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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九十八章 “藺九的豹騎和鷹騎也攔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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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九十八章 “藺九的豹騎和鷹騎也攔不住……

“藺九的豹騎和鷹騎也攔不住嗎?”

“寒節, 你是說……”

“我是說,陳犖,藺九難道會讓你輕易離開嗎?他一聲令下, 豹騎和鷹騎便可呼嘯蒼梧全境……他放心把政事交給我們倆人, 是因信任, 也是因為這兩張牌。其實……”陸棲筠話音一轉, 看著她,“陳犖, 你就沒有想過, 親自到他面前去問問,他是誰, 日後……如何對待蒼梧,如何待你。”

陳犖不知在想什麽,無言地搖頭。

陸棲筠鼓起勇氣選擇在陳犖跟前坦誠。話說到這裏,看到陳犖的樣子,卻發現自己一番話仿佛也是一把刺向她的利刃。陳犖那樣聰慧,又在城中執掌大權, 她也許什麽事都知道, 也什麽事都想過。他的試探提醒或許只會讓她又一次為難。

他問陳犖為什麽不直接去向藺九追問答案。其實, 他自己不也沒有向陳犖追問答案嗎?他始終都沒有開口問陳犖,你對我,是怎樣的感情……不問的原因或許不同,但他理解了為什麽不問。

他隨即轉開話道:“陳犖, 你現在可還有不適嗎?”

“只要退出那停屍房一個時辰, 也就好了,現在不礙事的。”

“好。”

屋內只有他們兩人,一彎弦月在窗前若隱若現, 這樣的早春之夜令人多感。陳犖說道:“寒節,你方才那一番話,我心裏……無比感激。”

陸棲筠隨口裝傻,“我說了那麽多話,你感激的是哪一番?”

“你說我若非自願,你願意付出任何代價換我平安自由……那一番話。這是我這輩子聽過……最令我震動的話。”

陳犖就是陳犖,她不願回答時會三緘其口,當她願意說話,說的便是坦誠之語,在陸棲筠面前尤其是這樣。

陸棲筠胸口漫過一絲酸楚。“那就夠了。”

“陳犖,你記住了,我今日說出的話一直作數。有些晚了,你好好歇息吧,我走了。鬼教的事我會再派軍士喬裝成游醫前往九幽山臥底,等有了新消息我們再議。”

陸棲筠離開後,小蠻來問是不是回申椒館,陳犖叫來候在院外的陶成問大帥今日在忙什麽。陶成說大帥帶兵前往棲斕山會見兩位兵馬使去了。會見兵馬使的事軍中商議已久,陳犖這才想起來,約定會見的日子就是正月這幾日。

陳犖拿出棲斕山的輿圖看了一陣。“不回去打擾姨娘們,今晚就歇在這裏吧。”

小蠻朝飛翎吐了吐舌頭,陳犖知道藺九不在才會選擇留宿浩然堂的。

————

中州棲斕山一帶,地勢陡峭,山高谷深。站在這裏的高山之上向西北遠眺,可以看到廣闊的戈壁、河谷,回過頭來,視線越過腳下層層山嶺再往東南,便能看到整個蒼梧境內最為平整肥沃的一片地盤,再往東數百裏,被雲層遮沒的地方,就是蒼梧城的方向了。

棲斕山一帶歷來被視為出邊關的第一道疊嶂。這裏現如今不算是藺九大軍的勢力範圍,也不是邊關兩位兵馬使的轄區。

高山之上旌旗飛動,山崖前開闊的平地上搭起歃血用的虎皮桌案。郭岳時代任命的兩名兵馬使並肩站在山崖前,等待快騎前來通報藺九的消息。尤氏滿臉虬髯,正值壯年,自老父手中繼承了都知兵馬使的家底。另一位年紀更長,須發見白,邊關風霜磋磨之下精神不減,二十年前,他曾是郭岳身邊一名裨將。大劫之後,蒼梧四分五裂,再沒有一個人能號令全境兵馬。在過去,兩位駐紮邊關的兵馬使手下兵將常摩擦不斷。胤州邢炳歸降藺九後,藺九徹底將紫川、滄崖和蒼梧城三處歸攏合一,牢牢據住了蒼梧大半的地盤,這兩位不得不暫時放下摩擦握手言和,將眼光轉移到藺九及那數萬大軍身上。

現如今,已無人追究郗淇騎兵入境劫難城是誰玩忽職守的事,那件事滕州郭燧不問,藺九也沒有資格過問。這兩位兵馬使在意的是,如今藺九要做什麽,這已徹底關系到兩家安危。

此次會見,藺九若是真的來了……最好一次性將他試探清楚。

等了不久,遠遠看到稍遠的平原漠林處駛出一隊人馬。人馬疾馳,很快馳進入狹窄的山道中。尤氏微微凝住眼神,問身後:“是什麽人?”

