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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一百章 大晉使團來訪蒼梧,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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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一百章 大晉使團來訪蒼梧,陸……

大晉使團來訪蒼梧, 陸棲筠率城內屬官至城門口迎接。陳犖站在陸棲筠身後,一眼看到打頭的主使,才驚覺昨天飛翎跟丟的人是來鳳儀。想來來鳳儀早就扮作商人混跡城中不知多久了, 今天才以本來身份露面。

來鳳儀行過禮, 遞上文書, 隨即看向陳犖:“久聞夫人芳名, 今日得見,足慰平生。”那張方臉帶著些笑意, 神色八風不動, 像是昨日的事沒發生過一樣。此人實在不簡單。陳犖回答:“曜王殿下客氣了,請。”

陸棲筠將使團先引到禮賓院, 藺九和眾將都在那裏。大宴雖然亡了,蒼梧還是蒼梧,蒼梧到現在沒有出過皇帝。來鳳儀身邊的侍從官捧出來之邵給藺九寫的信。那信裝在紫檀木函裏,外纏無色絲繩,封蓋朱砂印章。那是國書的規格。眾將看在眼裏,來之邵將蒼梧城與郗淇等同視之, 可見他不敢小覷了蒼梧。

藺九從侍從官手裏接過信件, 紙上鈐有來之邵的天子印寶。來之邵的話很簡短, 約藺九與來鳳儀帶的大晉北軍一起出兵,兩家共同瓜分了弋北。藺九不動聲色,心裏忍不住嗤之以鼻。來氏父子果然是山匪出身,在這樣的信件裏大搖大擺地說要去偷別人的家。

他有心先把這些人晾一晾, 於是盯著手上的信看了許久。禮賓院寬闊的大廳內一片寂靜, 來鳳儀身後的人等得太久,看不到藺九的反應,忍不住焦躁起來。只有來鳳儀沈得住氣, 垂著手靜立在原地,神色不急不躁地等著。

許久,藺九才將那信放到桌案,擡頭問道:“師出須有名,弋北犯了什麽錯?”

來鳳儀昂首答道:“大帥問得對,兵出無名,事故不成。韓見龍自父親死後,這幾年,天下不知多少美貌女子遭他擄掠而去,關在後院之內,供他日日荒淫。單這一條,就是韓見龍的大罪!大帥,你我兩家出兵弋北乃是正義之師。”

這幾年,韓見龍的荒淫之名蒼梧城中也有所耳聞。若這能成為征伐他的理由,來氏父子攻陷兩都,死傷無數又該怎麽算。

藺九隨意往後一靠,“抱歉了,曜王殿下,這信上說的事,紫川軍不想參與。”

不知為何,來鳳儀身後侍從官竟從那動作上看到些許少年之氣,這分明是一張年紀跟自己相差不多的臉。

話不過三句,藺九當著滿座直接拒絕了來之邵的國書,來鳳儀身後的副使瞬間就變了臉色。

來鳳儀並不惱怒,反而哈哈一笑。“大帥先不要著急拒絕。按照蒼梧自來待客的慣例,我大晉使團要在城中住上數月。大帥慢慢考慮,我相信你和諸位將軍都會改變主意的。”

來鳳儀自信,就是藺九不想打仗,也會被手下這群人架上高位去開疆拓土,大宴藩鎮兵將之間早已形成了如此僵局。

第三日的宴席上,來鳳儀舉杯時隨意問了一句:“不知藺大帥今日可有些動搖了嗎?”

藺九搖頭:“紫川軍並不想踏足弋北之土。”

滿座文武都默然停下杯箸看向兩人。來鳳儀了然點頭。陳犖在席間和陸棲筠交換了一個眼神,若是國書裏的提議成真,只怕很快就要天下大亂。他們兩人都明白,當前藺九多半是不會答應的。但就是知道私下裏來鳳儀會許蒼梧什麽好處。

再一次問時,來鳳儀隨藺九一起登上城樓。兩人站在角樓上,看遠處大營及城熙熙攘攘的人群。

“如此看來,我父皇信裏的提議,你是不會回應的了?”

藺九反問:“這信,也給滕州蒼梧王府寫了一封?”

“此話怎講?”看藺九只是看他一眼並不回答,來鳳儀正色道,“旁觀者清。如今的蒼梧是誰說了算,四海之人都清楚。大帥放心,滕州自然不會有這封信。”

藺九鼻子裏發出一句冷哼。

無名的火氣從來鳳儀胸口悄然騰起。遠來是客,他這些天裝出了十足十的好涵養,但藺九此人三番兩次言語輕慢,令人惱火。藺九手下有紫川軍六萬,再是精銳,如何跟大晉的三十萬兵馬比!不知道的還以為藺九才是那手握三十萬兵馬的人!

來鳳儀這些年隨父兄帶兵,早不是沈不住氣的年輕人。因此他也只是站在藺九身後半步,眼中寒光一閃,隨後斂住了外露的神色。

“大帥既做了決定,看來,父皇的期望終究會落空了。來之前,我本就不同意他的提議,果不其然……既然此事做不成了,我們兩邊來談談別的事如何?藺九,不知你是否聽知道大宴龍朔十一年仲秋,蒼梧有講武大會的盛事。”

“知道一些。”他何止是知道。

來鳳儀瞬間恢覆了神色,“既然你拒絕出兵弋北,那件事情我們兩家就不必再說。我代表大晉曜王府跟你打個賭如何?我使團裏的幾個副使,想見識一下你麾下兵將的厲害。若是雙方來一場打鬥,你認為誰會贏?”

藺九回頭,顯出明顯的興趣:“要如何賭?”

“很簡單,何不在這城中設擂開一場武事?你盡可從紫川軍數萬兵將中挑人,與我那幾個副使比試。若是……”

“大晉贏了如何?”

