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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一零六章 恍惚間,陳犖驚覺自己真的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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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一零六章 恍惚間,陳犖驚覺自己真的犯……

來鳳儀靜坐席案之後, 身形巋然不動,耳目卻盡集中到謝夭身上。他後悔此次入蒼梧沒有早些布局,人手也不夠, 沒能突破城中周密的防護, 就這樣看著蒼梧突起波瀾, 杜玄淵登上高位;一時又仍對謝夭抱持希望, 她奉的酒雖被陳犖擋了,但這個妖邪一樣的女人總能出其不意, 就像當初突然讓郭宗令死於她唇下。

謝夭彈箏起舞, 身姿曼妙眼波流傳。若是宴席之間沒有美色,樂趣要少去大半。四面文官武將無人不想多看看她。

蒼梧城和杜玄淵也並非無堅不摧。

黃昏時分, 侍從官命人點燃備好的焰火。軍帳內外無數目光一起向上看去,五色焰火在靖安臺畔次第炸開,與遠處的霞光交相輝映。

這樣的宴會,陳犖沒有多飲的習慣。杜玄淵統領蒼梧,那是多年廝殺拼鬥而來的結果,他率軍入城不久, 她就已經預料過會有今天了。陳犖遠遠看去, 杜玄淵和武將們說著話, 時而靜坐飲食,看不清他臉上的神情。誰能想到昔日山神廟前初見的少年如今稱霸一方?陳犖只要想到他與這些年的種種,酸楚和微疼便會漫上胸口。

陳犖回頭叫李曦月那孩子,把她摟到身前和她說話。她身上的香味讓那孩子很是喜歡。因此李曦月總是抱住陳犖的手臂將額頭靠在她胸前, 不斷和陳犖比劃自己喜歡的東西。

四面觥籌交錯, 陳犖突然聞到一股馥郁的香味,和懷中的女孩一起轉過頭,看到謝夭走到她們身旁。謝夭此刻已褪下纏繞在手臂上的披帛, 但仍身姿裊娜,媚眼如絲。

“陳犖,這女孩是你的骨肉?”

陳犖斥責她:“謝夭,休得胡言。校場那日,天下人都知道了她是大宴的曦月郡主。”

謝夭看了看那嬌俏的少女,長得確實跟陳犖一點也不像。

“陳犖,陳長史。”謝夭朝陳犖眨眨眼,“我想求你一件事……這件事我去杜玄淵和陸棲筠那裏,都沒用,但我知道你能允準。”

謝夭沒有在那杯葡萄酒裏摻別的東西,陳犖此時放低了戒心。“何事?”

“若是你答應了我,我便告訴你你想知道的秘密……”

陳犖又警戒起來,“謝夭,你想做什麽?”

“唉,陳犖,我告訴你吧,我有些想家了……想上那靖安臺頂往遠處看看,看看那裏能看到多遠……陳犖,你能允我登上那靖安臺頂一觀嗎?”

陳犖微微皺眉,盯住謝夭,看了片刻,一時沒有在那滿月般的臉上看到慣常的戲謔和玩世不恭,那神色難得一派純真,眼神有懇求之意,倒真像想念什麽。

陳犖駁斥她:“靖安臺豈是尋常百姓能隨意上去的?為何你偏偏想在今日上去?”

謝夭輕挑長眉,“陳犖,你不信我?”

“並非我不信你,是你的言行不能令人取信。”

“尋常百姓不能隨意上靖安臺,所以我來求你了啊……”謝夭有幾分撒嬌的意味,“你下令,那臺下的守衛便會讓開。”

不待陳犖說話,謝夭又走進了一步,幾乎湊到陳犖耳畔低聲道:“陳犖,我猜你和朱藻是不是在查我?那我先告訴你一個秘密好不好,我的不是弋北富商買到蒼梧的,我是……車勒人。”

陳犖心裏一驚,隨即拍拍抱住她手臂的李曦月示意她先到兄長身邊去。

“車勒?”

車勒,弋北去往郗淇路上的王國,大宴龍朔末年王城被屠,王族覆滅之後就再沒有了。蒼梧有不少曾經的車勒子民,在王城被毀之後離開故土東遷至此。陳犖看著謝夭,不知為何竟突然有種似曾相識的錯覺。謝夭有這樣的傾城之色,這樣罕見的性情做派,必不是尋常女子。

謝夭看陳犖不為所動,眼中的笑意漸漸退去,變得沈靜。靖安臺處焰火炸起,兩人一起擡頭看向高處。

許久,又一輪焰火燃放完畢,目光之內變為瑰麗雲霞。

“陳犖,你做我的女相怎麽樣?”