旁邊的人雖老,目力卻似乎更清晰。“似乎就是藺九的人馬。”

“他真來了?”尤氏微微一驚,“我不信他只帶了這一隊人馬。”他隨後傳令身後的斥候,繞道來人後面,去看看藺九還帶了什麽。

“這棲斕山山高林密之處就我們腳下這一帶,西南方數百裏一馬平川,能藏住什麽?”

那一隊疾馳的人馬很快被嶙峋的山勢遮住了,只有馬蹄的聲音在山谷間響起,隨著越來越近,聽得越發清晰。

人馬雖然看見了,要達到這約定的山崖卻還要花一個時辰。棲斕山地形如此,只有耐心等待。

約摸一個時辰後,藺九帶著人馬重新出現在視線裏,很快爬上兩人所在的山崖。

兩位都曾親眼見過藺九,第一次是在郭岳倒下那一年仲秋大宴上。那次大宴,郭岳當眾拔賞了三位軍功卓著的普通將領,其中一個就是藺九。郭岳將他升為軍中教練使,滄崖郡鎮將。那時的滄崖郡剛從無能朝廷手裏改換歸屬,誰能料到藺九竟能就此靠一個白石鹽池起勢。兩人第二次見藺九是在郭宗令繼位蒼梧節度使之時,那時,藺九將將憑借手中新建一支輕騎挫敗朝廷和弋北……

藺九踏上崖頂,站定後以軍中的禮儀問候道:“藺九見過尤將軍,歸老將軍。晚輩姍姍來遲,讓兩位久候了。”

等候的兩人看著他,一時都十分詫異。這麽些年,藺九手下大軍不斷壯大,在外聲名赫赫,但此人不知為何,容貌卻像是絲毫未變。三十來歲,一條長疤橫亙,神色極靜,叫人輕易看不出情緒。過去以為此人不喜做表情,如今看來恐怕是刻意藏鋒。

“藺將軍來得及時,別來無恙啊。”

尤氏走上前,也向藺九回了個軍中之禮。

在這山崖之頂,按軍中一般規矩互稱將軍,沒什麽不合適。

此處幕天席地,視野闊大,乃是商議蒼梧大事的一處絕佳地點。三人相邀著坐下,看藺九沒有多說客套話的意思,寒暄片刻後,便切入了正題。

歸去疾問道:“今年,不知賢侄可跟滕州王府通過信?不知二大王身體可好?”二大王就是郭燧,郭燧手裏一直還握著父兄留下的精兵。

藺九:“大帥任命我為巡城使,令我恢覆蒼梧城。其餘的事,王府並沒有委任給我。”

“我們兩人,也已經有好幾年沒有回過蒼梧城了。不知郗淇劫掠之後,城中恢覆得如何了,人丁,百業如何?”

“沒有二十年時間來恢覆生產,人口、百業無法重新比肩郭岳大帥在的時候。”

尤氏接話道:“郭令公興建穩固蒼梧的功績,實在了不起。”

“二大王既命你重建蒼梧城,不知這一兩年,他可回城視察過嗎?二大王若是回城,我們二人也想前去看望他。他幼時還曾在我營中游玩,幾年不見,我也十分掛念他。”

“歸老將軍若是掛念,隨即便可前往滕州述職,或者給大王去一封信,約他在蒼梧城相見,那時城中百姓屬官必倒屣相迎。”

藺九既提到蒼梧城百姓屬官,歸去疾便順勢問道:“賢侄,不知如今城內屬官歸誰統管號令?”

棲斕山這次會見的目的,藺九很是清楚,這兩位年紀閱歷都長於他,在蒼梧的時間也長得多。但他不可能讓他們二人在此時就試探到他的意圖。

“節帥府。”

尤氏佯作驚訝道:“郭宗令大王在雪山登壇稱王之後,蒼梧節度使已成史跡,沒想到蒼梧城中竟還留著節帥府?”