“若是我大晉贏了,蒼梧答應二十年不越過歸墟山用兵。若是紫川軍中將士贏了,我大晉嘛……”來鳳儀停頓片刻,“奉上黃金萬兩。”

這或許才是來鳳儀此行真正的目的,那國書裏的話只不過是虛晃一槍!藺九回頭盯住來鳳儀,想從此人神色之中看出些許別的意思。如此陡然的距離被盯住,藺九臉上那條猙獰的疤讓來鳳儀心中一凜。

他突然想到,怎麽在鹽池爭奪之前,自己從未聽說過此人?

大晉立國之前與蒼梧同為藩鎮,自藩鎮擺脫朝廷控制後,錦煌在各大藩鎮都派了細作。那些細作傳回去的消息無所不包。錦煌細作的本事還包括在郭宗令行登基大典那日夜晚,炸掉了承天壇。郭宗令暴斃後蒼梧大亂,承天壇的事至今仍是個謎。想到這裏,來鳳儀心中得意,和藺九對視的目光自信了幾分。

“好啊……”藺九看向遠處,答道。

如此爽快?來鳳儀有些意外,隨即就聽到他話音一轉,“不過,既是論武,光是你我兩家未免小氣,有什麽意思?何不把弋北、郗淇境內的高手也邀來。在天下人面前,大家將交兵之事和黃金萬兩做個見證。”

這樣?

“弋北和郗淇?大帥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就是光你我兩家械鬥不太好看。龍朔十四年仲秋比武既是四海盛事,讓曜王殿下惦記至今。時隔多年,何不能再有一場盛事?蒼梧城也許久沒有熱鬧過了。”

來鳳儀眼睛微微瞇起,藺九這麽做有什麽目的?他顯然不是什麽愛熱鬧之人。若是郗淇、弋北也加入,到時候風詭雲譎,他計劃好的事或許將會徹底失去掌控。

來鳳儀忍不住嘆道:“藺九,你還真是心懷天下啊……”

藺九並不接他這意義不明的話。

“四海高手齊聚這城中,到時不知會帶來多少事端,我記得大帥身上除了紫川軍統帥外,只有一個巡城使的頭銜……你不怕蒼梧城失控嗎?”

“那是我的事。”

來鳳儀幹笑一聲。

“是啊,據說你麾下的豹騎是四海難尋敵手的精銳。這城中還有數百屬官謹小慎微……哦,對了,還有浩然堂兢兢業業主持政務的‘女相’陳犖……”

來鳳儀早就查過這兩人的關系,他知道陳犖曾是郭岳的姬妾,因此把這兩人的關系想得覆雜多了,“女相”兩個字說得玩味十足。

藺九回頭,用幽冷的眼神讓來鳳儀閉嘴。“陳犖不是你可隨意置喙的。”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來鳳儀轉過話頭,“那若是韓氏麾下的人,或者郗淇人贏了呢?你我兩家的賭約該如何算?”

“怎麽,曜王殿下對自己使團中的大晉高手沒有信心?”

來鳳儀不接招,“看來,藺大帥對自己麾下將士倒是很有信心了。此事我不能做主,須飛鴿傳書請示父皇。等我消息吧!”來鳳儀說完先走下城樓去了。藺九硬邦邦不講理的一個人,在此人的地盤跟他說話不會令人愉快,卻只能忍氣吞聲。

————

午後的浩然堂,藺九召集眾人議事。浩然堂原本是紫川軍的中軍處,自來軍務都在這裏處置。自上元節兩人在那大街上不歡而散,藺九多在城外大營和眾將議事,這裏差不多成了陳犖一個人的地方。陳犖手握大印,每日在這裏處置政務,接待來稟事的屬官。

陸棲筠和眾將走進堂中,看到東壁那質樸的黑漆鬥櫃上不知什麽時候放置了一只白瓷瓶,瓶中插著一把花枝。眾人一時有些意外,也有幾分不習慣,陳犖久住浩然堂,如今仿佛她才是這堂中的主人了……

陳犖坐在藺九旁邊,她微偏過視線便能看到他的肩膀,然後是脖頸,再往上,陳犖卻不敢去看那張臉了。那張臉後的秘密是石破天驚的事,陳犖不知道她能不能承受得住。

藺九註意到陳犖那欲蓋彌彰的眼神,心裏莫名其妙地燃起火,那火不是對陳犖,大半是對他自己,怎麽弄成這樣了?不管是誰這樣避著他都行,唯獨陳犖不行。這些年同床共枕耳鬢廝磨,陳犖是這世間唯一和他血肉交融的人。若是連陳犖都不接受……那杜玄淵是不是可以不用回來了。

陳犖起身去拿一份文牘,長袖帶起一縷淺淡的幽香。藺九這些天刻意讓自己別去惹陳犖,此刻卻突然想念她身上的味道。他伸過手,將陳犖的座椅朝自己拉近了半尺。陳犖取物回來時一楞,看眾人已陸續到齊了,便只能順勢坐下。那股熟悉的香氣一下子變濃了,縈繞藺九鼻端。

藺九跟眾將說了與來鳳儀約定廣邀四方設擂講武的事。眾將中大半都激動起來,這些人有兩位曾在郭岳麾效過力,有來自滄崖、紫川的,雖然過去沒在城中呆過,也多少聽說過龍朔十四年的仲秋講武。那場盛事之後,郭岳和蒼梧城天下聞名,風頭一度蓋過平都。那時,四海之內的男子誰不想去蒼梧城一展武藝?

如今若是又有那樣一場盛事,也許藺九便會帶著紫川軍趁勢而上,徹底掌控蒼梧,風頭力壓大晉。

商議這樣的事,節帥府以黃弼為首的屬官都不必參與,座中只有陸棲筠和陳犖不是武將,其餘都是自滄崖時便跟隨藺九多年的心腹。一時大家議論起來,說起比武,個個臉上都顯出激切的神色。

“我想借此機會做一件事,各位只管各司其職,靜待立夏,到時候你們就知道了。”

藺九沒有回應眾將的附和。他心裏想的事是借此機會公開當年李棠夫婦冤死的真相,在天下人跟前還原兩個孩子的身份。至於他自己……藺九看了陳犖一眼。陳犖坐得端正,眼睛看著桌上的輿圖,正認真地聽眾將說話。

一個想法突兀地冒了出來。如果陳犖就只是心儀於藺九,他就是做一輩子藺九又如何?