陳犖看她不似玩笑,神色一變。謝夭卻突然貼近她,端起她面前那喝了一半的酒,放到唇邊抿了一口。

“來鳳儀也是我的客人,他迷戀我得緊,我可以除掉來鳳儀……你若答應,我有辦法把那杜玄淵也殺了。”

陳犖呵斥:“謝夭!你當真瘋了。”

謝夭卻又笑了,“陳犖,我玩笑一句呢,你別放心上……哦,對了,你們大宴龍朔十一年,那一年的仲秋,你也這城中嗎?或許,那一年,我們就已經見過面了,也不算陌生人……”

謝夭的話勾起了陳犖的神思,在渺遠的記憶裏好似真的有過這麽一個人。許久,頭腦中仿若火石閃過,陳犖的神情陡地冷下來,如墜冰窟。“謝夭,你是那年靖安臺頂給長弓系紅綢的車勒公主。”

坐席之後的飛翎看謝夭來意不明,警覺地盯了過來。

謝夭微微傾身朝陳犖眨眼,“告訴你這個秘密,能不能允準我上那臺頂看看?”

片刻之間,陳犖鎮定下來,“我問你,那來鳳儀是否知曉你的身世?他允諾了你什麽?”

謝夭不答。

此時兩人離得極近,謝夭幾乎快要貼住陳犖耳朵,像是有什麽動作。飛翎遠遠看她,轉眼之間就趕了過來,站到陳犖身後,面無神情地盯住倆人。

謝夭被飛翎突然迫近嚇了一跳,手裏的杯盞輕輕一抖,差點掉到地上。

陳犖:“百姓日常不得攀爬靖安臺,就算不知曉你的身世,不知道你過往那些濫殺之事,今日我也不會允準你。”

謝夭看了陳犖片刻,轉身將陳犖的酒盞斟滿,恢覆了她那玩世不恭的神態。“還是不行麽?不行便罷了,日後我命人在花影重中也建一個高臺,高過靖安臺數丈,那時,又如何?”

陳犖只覺得謝夭像一株流著毒液的妖花。“節帥府和浩然堂對城內街道房屋的營造皆有規矩,豈由得你隨心所欲?”

謝夭仰頭喝酒,陳犖看向她凝脂一樣的長頸。有酒液自唇角流下,淌到頸中,謝夭並未擦去,她飲酒的樣子確有幾分車勒人的豪氣。

陳犖突然想到,若真是車勒公主,那謝夭該有另外一個名字,庫塔依。陳犖曾在一卷竹簡上讀到過,這個名字意為:承受天恩的女兒。謝夭這一生活到現在是否如她的父母所願?

“陳犖,你真小氣啊……兩個秘密,都換不來你的允準。也罷,明日我便要隨曜王前去玢都城了。玢都城中,自有比這更高的地勢可以遠眺,我何苦跟你在這裏糾纏!”

陳犖從她手中拿過酒盞,心裏已做了決定,明日一早就派人去查個徹底,或者親自將她傳到浩然堂中來問詢清楚。若她講的是真話,蒼梧給她的待遇恐怕還要做些變更……

陳犖掠過人群,往靖安臺處看了一眼,把守的軍士並無異常,但她還是忍不住告誡謝夭:“謝夭,你如今是蒼梧城的城民,我須得再次告誡你,不得造次。”

“陳犖,你真小氣……那我問你最後一個問題好了。”

“如果你明天就離開了,今晚你想做些什麽呢?”

陳犖一邊震驚於她的身世,猜想著那時萬民瞻仰的車勒公主如何會成為後來的名妓謝夭,一邊卻又不想和胡攪蠻纏。“謝娘子,請落座吧。你的身世,我會派人查清楚的。若你所言不假,以過去蒼梧和車勒來往的情誼,蒼梧日後不會虧待於你。”

陳犖突然又想到,郗淇仗著無敵的騎兵,屠了車勒王城,又劫掠蒼梧。郗淇人好戰好搶奪,日後,蒼梧和郗淇之間必有一戰,那時率兵迎敵的就是杜玄淵了。是不是他一生的時運都在殺場……若是她明天就要離開蒼梧城,今晚她會去看他最後一眼。

————

李曦月看謝夭走遠,才又回到陳犖身邊,照舊讓陳犖摟著。

少女打手勢:“她說些什麽?”

陳犖反問她:“你和兄長最近讀些什麽?”

李曦月用手指沾酒在桌上寫了一卷兵書的名,那是李晊讀的,她接著寫近日重溫的《論語註》,隨後又寫下“大宴刑統”四字。主動跟陳犖比劃道:“這是大帥在讀的。”

大帥就是杜玄淵,少女剛從爹爹的稱呼中改過來,改成大帥。

“他這幾日陪你們讀書了?”

李曦月點點頭。

“娘子,你抽空也去陪我和兄長讀書,好嗎?你去了,大帥肯定高興。”

陳犖捏捏她的鼻尖,“小丫頭……”

李曦月突然用手往後一指,睜大了眼睛。

陳犖隨著她的手指轉過頭,視線往上,那是靖安臺的方向。有個人影自軟梯攀登而上,最後幾步抓住鐵索站到了臺頂。那人影長裙搖曳,披帛翻飛,正是謝夭。

陳犖輕推開面前的少女站了起來,怎會如此?誰準了謝夭?