“是,”藺九的神情倒是一臉坦蕩,“王府已遷往滕州,所以蒼梧城才有節帥府。在節帥府中就任節帥判官的也是王府派遣的黃弼大人。”

當初,藺九率軍占城後不久,黃弼帶著一群舊日王府的屬官前來,硬拿著郭燧的一紙任命將藺九封為巡城使,以遏制藺九的居心。這是橫插一腳。令人意外的是,這兩年來,黃弼居然能在城中和藺九及紫川軍相安無事。

尤氏微微瞇起雙眼,按藺九的說法。兩邊不僅相安無事,還各司其職,黃弼竟能在城中以節帥府的名頭發號施令,處置政事?

歸去疾笑了一聲,感嘆道:“這樣說來,賢侄這個紫川統帥一直都對二大王忠心耿耿,我們邊關這些將士離得太遠,論忠心論功勞,都無法與紫川軍相比,細細想來,真是慚愧。”

藺九雙手抱拳朝虛空中一劃,“蒼梧軍的栽培,郭氏的知遇之恩,藺九一直銘記在心。”

“那就好,那就好。”另外兩人一起笑道。

兩位兵馬使端起酒盞勸飲,藺九卻沒有伸手端那酒盞。“晚輩在軍中已久,怕是喝不慣來自邊關的烈酒。”

藺九的紫川軍平日裏嚴禁飲酒宴樂,邊關卻不一樣。邊關苦寒,將士要靠喝酒禦寒。歸去疾和尤氏能想到藺九的態度不會好,但面對他這樣生硬的一副神情,比在戰場受了郗淇人一支冷箭還不好受。

“這酒不是邊關的烈酒,乃是蒼梧城中來的清酒。藺將軍是在嫌棄這高山之上沒有歌舞宴樂,無人佐酒嗎?如此那我有辦法。”

尤氏朝身後拍了一下掌,片刻之後,親兵將五位歌妓領上平臺來。這些歌妓金釵錦裙,眉眼明媚,身姿動人,是邊關兩處樂營中選出來的佼佼者。紅巾翠袖站在這蒼茫高山之上,令人眼前一亮。

藺九一眼掃過,突然發現站在最左的那位女子眉眼氣質竟有些像那年跟在郭岳身邊的陳犖,不由得多看了一眼。他繼而想到陳犖,心裏低落下去。陳犖這些天總是躲避,他這次出門,事先都沒有告訴她。

“蒼梧境內如今只有我們三位兵馬使。藺將軍,同出郭大帥麾下,同為蒼梧守土。今日我們三家在這棲斕山會見,就值得多喝幾杯。藺將軍,請了。”

尤氏註意到藺九看那左側那女子的眼神,於是叫她,“你來為藺將軍佐酒。”

藺九端起酒盞,仰頭飲下。“多謝款待,佐酒就不必勞動了。”

尤氏不解:“怎麽?”

“藺九已經娶妻,不便和別的什麽女子有親近之舉。”

兩位俱是哂笑的神情,都聽說過藺九發妻早亡,有一雙兒女。他說娶了妻,應該是什麽時候續了弦吧。蒼梧境內每支大軍都有樂營,營中樂妓都可視為軍中長官私有。尤氏想,不過一個樂妓,藺九未免太不近人情。尤氏本不是什麽好性情的人,藺九這樣一而再地生硬拒絕,令他心頭火起。兩人交換一個眼神,懾於藺九手下大軍的威勢,將冒出來的不滿強自忍了下去。

崖頂拉來一頭山豹,親兵當眾將那山豹宰殺,豹血淋入酒中。三個人舉盞飲下,約定共為蒼梧守土。此時尚是早春,崖上將領軍士都穿棉襖豹皮。侍宴的五位歌妓衣裙單薄,山風一吹,冷得面色蒼白,身體發抖。因在長官跟前,仍舊強顏歡笑,絲毫不敢有異。

藺九只覺得在她們身上看到陳犖的影子,那時的陳犖就是這樣時時以笑侍人。陳犖那敏銳多思的性子,她那樣明明好像知曉了一切卻不說出來的眼神,就是在這樣身不由己的經歷中磨出來的吧。他感到心口一疼,像被什麽啃噬了一口。

“歸老將軍,尤將軍,今日與兩位集會,是藺九之幸。不知還有什麽事要商議,盡可暢所欲言。只是她們在此我頗為不便,便請這幾位先行下山去吧。”