可想到剛才陳犖避開可以避開看他臉的目光,他心裏又一刺。憑什麽呢?杜玄淵到底哪裏不好,讓陳犖至於這樣避如蛇蠍!

他這輩子從未在一件事情上如此優柔寡斷過!再想,藺九就感到額間一陣刺痛,疼得忍不住顫抖了一下,伸手支住額頭。

陳犖被嚇了一跳,在桌下伸手過來低聲問,“你不舒服?”

片刻,刺痛挨過去,藺九才恢覆了。“沒事了,剛才肩膀疼,是前幾日和鷹騎訓練時傷到的。”

其實是他最近想這件事想得快要魔怔了,這大概是日夜多思的惡果。

陳犖看他沒事,要收回手,手指卻被藺九拽住了。藺九把陳犖的手指強硬地握住,不準她收回去。兩人這你來我往,被陸棲筠看在眼裏是十足的錐心。那些武將坐得遠,只註意到藺九傷口發作,軍旅之人受傷疼痛乃是常事,看藺九很快恢覆了,也就繼續議論講武的事。這些粗人大約也不知道他和陳犖發生了什麽。

議事完畢,堂中眾人很快告辭走了,只剩下陳犖和藺九。

藺九還是拽出陳犖的手不放。

“陳犖,你今晚回小院。”

“回那裏做什麽?”陳犖知道他在想什麽,無非就是想要和她親近,她才不想去。

“你來就是了。你不來,那你在哪裏?申椒館還是這裏,我就去找你。”

他這是說真的了,陳犖冷哼一聲,不說話。

藺九看著陳犖想,若是他和陳犖成婚了,住在浩然堂和申椒館後院都不好,要麽有新的住處,要麽還是紅楓小院。

“陳犖,你幹什麽不看我?”

這幾年,陳犖不像從前那樣顛沛奔波,只在城中任事,因此整個人變得白了許多。此時乍看,肌膚白得像一塊出水的玉。堂中沒人,藺九便伸手去捏她白皙瑩潤的耳垂。

“花影重的案子查得如何了?”

陳犖拍掉那手,藺九又捏。再拍掉,藺九就用雙手鉗住她肩膀,使陳犖動彈不得。

“大帥,你別耍無賴。”

藺九不聽,陶成、小蠻和飛翎都在外面,他不下令,那三人不會進來。

陳犖迫不得已,伸手摟住藺九,額頭和他相抵。

相觸的地方傳來真實的體溫,讓陳犖心裏一軟。這些年兩人多少時刻親密無間,這張臉之後怎麽會是另一個人呢?陳犖博覽群書,從來沒看到過有什麽辦法是可以將一個人變成另外一個的。

他該就是藺九!

陳犖微微偏頭,將一個吻印在他的雙唇上。藺九的嘴唇有些幹。讓陳犖想起那年在節帥府,他翻進後院給她送來一架弩機,他的嘴唇也被夜風吹得幹燥冰冷。

藺九咬住陳犖的耳朵,“陳犖,別不理我,這是你答應好的。”

“誰不理你……”

“口是心非。”

真正口是心非的是誰!陳犖拽住藺九的手背,張嘴一口咬住那手背上的肉。

藺九說:“不疼,你要咬就咬吧。”

他一幅寬宏大量的樣子,想到他受傷了,陳犖舍不得。她轉而將那手握住,貼在自己胸前。

————

稍晚點,朱藻來報陳犖。花影重東家死在會武的高手手裏,此人定然跟謝夭有些關系。朱藻用陳犖給的職權把城中高手梳了一遍,沒有找到那人,但找到了兇手跟謝夭千絲萬縷的聯系。不過現在,謝夭身邊會武的高手只有李煥。

陳犖問:“審過李煥沒有?”

朱藻:“夫人,屬下查得李煥和謝娘子這二人的關系不像友人,也不像主仆,令人捉摸不清。李煥武力高強,自謝娘子初來蒼梧時便跟隨左右……”

陳犖一驚:“難道兇手會是他?”

“也不像,那李煥投入大帥麾下已久,得大帥重用,立了不少功。花影重東家身死那天,他已領下軍中的任務出城數日了,軍中將士都可作證。夫人,李煥身上秘密不少,還是要審。只是他是大帥麾下的人,職級不低,我若是傳喚他,須得請示,大帥那裏……”

當年郭岳在時,粟豐縣和推官院無權管涉及軍中的案子。軍中出了事有軍中將領自行裁決,就算大營軍士和外間人發生糾紛出了命案,推官院也管不著。因此朱藻擔心他去傳李煥回破壞軍中的規矩。

“不論是誰,就算是陸棲筠和我,牽涉了命案,都得讓推官院來查。你帶我的話去請示大帥,明早就把李煥傳到推官院,你我親自審他。”

朱藻放下心來:“是。”

————

李煥自節帥府大門走出,走下臺階多花了些時間,等待在不遠處的親兵急忙跑上去扶住他。棲斕山一戰,李煥受命偽裝成藺九帶兵入峽谷,受了重傷。自回城之後養傷到如今,勉強能拄拐行走。

“不用扶我,你先回去吧。”

李煥的腿斷了骨頭,醫士費了極大心力將那骨頭接回去,現在還應該將養。他下了令,親兵便放開了他,要把拐杖遞過來。李煥沒接,拄拐多日,若一直這麽傷下去,勢必會耽誤許多事,他今日想試試直接行走。

在推官院的屋裏,李煥被陳犖和朱藻這兩個厲害人物輪番審問。問他跟謝夭是什麽關系,謝夭身邊可還有別的會武力的人,謝夭跟花影重的東家可有結怨。李煥自進了推官院,只說了一句“不是她殺的人”,之後就再緘默不語。陳犖和朱藻只好放他走了。臨走時,陳犖又問了他:“現在謝夭身邊只有你一個高手了是嗎?為什麽?”李煥還是只說了一句,“抱歉夫人,她的事,李煥無可奉告。”李煥這麽做,陳犖若是惱怒,立即就可以讓藺九尋個罪名將他逐出軍中。

李煥在人群中緩慢走著,感到膝蓋鈍痛便停了下來。他看到疏影軒門口坐了個女子,她坐在繡品攤後,正和一個婦人親密地說著什麽。

她瘦了些,臉色也憔悴了不少。李煥想,是青睞她的那個男人離開了吧?