軍帳之內已經有人看到了謝夭。

侍從官帶著軍士匆匆跑到靖安臺下,隨後飛快跑回來稟報。

“大王,稟告大王!是李煥將軍,李煥將軍調換了靖安臺的護衛,並讓謝、謝夭登上去了!”

李煥方才還隨眾武將坐在席間,此刻卻不見了人。

杜玄淵站起來問不遠處的周蒙:“今日城中可是李煥巡防?”

周蒙答:“李煥骨傷未愈,沒有領巡防的任務。”

眾人心裏一驚,李煥這是何意?這樣的宴席要讓那個女人攀到靖安臺上去,靖安臺可是尋常人能去的地方?

“城中百姓未經允準擅自登臺,交給朱藻按律懲處。”杜玄淵向不遠處的豹騎吩咐,“把李煥找來見我。”

話音剛落,李煥在軍帳之外出現。他快速走到杜玄淵跟前抱拳跪地:“是屬下調開守衛,讓她上去的,屬下甘願領罰,請大王懲處。”

他在雲棲山受的腿傷還沒好,走路還有些許不穩。

杜玄淵發怒:“李煥,你可知道自己在幹什麽!把她叫下來,你現在到大營領軍棍。”

陳犖匆匆奔過去,奔到靖安臺下可以看到謝夭的地方。離得極近,才發現靖安臺真的很高。徒手登臺是多麽殘酷的比試,謝夭竟這樣登了上去,她要做什麽?

陳犖仰頭高聲問:“謝夭!你要做什麽?”她又氣又怒。

軍帳內,大將周蒙忍不住怒斥李煥:“她就是再有傾城之色,也不過一個女人而已。你這樣甘願被她愚弄,以後還怎麽領兵!”

李煥不爭不辯:“屬下……拗不過她,屬下甘願領罰。”

杜玄淵盡管知道李煥是謝夭的私仆,看他武力高強仍舊起了愛才之心,這幾年李煥屢次立下功勞,沒想到突然來了這麽一件事,讓眾將看笑話。他隨即更來了氣,“不用去大營罰了,你現在把她叫下來,就在這裏領罰!”

“是。”

頭頂突然傳出一陣清麗的歌聲,眾人紛紛吃了一驚,再聽著,卻聽出一絲詭異陰暗來。

李煥拖著腿走到陳犖不遠處,擡頭看謝夭。

陳犖質問他:“這樣荒唐的事,你還對她言聽計從?”

李煥垂下眼睛:“我向夫人致歉,一切皆是李煥的錯。”

不論什麽時候,他都是無法拒絕謝夭的,他自五歲起這輩子沒有忤逆過一次謝夭的意思。

“娘子,若看好了便下來吧!須得當心抓緊軟梯!”

李煥的聲音隨著風被送到臺頂。

謝夭站在那高處,也不知真在遠眺西北還是在做什麽?陳犖突然覺得,這地面離臺頂太遠,又刮著風,也許她和李煥的聲音謝夭根本聽不清。

此時雲霞漫天,謝夭臨風而立,披帛高高揚起,如同壁畫上的飛天神女。陳犖額頭突然滾過一陣顫栗,謝夭雖不討喜,然而她並不想看到她發生些什麽……

不是有鷹騎嗎?校場那日,鷹騎曾駕著飛鳶!飛鳶就可以把她接下來。

陳犖轉身去看杜玄淵,又擡頭看了一眼,想要叫不遠處的豹騎去請示大帥飛鳶的事……她只聽到李煥失控的一聲呼叫,臺頂的披帛如一片彩葉,翻過護欄鐵索飄揚而下。只有不到轉瞬的時間,陳犖只來得及眨了眨眼,那一片彩葉已“咚”地跌落在不遠處。那一聲響時李煥已飛撲了過去,似乎想用身體接住謝夭,但沒來得及,只有一條腿,被壓在披帛纏繞的身體之下。

晚了,飛鳶晚了……陳犖站在原地,看到的一切仿佛是錯覺,為何?這是為何?

她感到一陣暈眩,擡腿向那一堆淩亂的彩帛走過去。

“哎娘子……”飛翎想拉住陳犖。

陳犖踩到一團血泊,鬼使神差般,她輕輕揭開謝夭的上衣,看到紫斑在如雪的肌膚上蔓延開來……接著雙膝一軟,跌坐在血跡中。

軍士穿著鎧甲跑動,軍帳中眾人蜂擁而至。

陳犖失去了站起來的力氣,擡手指了指:“飛翎……外衫……蓋上……”

飛翎看看被彩帛纏繞的身體,領會了陳犖的意思。忍住心裏的驚懼,將外衫脫了下來,覆在謝夭胸前。

謝夭為什麽要跟她說那些話?

恍惚間,陳犖驚覺自己真的犯了一個錯而從不知曉。她此前真的以為,謝夭的一切,便是無數妓館女子夢寐以求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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