尤氏揮揮手,幾位歌妓顫巍巍地起身,被親兵領著退了下去。藺九看一眼那錦衣紅裝的倩麗背影,想的是少時的陳犖。只是那眼神看在另外兩位眼裏成了全然的虛偽。

日頭還沒偏西,棲斕山上的會見便結束了。除了共同守土,那兩位和藺九實在沒什麽話好說。此行約了他,不過想試探他對郭氏和對邊關兵馬的態度。當下這個節骨眼,藺九若是起兵對任何人發難,勢必都是一場難以對付的大麻煩。藺九好像渾不在意他人試不試探,有的話直接說了,並不忌諱,有的卻又裝聾充傻。尤氏積了一肚子氣,恨不得在那崖頂九抽出刀來一刀宰了藺九,只是在崖頂要真打起來,未免施展不開。

藺九帶著親兵轉下山崖。春暖雪融,重重山巒中間澗水飛動。尤氏聽了山間的動靜片刻,收起臉上最後一絲神色,向身後副將下令:“傳我命令,不要讓藺九活著走出棲斕山嶺。”

老將歸去疾的表情也變得冷若寒霜,他同時下令:“按計劃行事。”

————

山間跑馬十分不便,遇到山路嶙峋處還不如人走得快。藺九帶著的那一隊人卻不下馬步行,遇到平坦地勢便加速。此舉在站在高處的人看來是逞強更是找死。眼看那一隊人馬馳入一片河谷之中,尤氏下令:“動手。”

山上叢林中數百支森冷的劍同時對準了中間那匹烏騅。叢林之□□手小聲傳令,其餘不論,先射死藺九再說。

就在那匹烏騅跨過山溝擡蹄踏水之際,兩邊高山鐵箭齊向谷中發去。河谷中一聲驚呼,便立即被鐵劍封住了。前後十餘匹駿馬紛紛中箭倒地,馬上的人反應倒不慢,滾落之後亮出盾牌,片刻之間便躲到巨石之後。烏騅馬上的藺九眼疾手快,竟在片刻之間用短劍揮開近身的威脅,只在臂膀上中了一箭。巨石後突然有弩箭射出,山上中箭的人應聲滾下去。山谷之中烏騅馳速未減,藺九這是鐵了心要沖出去。

尤氏在叢林中冷笑一聲:“做夢!”

剎那之間,帶著山風寒露的鐵箭又一次齊向烏騅射去。馬上的藺九躲閃不及,身上中了數箭,從馬上滾落。尤氏下令:“封住谷口。”

巨石後的軍士看到藺九中箭,以盾牌和弩箭掩護,飛速向藺九移動而去。不愧是藺九的親兵,這些人個個神勇了得。扶起藺九之後速度不減,飛快向山谷後方退去。偏偏這個山谷如同口袋,谷口收束起來,闖入肚腹的人無處可逃。谷中十數人退到谷口奮力沖殺,沒能突出,又退進谷中躲進了巨石之後。

有眼尖的軍士向尤氏喊道:“大帥,這些人要放火。”

河谷之中,藺九的人馬以熱油惹起草木,很快,火勢迅速往高處蔓延開來。竟帶熱油隨行,藺九也算是準備完全,不過來不及了。歸去疾下令:“撤離火帶,進谷中生擒藺九!”

數百精兵沖入谷中,山石之後的紫川親兵支撐不住,迅速棄掉傷者,以拼命之勢又一次向谷口突圍而去。尤氏手下大將以長槍連挑三名親兵,終於接近藺九,一□□在藺九肩胛處。被刺中的人翻過身來,副將怔楞片刻,這才大喊了一聲,“這不是藺九!”

李煥忍住疼痛,轉身與那人戰作一處,交手的瞬間,兩人俱是一驚,都覺得對手的勁力是生平少見。很快,河谷之中騰起滾滾濃煙,那濃煙迅速彌漫,致使高處不能視物,濃煙入眼,有軍士叫喊著滾落。這濃煙不知摻雜了什麽,十分駭人。

尤氏大聲下令:“撤離此谷,追殺藺九!”

此處高山河谷如同褶皺,數千伏兵迅速撤離,追向下一個山澗之中。濃煙散去之際,尤氏突然看到半山叢林之中似有人影一閃,想喊撤退已是來不及。剎那間箭雨襲來,攻守之勢陡轉!這處山澗高低落差不大,不知何時竟被埋了伏兵。

澗中人馬嘶叫著大亂起來。歸去疾被一箭射落,尤氏視線所及之處,澗水瞬間被染得通紅。若讓歸去疾死在此處,邊關便只剩下他獨木難撐!辛氏終於朝遠近吼道:“撤!撤出澗中!”