除夕那日李煥在城門處輪值,有一輛馬車在黃昏時駛出了城。除夕出城的馬車是一年中最少的,因此李煥記得人。是清嘉和一個年輕的富商,她親昵地攀在那人的肩膀處,馬車往城外莊園的方向疾馳而去。她回到這裏賣繡品,或許是和那人的婚事沒有成。

突然,李煥的腿被猛地一撞,他站立不穩,伸手扶住路邊的石樁才沒有倒下。是兩個嬉戲的孩童。在人群中只顧瘋跑,撞在了他身上。李煥腿上綁的藥包被蹭掉在地上。兩個沒心沒肺的幼童早跑遠了。

他的腿傷得重,不能蹲下來。李煥轉身走入人群之際,女子的聲音在身後叫他:“等等,你落下的東西。”

清嘉看那人腿腳不方便,便上前幫忙撿起藥包。那藥包已沾了不少膿血,看起來傷口很嚴重的樣子。清嘉小心地將藥包遞到李煥手裏,輕聲說了句“閣下小心些”,便回到那繡品攤後去了。

李煥回頭,看到她掏出手帕,細心擦去手指上沾染的藥汁。若是謝夭手上沾了不喜歡的東西,碰巧那男子又被她所迷,謝夭只會吩咐人去殺了他,或者自己動手結果了那人的性命,像殺一只牲畜。李煥自幼時到現在,只親近過謝夭一個女子,也只了解她。她自亂軍中被救回那一年,恢覆過來後,徹底沒了昔日車勒明珠的影子,最大的樂趣是虐殺喜歡自己的男人。蒼梧城的命運曾因為她發生過幾番巨變。

李煥坐回那石樁上歇息,將藥包綁回腿上傷處。註意到他感激的目光,清嘉朝他點了點頭,綻出個清淺甜美的笑意,那是她慣常對待客人的笑。

如果沒有後來的一切,謝夭臉上原本也有這樣純粹出自天然,絲毫不設防的笑容。有一瞬間李煥突然覺得,眼前這個女子仿佛是那個不曾經歷家國覆滅的謝夭。

他隨手掏出身上揣的一粒珠子,買下那婦人攤上的全部繡品。繡花的年邁婦人和清嘉驚訝地看著,眼前這個武人模樣的男子衣著簡陋,其貌不揚,腿上還有重傷,卻不知道為何能掏出如此名貴的珠子。清嘉向他道謝,說這珠子太名貴了,她們繡的東西值不上。李煥什麽都沒說,轉身走遠了。

他那顆珠子不是為了買她的繡品,是他突然想讓那臉上的純真笑意多停留一陣,僅此而已。

————

來鳳儀和藺九的一個賭約最終變為立夏那日的四方會武。兩人的賭資依舊作數,若來鳳儀的人贏了,藺九的紫川軍二十年不得越過歸墟山用兵。其餘不論誰贏了,大晉皆奉上黃金萬兩。來鳳儀思索許久後答應下來的原因是藺九在他面前隨口提起,要請在滕州的郭燧來城中主持武事。

郭燧入蒼梧城,正暗合來鳳儀的心意。

來鳳儀此行就是要在蒼梧攪起亂局,讓所有人都無暇東顧。好讓父兄的大軍後顧無憂,專心打仗,能在數年內收服東南。最好蒼梧亂成一團,群虎相爭,日後大晉統一了東南,那時揮軍西向無人能抗。屆時踏平蒼梧,北收韓氏,大晉便能從此一統四海。

快騎帶著鈐有浩然堂大印的書信前往四方。春陽普照,柳綠鶯啼,南來北往的商賈、游客、武人路過蒼梧,聽說了設擂比武的事,都選擇在立夏前停留城中,以觀看盛事。城中的人一天比一天多起來。

說書先生在街頭唾沫橫飛地向四方來客說起蒼梧之名緣何而來。

“昔年天兵伐魔,戰於不周山下。神魔之血浸透戰甲,將士皆棄甲於蒼梧之淵,甲胄堆疊如山,生出一片赤色梧桐林。蒼梧境內的高山就是昔日天兵戰甲腐朽化土而成的!因此,蒼梧自古就是用武之地!”

“所以啊,各位來客,龍朔十四年仲秋和今歲立夏的四方講武都乃是天意,你們留在這城中,有的好看了!”

陸棲筠路過街頭,說書先生激動的聲音穿過人群清清楚楚地傳出來。這不知從哪瞎編出來的故事通過說書人之口,竟真有幾分像模像樣。圍住書攤的路人被說書人感染,紛紛露出向往的神色。

立夏那日,蒼梧城人潮如海,不知將會擠成什麽樣。陸棲筠為修繕靖安臺和擴建校場的事忙得腳不沾地,聽了片刻便匆匆離開了。他是讀書人,曾經的大宴探花,藺九卻把錢糧賦稅全交給他管,把他住處的書香全都變成銅臭。平日裏陳犖拿著大印,能分攤他手裏一半的公事。這段時間陳犖忙著清查人丁,安置賓客,因此城中拿錢營造的事全落到了他頭上。他還知道,陳犖還在暗自追查那些關於藺九的流言,大有絕不善罷甘休之勢。

陸棲筠通過雲梯登上已修繕大半的靖安臺,俯瞰四方,他看到街道人頭攢動,心底泛起陣陣不安。藺九真正的目的絕不是比武爭勝,更不是應付那來鳳儀,而是一件別的事。至於是什麽事,他猜若不是他要自立為蒼梧之主,便是,跟他真正的身份有關。

藺九不是藺九,那他會是誰?

