝一籌。

楊虛言心想,這人同顧師兄站在一塊當真十分好看,若能加上白青纓師妹就更好了。

“混元派易弦前來訪友,還望紀真君出門一見。”那白衣修士悠悠道。

他這般大搖大擺闖進來,也不叫人通報一聲。此時倒講起禮數來,簡直諷刺。

楊虛言剛想開口,就聽得顧夕歌淡淡說:“家師旅途勞頓,正在歇息,還請易真君回去吧。”

顧師兄懟得好,這種無理之人就合該狠狠刺他兩句,楊虛言在心中默默替顧夕歌叫好。

易弦不怒反笑,只平靜道:“這是我同你師父之間的事情,你又何能做得了主?”

他話音未落,周身龐大威壓就驟然而發,如山岳壓頂又似巨浪滔天,震得楊虛言幾乎喘不過氣來。

顧夕歌固然也不好過,他的眼睛卻直直望向易弦,眸中一片寒意。

“你逾越了。”

屋內有數道劍芒頃刻而出,似無聲無息的黑色閃電,瞬間就將那威壓割得零零碎碎,楊虛言又能呼吸了。

其中一道劍光卻並未停歇,反而直直點在易弦身後那青年身前三尺,猛然墜落,將這堅固至極的雲唐玉地面切出一道裂縫,足有一丈深。

那青年剛剛就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卻依舊面色不變,一雙眼卻一眨不眨盯著顧夕歌。

此等鎮定自若的本事,當真是楊虛言比不上的。隨後他又暗暗稱讚紀師叔威武至極,半點也不手軟。

易弦為難顧夕歌,紀師叔便以牙還牙嚇唬他的徒弟,一報還一報。

眼見自己徒弟差點死了,易弦依舊笑吟吟道:“築基六層,你這徒弟修為到比我徒弟還高一個境界,不愧是無上劍體。”

易弦瞧出紀鈞並不想答話,索性揚了揚眉說:“事關太玄真君,你當真不見我?”

終於那玄衣劍修自屋內冷然道:“有事快說,說完就走。”

易弦進屋前,特意叮囑那青年道:“重光,你們五年未見,也該敘敘舊。”

聽這混元派練虛真君的話,似乎顧師兄與這青年是舊識。

在沖霄劍宗內,楊虛言也算少數幾個交好顧夕歌的人,可他卻從未聽顧夕歌提過他有這樣一個熟人,簡直有些奇怪。

他左看看右望望,恨不能將這二人的過往都探個一清二楚。

誰知那青年卻半響無語,好一會才悵然道:“顧道友長大了,這很好。”

“廢話。”顧夕歌只冷冷丟出兩個字。

他索性不看那人,又從袖中摸出一塊松木,專心致志雕起了像。

那青年似乎被顧夕歌冷言冷語噎住了,久久沈默。他專心致志看顧夕歌指間劍光吞吐,眸光沈黯又深邃,仿佛全世界沒有比那更好看的東西一般。

直到易弦離開後,那青年也並未說過第二句話。

這情形簡直尷尬得不能更尷尬,但眼光敏銳的楊虛言卻瞧出了一些不一樣的東西來。

楊虛言躊躇了半晌,終於猶猶豫豫道:“顧師兄,那人怕是心中有鬼。”

“他師父同我師尊有個賭約,在意我修為如何也很正常。”

“不是這種不對勁。”楊虛言抓耳撓腮,想要尋出一個恰當的詞來形容那青年的心思,他卻頹然發現並無任何詞語能精準概括出那人的眼神。

那青年眸中戰意與溫柔交織,極冷淡又極繾綣,矛盾無比。

“那是我一輩子的敵人。”顧夕歌忽然停下劍光,悠悠望向遠方,“整個九巒界,唯有他才配當我的對手。”

楊虛言被驚得訥訥無語。他知道顧夕歌資質頂尖心性過人,極少有人能被他看在眼中。就連修為高出他好幾個境界的化神修士,他也敢光明正大地瞧不起。

不知那青年何等來歷,竟能惹得顧師兄青眼相加,簡直三生有幸。

“混元派陸重光,修行十載築基五層。”顧夕歌似是看穿楊虛言的疑問,回答得直截了當。

楊虛言修行五年九竅九通,已然築基二層,宗內人都稱讚他是僅次於顧夕歌的天才人物。能和無上劍體的顧師兄相比較,已然是楊虛言的榮幸。

但人和人真是不能比,那青年不光長得好看,修為還比楊虛言高,真叫人看不順眼。

楊虛言眼珠一轉,索性篤定道:“他對顧師兄心懷不軌,這點錯不了。”

“荒謬。”顧夕歌眉也不擡,直接扔出兩個字,隨後就再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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