人馬踩踏,死傷無數。高處叢林中,將士問藺九:“大帥,要追擊嗎?”

藺九搖頭,“這山中地勢多變,不宜窮追。立刻率人去接應李煥,其餘人馬,撤。”

將士了然。這一帶從來沒有打過仗。在那兩位的書信將將送到蒼梧城之初,藺九便已數次命人前來察看過地形地勢。他料得很準,在這棲斕山嶺要是打起仗來,除開伏兵,弩箭和濃煙才是制敵的利器。

小半日,邊關兩路兵馬喘息著沖出山嶺時,歸去疾已奄奄一息,不知一副老軀能不能撐到回去。尤氏一邊命人飛速回去報信一邊部署叫人斷後以免被追擊。他在狂奔中心神大亂,回望身後重重山嶺,他已無暇去想藺九是如何使攻守之勢逆轉,只覺得渾身冰冷。

從此以後,蒼梧恐怕是藺九的囊中之物了。

————

黃昏時分,院外下起小雨,日色隱去,天很快就暗了下來。

陳犖正坐在堂中翻看城中新增的人丁名冊,小蠻走進來通報,“娘子,大帥來了。”

陳犖心裏一驚,手中的名冊掉在桌案上。怎麽他今晚就從棲斕山回來了?這些天,她刻意避著他,避到現在還沒想好怎麽和他說話。

小蠻話音剛落,藺九已踏進堂中。他穿一身便服,行色匆匆,像是剛到。小蠻一看,將院中留守的親兵全都遣出去了。

藺九走近,“你……”陳犖還來不及說什麽便被他抱住。藺九低頭,用堅硬的下巴和鼻子去蹭陳犖肩頸,用齒尖輕輕咬她。這是兩人無比熟悉的姿勢。隨後,藺九捧住陳犖的臉吻了上去,將陳犖吻得舌尖微癢。

“我很想你……帶兵外出也在想你,看到別人就想到過去的你。陳犖,你憑什麽這樣占據我的心神?”

陳犖心中動容,“我也想你。”她伸手摟住他腰間。

藺九問:“你就沒有什麽話要問我嗎?”

陳犖看著他突然想,不必再去揭開什麽確認什麽了,她愛的就是眼前這個人,不論他長成什麽樣子。只有此人能讓她心旌動搖,嘗盡情之五味。如此深刻的牽連,她這些年,只和這個男人發生了。不論他是杜玄淵,還是藺九。

陳犖搖頭,雙眼如窗外春雨飄曳,“我不問了,我想要……”

藺九卻問:“你想要誰?”藺九的唇齒又纏著她啃咬,如同螞蟻噬心。隨後在她耳邊低語,“陳犖,如果你只想要藺九,我便永遠都做藺九,如何?你要什麽?”

陳犖被弄得難受,終於忍不住直視那幽深的眼神。

“我什麽都不想要了……我只要你坦坦蕩蕩恢覆本真,不必偽裝,不必躲藏。”

藺九輕輕咬住陳犖的耳朵,“陳犖,我告訴你,我其實就是……那年……”

陳犖猛地伸手堵住他:“先不要說,你先不要說!”她還沒有做好準備離開蒼梧城,或者做好準備去接受這些年同床共枕的是原來是一個曾十分厭惡她的人。

藺九推開她的手指,“我現在……”

陳犖著急:“不要!”

陳犖突然醒過來,視線之內是浩然堂熟悉的起居室,沒有藺九,沒有方才的一切,竟是個噩夢。陳犖坐起來看天,她從午後小憩,這一覺醒來天已快黑了。

小蠻敲門走進來,“娘子,有兩個人一起到城中了。”

“誰?”

“大帥將才帶兵從棲斕山歸來,此時約摸正在大營。朱藻大人午後到的,已經在堂外等候多時了。”

陳犖飛快擦去腦門的細汗起床更衣。“不該讓朱藻大人等這麽久。快請他堂中。”

陳犖幾年沒睡過這麽沈的午覺了。大概是最近的事讓她心力交瘁,晚間總是淺眠。小蠻飛快地幫陳犖梳起發髻,一邊查看陳犖的神色。

她幫藺九說謊了。其實方才不久,藺九來過,聽說陳犖在午睡,到房中陳犖的床前坐了片刻。小蠻不便進屋,因此並不知道他對陳犖做了什麽,陳犖睡得很沈,並沒有醒。藺九出門時什麽都沒有說,小蠻窺看兩個人的神色,覺得還是先不告訴陳犖的好。