到時,四方來客,城中萬眾,紫川軍將士,還有陳犖,將會面臨什麽。陸棲筠根本無法想象屆時的局面。

陳犖說他的志業只有在蒼梧城,在藺九麾下才能實現,真的只有這樣嗎?

陸棲筠想來想去,胸中氣血翻滾。不管是不是如此,陳犖在這裏,他就不會離開。就算不能擁有陳犖的感情,他也早已習慣和她共事了。

立夏在即,何人能預知蒼梧城的未來?藺九真是個瘋子!

————

天光晴明,樹影斑駁。

陳犖在禮賓院中安置郗淇、弋北來的使團,無意中來到最北那間院落。院子竟然還保留著當年的樣子,陳犖通過幾株粗壯的海棠樹認出,這是當年杜玄淵受傷後居住的地方。

春夏並不是蒼梧白海棠開放的時節,幾株海棠樹剛剛抽出新葉,將身後陳舊的磚瓦染上清新綠意。

她站在那樹下,想起那年的往事。仿佛看到十九歲的杜玄淵甩給她一塊進出大門的銅牌,他伸出掌心,讓十五歲的少女陳犖用指尖在他掌心寫字。那人的掌心紋路清晰,虎口長有薄繭,陳犖在那掌心粗粗劃了幾下,便蜷回了手指。少年杜玄淵的眼神像九幽天坑的深潭,她看一眼,便不敢再看,驚世駭俗一樣。

少年杜玄淵若還活在人世,他會是什麽樣子?

那樣張揚狂傲的一個人,從雲端跌落泥土,摔得筋斷骨裂,加上後來的丞相府大火,那些痛楚會讓他成為另外一個人嗎?

一聲低呼打斷陳犖渺遠的神思,飛翎匆匆從外間找來。

“娘子,大典開始了!”

陳犖帶著飛翎走出禮賓院,看到處處人群扶老攜幼,都往靖安臺的方向聚去。道路兩旁有兵丁值守,專管擾亂秩序堵塞交通的事。靠近靖安臺的路已經被看熱鬧的人群擠滿,接應的豹騎打出浩然堂的牌子。人們看到一身月白銀綾長裙、畫桃花妝的陳娘子從人群中穿過,校場外的守衛打開拒馬讓她走了進去。

靖安臺自大宴龍朔年間立起,後只經過一次修繕,多年風雨剝蝕,到今歲年初已失去了那赫然的氣勢,已經快被城民遺忘了。

立夏到來,經陸棲筠主持重修的靖安臺再次昂然立起,外觀跟當年幾無差別。只有“靖安臺”三個雄渾大字不再用金粉金箔塗飾,陸棲筠和陳犖商量過,奢靡無益,改用石青。陳犖仰頭看去,那青蒼之色恰如頭頂的天空。這些年,這處高臺見證了多少生死起落,悲歡離合。

靖安臺下,圍繞著它擴出一個極大的校場,方圓幾十丈。校場四周放置兩層拒馬,拒馬之後是穿甲持槍的將士,以防圍觀的百姓闖入。

盡管陳犖早已看過校場的樣子,但今日再看此情此景,胸口還是忍不住加速了幾分。原來,所謂萬眾矚目人潮如狂,沒在人群之中是感受不到的,校場之內才能清晰地看到。

東面的坐席處,人群一眼就能看到郭燧,郭燧身後跟著黃逖和親兵。數年未見,郭燧已從羸弱少年長成寬肩大腹的男子,他從長兄手中承襲的蒼梧王位一直都在,他從滕州匆匆趕來回到這個自小長大的地方。東邊乃是尊位,他坐在那個位置上,不知會作何感想。陳犖遠遠地看著,忍不住浮想聯翩。

郗淇使團又一次來訪蒼梧,率領使團的人已不是當年的博盧,而變成了博盧的弟子。他入城那日見到陳犖,一眼就認出了她,盡管他從來沒見過陳犖。他跟陳犖說:“夫人,先師跟我說起過你。”現在他看到陳犖來到校場,遠遠便起立向她行禮致意。陳犖站立還禮,心裏猜測他身後站立的郗淇武士能不能勝過藺九麾下的人。一陣風過,她輕輕打了個寒戰。

“去了哪裏?”藺九走過來。

陳犖看著藺九有些驚訝。今日盛會,他作為賓主之一,既沒有穿禮服,也沒有穿軍中的輕甲,仍舊穿著他日常所穿的襕衫。這件襕衫已漿洗得有些舊,腰間系帶也沒有任何配飾,簡樸得像街頭的閑人。藺九的身邊自來沒有侍女,只有兩個親兵,其中一個陶成還派給了陳犖。今日有四方使團在,還有百姓觀看,沒有人提醒他改換禮服嗎?

陳犖心裏有一瞬間暗自自責,她昨晚該留在他身邊,今早提示他穿禮服的。可她看著藺九又想,或許他根本不在乎穿什麽。他個子高大,四肢修長,就是穿日常袍衫,立在那裏也有不怒自威的氣勢。

“我從禮賓院趕來,要開始了麽?”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你手這麽涼,冷嗎?”

陳犖搖頭,又擡頭看著他,她想從藺九的眼中看出些什麽。

今日的設擂比武絕沒有看起來這麽簡單,陳犖預感一定會發生些什麽,或許會超出所有人的預料,只是目前毫無征兆。藺九的眼神卻平靜淡然不起波瀾,像是今天只是城中極尋常的一天,陳犖什麽都沒有看出。

藺九將陳犖牽到南邊的坐席處,隨即彎下身來在她耳邊低語:“陳犖,不要怕,好好看著。”

“什麽?”

陳犖沒有聽清,回頭要問,藺九已經大步走開了,他的坐席在東邊離郭燧不遠。

陳犖向北面看去。相比之下,大晉曜王來鳳儀穿著就非常符合身份,玉冠錦袍,十足顯赫。

蒼梧城內的屬官都坐在南面。陸棲筠剛在陳犖身邊坐下,就聽陳犖低聲驚呼:“謝夭?”

北面來鳳儀身後那雲鬢簪花的女子,正是謝夭。她穿一襲粉裙,遠遠看去如一朵雲飄在了席間。

陳犖急忙問陸棲筠:“寒節,謝夭如何會來?又為何在來鳳儀身後?”

陸棲筠:“據說,來鳳儀花重金從花影重買下了謝夭……”

陳犖吃驚:“多少重金竟能買下謝夭?她如今要嫁給來鳳儀了?”她竟現在才知道這個消息。

陸棲筠搖頭,“這個不是。來鳳儀傳出消息,今日比武看誰勝出,要將她賞給今日的勝者。”

陳犖睜大了眼睛,無言地驚在原地。郭岳和郭宗令在時,舉凡集會都有營妓侍宴。後來藺九將樂營中的營妓放出,蒼梧城中就再沒有這個風氣了。看到謝夭,她仿佛想起過去那些聲色交織的筵宴。有謝夭在,足以抵得上數百女子了。陳犖雖讀聖賢書,卻也忍不住想,謝夭在的地方,她的銀綾長裙再綺麗,桃花妝畫得再好,也是黯淡無光的。

看她坐著無言,臉色並不太好。陸棲筠安慰道:“沒事的陳犖,這城中發生的大事還少嗎?日後史書中,也許今日的事只是短短一筆而已。”

陳犖向他笑笑。她不知道藺九在想什麽,卻能從陸棲筠的眼裏看出他也在擔心今日會發生什麽意外。屆時校場之外圍觀的無數百姓將會受多少波及?

“相信城中的守軍。”陸棲筠又說。

陳犖點頭。

————

午時正刻,軍士擂響了校場內的虎皮大鼓。鼓聲響過,校場外圍觀的人群變得寂靜,許久之後才漸漸有聲音發出來。

主持今日盛會的是節度判官黃弼。黃弼相繼請郭燧、藺九、來鳳儀、博盧的弟子與弋北韓見龍此次派來的軍師在大鼎內燒香祭拜天地,隨後又祭奠郭岳、郭宗令兩位雄主。有無數隱形的目光集中在郭燧和藺九身上。

郭燧是偏安滕州的蒼梧王,藺九是統帥大軍,實際掌控蒼梧的巡城使。今日之後,這兩人誰才是真正的蒼梧之主!陳犖環視校場,所有的目光都在各自尋找著答案。

一個稚嫩的少年音傳來,“夫人午安,陸大人午安。”

陳犖回過頭。藺銘和藺竹兄妹倆不知什麽時候來了,藺銘開口問好,藺竹正笑瞇瞇地看著陳犖。陳犖頓時生起憐愛之心,朝她伸手:“我抱抱你。”

藺竹打手語:“我也想要夫人抱抱,可是大帥說了,今日要正襟危坐,認真聽校場內的人說了什麽。”

陳犖還是將她攬到懷中。這女孩嬌憨靈秀,陳犖捧起她的臉,她便用額頭親昵地蹭陳犖,她向陳犖打手語,“希望不要有人受傷才好。”

藺竹在陳犖懷中呆了一會兒,便和哥哥回到陸棲筠身後的坐席。陳犖看到,在飛翎身邊站著四位武力極強的豹騎。藺九沒有讓他們去比試,依舊讓他們跟著這兄妹兩人。

場中,黃弼高聲將規則講過。比試分為兩輪,擂臺比試和高空插旗。擂臺比試前四名勝者,分別擎青、紅、黑、百四面旗一同攀登靖安臺,誰先將手中的旗插入靖安臺頂獅形石墩中,誰便是最終的勝者。

又有攀高!陳犖忍不住心驚。

那一年,陳犖拖著病重的韶音擠在人群之外,越過人群只能看到高聳的靖安臺頂……長弓彩綢,美人芳澤,令所有武人摩拳擦掌拼盡全力。

身旁的陸棲筠輕嘆一聲:“那年,車勒公主只是為長弓系上彩綢,今日勝者卻可以娶走謝夭……”

陳犖還不及回答,鼓聲響起,場中的打鬥很快開始了。校場之外的百姓沸騰起來,如同突然燒開的滾水。一個普通百姓看一次這樣的熱鬧,足夠吹噓一輩子了。

陳犖朝藺九的方向看去。他仰首靜坐,身形如刻。藺九在看什麽?

陳犖循著他的目光看向高處,發現他在看靖安臺頂的那一方獅形石墩。獅形石墩中間有圓孔,可以插旗。他的目光一動不動,看得專註極了。

不知為什麽,藺九的身後明明站著親兵和豹騎,場外是萬眾喧囂,陳犖卻在那身影中看到寂靜的落寞。密集的鼓點聲中,好像周遭的一切都不存在,那人身上只剩下遺世的孤獨。

鼓聲猛地敲在陳犖心上,陳犖好像想起了什麽東西……

“好啊!”