————

“娘子。”朱藻站在院中,躬身朝陳犖行禮。

陳犖急忙走過去扶起他,“朱使君,許久不見了,別來無恙,你願意重回蒼梧城,我心裏十分高興。”

“多謝娘子派人將我妻小一同接來。”

朱藻在信中說安頓妻小。陳犖思來想去,朱藻從滕州王府辭去,他如今投奔蒼梧城,妻兒不適宜再安頓在家鄉,於是重新派了軍士前往去將他的妻兒接來。

“使君,你重回城內。節帥府推官之職我還要交還給你,你可願意重出江湖,再為蒼梧斷獄訟,正法理,衡刑賞,守公平,你可還願意嗎?”

朱藻自出仕便在推官院,多年來做的也只有這一件事。他從滕州王府辭去,只是不為人所喜不得不走的無奈之舉。陳犖在蒼梧城舉足輕重,向外網羅人才輕而易舉,卻多次向他去信誠邀他來蒼梧城重任推官之職,這份看重不可不令他感動。

他擡眼看一眼陳犖,眼前的陳犖明艷照人更甚從前。那明媚卻不令人想回避,朱藻只覺得陳犖這樣一個女子在城中主事,仿佛使蒼梧城吹起了不一樣的風。

“這是大帥任命你的版署,若你願意,大帥那裏便正式用印。”

朱藻接過版署,眼中不由得浮起一層淚意。他年方四十,正當壯年,辭官居家非他的本意,若能得長官信任,他願意在推官院幹到幹不動的那天。

“朱藻謝大帥和娘子提拔之恩,日後必兢兢業業以報蒼梧百姓。”

陳犖欣慰地笑了,她了解的朱藻正是這樣一個人。

“其實急叫你來,是讓你受累,眼前推官院人手不足,我手上就有一件大案要交給你。花影重東家被殺的案子。”

“是,娘子客氣了。”

陳犖和朱藻交代完花影重的案子,看到有個藺九身邊的親兵正等在院外,便讓小蠻把他叫進來。

那親兵跟陳犖說道:“大帥讓我來跟娘子詳述棲斕山發生的事。”

陳犖心裏一沈:“他在哪裏?”

“大帥正在營中整頓兵馬,撫恤陣亡將士。”

他這些天也在有意避著她。

“你們大帥,在棲斕山受傷了嗎?”

親兵搖頭。

“可有險狀發生?”

那親兵一直緊跟在藺九身邊,如實答道:“說險狀,有一瞬,大帥雖然扮成普通軍士,但過河谷時馬匹被射中,大帥自馬上滾落,躲閃不及,兩支鐵箭擦著他頭發釘在了地上。”

陳犖明了,只要打仗,拼命的將士便會在生死邊緣游走,藺九這樣熱衷於親自帶兵上陣的統帥也是如此。

“我知道了。”

那親兵擦傷了小腿,依舊站得筆直。陳犖交代他,“棲斕山發生了什麽,你坐下跟我說說吧。”

親兵將棲斕山嶺的事前後跟陳犖說完,陳犖隨著問了一些曲節。她不能阻止他親自上陣,只能遠遠想象他打仗時的樣子,牽掛,等待。

親兵講完事情便離開了。陳犖想起方才那個夢,她想要什麽?

陳犖站到回廊之下,伸出手接住屋檐外飄來的春雨。如果她想要的只有一樣能實現。她想要的就是那樣,他坦蕩地活著,不必偽裝不必躲藏,上陣打仗都能逢兇化吉,平安歸來。

至於他是不是杜玄淵……

雨漸漸下得大了,淅淅瀝瀝打在陳犖手指尖。檐外被雨簾籠住,天地間一片模糊。陳犖此時的心緒就像蒼梧城的雨夜一般混沌難明。

小蠻走過來問:“娘子,要回申椒館還是?”

“我還要讀些書,今晚就在這裏歇。”

小蠻心裏一動。不過,直到深夜藺九也沒有返回浩然堂。

她們不知道的是。藺九派的鷹騎整夜都守在浩然堂外。鷹騎得到的命令是,跟著陳犖,不要幹涉她在城中的一切事務,只須確保她平安。一旦發現陳犖離開蒼梧城,就攔住她,即使用強,陳犖也不得離開半步。

兩人都憋著一股氣避開不說話,藺九卻憑借手中的兵力,織了個網將陳犖網了起來,陳犖只在城內活動,對此毫不知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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