兩個武人敗落,被踢下擂臺,場外響起了炸雷般的歡呼聲。

萬兩黃金加上傾國美人,普天之下除了四海河山、至尊帝位,再沒有比這更大的誘惑了。自來郗淇、弋北、蒼梧、錦煌和大宴都不乏高手。擂臺之上打鬥激烈,搏殺吶喊之聲如同風雷響動。連勝四人便可站至黃弼身邊,等待接下來的角逐。

敗下擂臺和受傷躺倒的人越來越多。

立夏晌午的日頭升至當空,將校場中一切照得發白發亮。

“嗵——嗵——”

“嗵——”

再一陣密集的鼓聲響起,在場外淩亂的歡呼聲中,擂臺之上留下了四位打鬥比試的勝者。陳犖凝目看去,胸口隨著鼓點猛地揪了起來。二紅一青一白!小臂系紅臂韝者出自錦煌,也就是如今的大晉,青臂韝者出自蒼梧,白臂韝者出自郗淇。來鳳儀的使團中真的集了高手,這一場大晉竟占了上風。

陳犖不懂得武事,她隱約聽說李煥是個高手,但李煥在棲斕山受重傷未愈,因此沒有參與角逐。若是李煥在呢?陳犖手心沁出了汗,如此是否墜了紫川軍的威名?勝出的那名青臂韝者是紫川軍中的年輕將軍,但他畢竟只有一位!

北面坐席間,來鳳儀氣定神閑地坐著。博盧弟子和韓見龍的軍師見自家武士落敗,都不由自主站了起來,來不及多說什麽,立刻吩咐身邊人去查看傷情。

來鳳儀此次果然是有備而來!

陳犖遠看校場內外數不清的身影,明明是青天白日,卻無端覺得這校場中滿目陰沈,仿佛頭頂即將暴雨傾盆。

校場外的百姓聽到黃弼念出優勝者的名號,發出一陣又一陣歡呼。侍從官從匣中捧出四面旗幟,分給四人,將那四人引到靖安臺下。紫川軍中那名年輕將軍手執青旗。

“嗵——”

“嗵——”

第三捶鼓敲響之際,四位優勝者分從靖安臺的四面一同向上攀去。據說攀高的這一項比試源自蒼梧軍初創之時,作為傳統保留至今。陳犖身旁的陸棲筠不由自主站了起來,如此遠看去,才覺出此項比試的殘酷。武人再是武力高強,始終是凡人之軀。四肢只能在地上行走,此刻比武,卻要像飛鳥一般攀援高臺,還要爭搶打鬥!除非那人生出雙翼,否則稍有不慎從高臺跌落,非死即傷!

那四人將旗幟背在身後,在呼嘯聲中手腳並用向上攀爬。靖安臺臺身並無凹凸之處,只有砌臺的磚石留有紋路。那四人相繼攀至臺腰處,隨著臺身變得狹窄,不可避免地撞到一起,隨即激烈地打鬥起來,隨著人群驚呼,一面白旗被扔將下來。

郗淇高手落敗,先行滑下,總算平穩落地。

突然,隨著又一陣驚呼,背插紅旗的郗淇高手四肢脫力,從高處猛地跌落。陳犖這輩子長到現在,在這城中目睹過許多次登高,每一次觀看於她都像酷刑……她飛快低頭閉上雙眼,幾乎不忍看向那地面。隨後卻才註意到,靖安臺的地面處似乎是置有軟墊的。那高處跌落的郗淇高手躺了片刻,被人攙扶著慢騰騰站了起來,並未丟掉性命。

“青旗!”

“快看!”

靖安臺上,紫川軍中的年輕將軍落後了數尺,搶先在上頭的錦煌武人伸出左手,抓住轉瞬即逝的空擋,猛地拔下他背部的青旗向遠處一拋。

陳犖只覺得眼睛一花,紫川軍要落敗了……

青旗墜落之際,東面坐席中猛地閃出一個身影。那人踏在席案之上,飛身而起,在青旗落地之前伸手接住了那旗桿。臺腰處的年輕將軍見青旗被拔,反手拽住錦煌武人的腳腕,兩人巴住臺身,一寸寸滑落下來。

就在人群還未反應過來之時,執住青旗的身影陡然移動,自靖安臺臺基處攀援而上。

“有人接住了青旗!”

“有人上去了!”

“那是什麽?”

陳犖心驚肉跳,身後的一眾文武同時站了起來。執旗攀臺的人是藺九……

就在臺身上兩人寸寸滑落之際,藺九迅速攀援而上。藺九已做了多年軍中統帥,有那樣一張滄桑的面目。不熟悉他的人,誰也不知道他竟有這樣靈敏的身手,攀援速度之疾竟有如行走平地。

那錦煌武士也是萬裏挑一的高手,有萬兩黃金和謝夭作為獎賞,怎會輕易認輸。就在三人交錯之際,錦煌武士猛地踢掉紫川將軍的手,隨著一人墜落。錦煌武士和藺九一同往上攀去。

這突如其來的變化實在過於突然,場外的呼叫聲突然停住,寂靜下來,看著臺身上兩個矯若游龍的身影,纏鬥著一步步登頂。

立夏的晴日太過晃眼,過去的場景如風般一陣陣穿過陳犖。命運為何如此巧合,讓她一次又一次城中觀看那個人登臺?某一瞬間,陳犖感受到冥冥天意。

她方才想起的那件事,在她的腦子裏越來越清晰。她突然覺得現在就要去看,一刻也不想等下去了!

一青一紅兩面旗幟在獅形石墩底下纏鬥。萬眾矚目中,那執青旗的身影沙鷹一般繞過對手,翻身而上,終於將青旗率先插在石墩之中。

“飛翎,飛翎!隨我來。”

飛翎應聲而至。陸棲筠轉過身想問發生了什麽,還沒開口,主從兩人已飛快離席走到拒馬處去了。

登高插旗,最後的勝者是他,如果這也算比試的話。陳犖帶著飛翎飛快離開校場,往西而去。

————

校場外萬眾歡呼如山洪爆發,歡呼聲傳來,在高處卻聽不真切,高處也看不清地面每一個人的臉。

藺九伸手觸碰石墩,感到那石墩被風吹得冷硬,粗糲冰冷的觸感自掌心傳來。

原來這就是登頂的感覺。他仿佛感到,叫藺九的軀殼消失而去。

杜玄淵摘到了十九歲那年最渴望的長弓,他的旁邊青旗飄揚如同彩綢。只是,那飛揚恣意的少年再也回不去了。

他閉上眼,聽過往歲月的風聲自耳畔呼嘯而過。如果他就死在這一刻,這一生也算有了一個答案吧。

“射殺謬種!”

不知誰高高呼喊了一聲,聲音如同撕裂。有風吹過,校場之外人群中猝不及防地射出一支鐵箭,向靖安臺頂疾飛而去。杜玄淵靈巧地閃過,鐵箭沒有射中,擦著那面青旗飛了出去。

有人向校場內外的萬眾大聲吼道:“藺九是妖人!是女帝不守婦道,在民間和男子茍合生下的私生子!”

“獨孤氏是大宴亡國的罪人,她的私生子怎可做紫川軍的統帥!”

大聲說話的人是此刻還站在擂臺之上的黃弼。他張開雙臂,伸手指向靖安臺上的杜玄淵,大袖鋪張,目眥欲裂。

在滾水般的騷動中,黃弼大聲呼號道:“蒼梧王有令,射殺藺九!”

校場西面,數百張弓箭同時張開來,對準了靖安臺頂。這些人還穿著紫川軍的輕甲,不知是真的紫川軍士叛變,還是誰人的偽裝。

“獨孤氏的謬種怎可做蒼梧的統帥,將士聽令!誰殺了這個謬種,還蒼梧城昔日寧靜,誰就是蒼梧王之下第一功臣!”

這陡然而來的變故讓所有屬官和城民驚呆在原地。陸棲筠壓住驚魂朝席後看去,在猶豫的瞬間快速向身後的豹騎下令:“護好孩子!”如果連豹騎都護不住這兩個孩子,或者豹騎也叛了藺九。那麽,今日,從此以後,不會再有任何轉圜之機了。

他又朝小蠻身後的豹騎吩咐:“快去找陳犖,不得讓她陷入危險!”小蠻和豹騎應聲而退。陳犖或許有危險了……陸棲筠想,變故陡生,校場之外人群開始失去秩序,豹騎出不去了。

又有一支鐵箭從人群中飛出,那鐵箭力道之大,箭法之準,在杜玄淵閃身躲過後,箭尖猛地沒入臺身石磚。

黃弼站在擂臺之上呼喊:“謬種不配做大軍統帥!留下他定然為害蒼梧!紫川將士,速速殺了此人!”

杜玄淵落地之際,不遠處一名大將突然抽出長刀,飛身向他砍去。那是跟隨藺九多年的副將。剛落地的杜玄淵閃避不及,被削下半片衣襟。

校場內外這時才反應過來,之後猛地沸騰了起來。有人突然想起當年,郭宗令登基那日突如其來的雷暴。蒼梧城是不是遭了老天的詛咒?要在這城中稱王稱霸的沒一個好下場?

空中響起一聲鷹嘯,一支巨大的飛鳶越過屋頂和人群。那飛鳶射出的箭無比迅疾,校場中沒有人看得清楚,那持刀的副將身形一滯,頓在原地。血霧噴出,兩支鐵箭分別釘入了他腿側和頸中。

這一切發生得太快,杜玄淵顧不得看陳犖在哪裏。

他走到擂臺之前,臨風而立,看向人群和黃弼。

“這城中和我有關的流言那麽多,為什麽有人卻夭選擇最愚蠢的一個!”

“我來告訴你我是誰。”他匆匆註視被請至人群後靜坐的荀裳,確認他還在那裏。

“我不是什麽女帝的私生子,更不是什麽可怕的妖怪。”

他掃視向數不清的人臉,逼迫自己迎向無數審視的目光,不得後退半分。

“家父大宴丞相杜玠,我是昔日大宴儲君身邊的太子左衛率,杜玄淵。”

杜玄淵伸手至下頜處,扯起那張幾乎已長在他臉上的面皮。片刻之間,所有看向他的目光瞳孔一縮,一張過分白皙的臉龐出現在面皮之下。那真實的面容陡然見了陽光,竟不像真人。人群之中曾有昔日大宴的舊臣,恍惚依稀記得杜玄淵年少的臉,卻絲毫不敢相信!杜玄淵……他若是真的還活著,就是眼前這個人。此人不是若來自天上,就是來自地獄了!

陳犖將玄鐵劍抱在懷裏,策馬在街上狂奔。馬匹被逃散的人群限住了,她大聲呼喊飛翎,讓她幫她撥開人群開道。她不會武力,此刻卻生出無窮的力氣,穿過人群,以這輩子最快的步子朝校場奔去。

守衛的將士看到她來了,匆忙將圓木拒馬撤開一個口子。陳犖發瘋一般沖入校場,擡頭看去,被那擂臺之上突然出現的一張臉定在原地。

那把玄鐵劍是杜玄淵的玄鐵劍,她本該早些認出來,卻因為對兵器從無興趣沒有細看。玄鐵劍是李棠所賜,劍身上刻有“勇毅”二字。那一年在九幽天坑的深潭前,杜玄淵曾把玄鐵劍遞到她手裏,對她說:“陳犖,我想請求你,若我沒有上岸,你能出去之時,請幫我將這把劍交給太子殿下。”

陳犖的指尖撫摸過那把玄鐵劍,她記得它。它被杜玄淵尋回後,一直掛在紅楓小院的靜室裏。很多次陳犖都有機會認出他,卻偏偏一次次地錯過了。

陳犖抱著玄鐵劍遠遠望去,擂臺之上,眾人目光的中心,那是一張如畫筆勾勒般的臉。除了過於白皙之外,線條鋒利,俊美硬朗,與十九歲那時幾無差別。

過往數不清的畫面交疊,狂潮一般淹沒了陳犖,杜玄淵活著,杜玄淵一直都活著……

之後,陳犖突然輕輕地想,他們再也不會有以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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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謝謝朋友們的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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