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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八十九章 陳犖疾走而去,將那片荷塘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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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八十九章 陳犖疾走而去,將那片荷塘甩……

陳犖疾走而去, 將那片荷塘甩在身後,好像聽到陸棲筠叫了她一聲,她沒有回頭。陸棲筠那片短暫的沈默讓她難過。識字對她來說是人生大事, 對陸棲筠來說不過是轉念之間, 是他隨手做的一件小事, 若知道她的身份是小妓, 他那時便不會與她相交。

陳犖回到申椒館,讓陶成將這些天籍錄人口的版籍送來整理。

還是晚間, 陶成來傳話:“大帥請夫人過去。”

陳犖沒有什麽興致, “你去問問大帥有什麽事?我正忙著整理版籍。”

過了一陣,陶成回來回話, “大帥說就是版籍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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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犖和陶成抱著版籍到了藺九的住處,藺九將將接待完滄崖郡來的下屬,看到陳犖,便接過他手中的書冊,他還要親自過目剩下多少青壯。

藺九低頭看文字,陳犖把風燈移了過去, 把字跡照得更清楚些。藺九看了許久擡起頭來, 才發現陳犖一直沒有說話, 看著不遠處的那株楓樹不知發什麽呆。

“在看什麽?”

陳犖搖搖頭,“沒,你還有什麽事要我做嗎?”

“你累了嗎?若是……”

陳犖淡淡地打斷他:“進屋去睡?我不累。”她想了想又說,“我也不在這裏睡了。”

藺九看出了她平淡神情下的一絲不耐, 忍不住問道:“你跟我在這裏, 是不是覺得有些無聊?”

陳犖還沈浸在白天那件事情裏,問道:“如果你要人掌燈,為什麽不叫陶成呢?他也做得成, 幹什麽非要……叫我來?”

陳犖輕輕一句話,把藺九氣得夠嗆,於是也嗆她:“陳犖,你這麽不願意呆在這院中,是誰在東山頂答應我的?”

藺九看著陳犖,覺得自己體內的瘋勁蠢蠢欲動。他從前沒有過跟一個女人朝夕相處的經驗,不知道這件事也會引起陳犖的不耐煩。

陳犖眼皮子都沒擡,懨懨地問:“藺九,你到底把我當什麽啊?”

“這是何意?”

陳犖擡頭,借著燈光,她發現藺九盯著她的眼神真的有疑問。可這種事情要怎麽說出口,連她自己都一團亂麻。藺九到底是要一個下屬,還是一個女人?在東山那晚,陳犖原本以為是後者。

她低聲道:“你若只是需要人掌燈磨墨,誰不可以做……那為什麽是我?”陳犖越說越小聲。

“陳犖,我沒有聽清。”

陳犖自認為這幾句話已經直白得過分了,可藺九要他再說一遍。陳犖一偏頭打算放棄,“算了,你是長官大人。你說什麽,我聽命就是了。”

她哪知道,這話更踩中了藺九的命門。入城那日形勢險惡,他用交易的方式將陳犖留了下來。這些天以來,他隱隱發現陳犖是把他當成了另一個郭岳。他厭惡她把他當成郭岳,那怎麽辦,現在就告訴她他就是過去杜玄淵嗎?那所有人首先會覺得他是個瘋子。他自己也做不出選擇。

“你說什麽長官大人,陳犖,你時而對我直呼大名,有這麽跟長官大人說話的?你哪裏把我當長官了?”

他這一說,陳犖無話可說。陳犖叫過他許多次藺九,入城以來也是。可是在過去,節帥府中的妻妾是不可能直呼郭岳的,事實上她自己都沒細想過這一茬。

“是,我怎麽討不了你的好,也摸不清楚你的意思。既什麽都不做,把我留下來幹什麽……”

陳犖破罐破摔說出了心中的疑惑,接著緊緊抿住了嘴。準備好不論藺九再說什麽,她什麽都不會再說了。她這話,跟……那樣有什麽區別。

藺九楞住了片刻,燈罩裏光影一閃,像有個聲音提醒了他,他突然有點懂了陳犖為什麽生氣。可陳犖竟會因為這個生氣?

“那你覺得我應該怎麽對你……”藺九提醒她,“陳犖,我不是郭岳。”

去年也是在這院中,兩人親近得一塌糊塗之際,陳犖曾有過一次主動。如今就是打死她也不會主動有第二次,陳犖想,死也不。

陳犖咬著嘴唇苦苦思索許久,終於問道:“你是不是只喜歡過去節帥府那個錦衣華服的婦人?我如今素面朝天,年歲漸長……你對我若即若離,是不是也屬尋常?”

什麽?什麽年歲漸長?藺九竟在陳犖的神色間看到點帶著怨懟的委屈,這點遮遮掩掩的怨懟突然滿足了他那點不為人知的惡趣味。

說到底,杜玄淵和藺九在感情上都是無知而惡劣的人。他想要陳犖,又因為自己那點惡劣的心思而疏離陳犖。陳犖如果只想和他談交易,只把他當成另一個誰,那他就願意忍著也不要。他要陳犖陪著他,對他表現出些不一樣來,可自己不去做,倒全推在陳犖身上了。

他想,杜玄淵,你真是個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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藺九看陳犖一陣,說:“陳犖,你過來些。”

陳犖不動:“做什麽啊?”

院外還有待命的親兵,藺九吹熄了燈盞。將陳犖拉到身前來,吻她的發絲和額頭,他低下頭,在模糊的夜色中輕易索到了陳犖的雙唇,便很用力地親她。

“放開。”

陳犖心裏還籠著亂七八糟的疑雲,推他不動只好拿腳踩他,“你放開!我不願意了。”

“沒問你願不願意。”

藺九從雙唇緩慢地流連到肩頸,最後下巴轉過去咬住了陳犖的耳朵。

那株紅楓下有個石凳,藺九將陳犖扯到那裏。他自己在石凳上坐了,把陳犖錮在身前。兩人這樣,他便與陳犖的胸腰齊平。兩人體型相差太大,論力氣陳犖是完全比不過的。藺九用膝蓋鎖住陳犖,手環住她的腰,兩人隔著衣物的大片胸腹便全然粘連在一起。藺九轉眼間態度大變,臉頰唇舌在陳犖的胸腰間兇狠地蹭,張嘴反覆扯住陳犖的裙帶。這樣下去,很快兩人便要一塌糊塗了……

“哎,不……”陳犖不知道他怎麽突然這樣了,推是推不開的,“不,怎麽?”

陳犖很快被他弄得呼吸錯亂,話不成話。“也,也不是這樣……不。”藺九到底是明白她了還是誤解她了?陳犖只覺得糊塗了。

藺九下巴隔著衣裙抵在她肚腹處,擡起頭問:“那是怎樣?”

陳犖覺得從那話音聽出一絲戲謔,還有些許得意,藺九什麽意思?

“陳犖,你那晚答應了我,要留在我身邊,才這些天,你就要食言嗎?”

“誰食言?”昨晚陳犖以為會發生些什麽,輾轉反側忐忑許久,結果那不過是她多想。

“那叫你來,你怎麽不願意?你說既什麽都不做,把你留下來幹什麽。”藺九的聲音悶在陳犖胸前。“你留下來就要做點什麽嗎?你真是這樣想?陳犖,你回答啊。”

陳犖聽出來了,藺九帶著笑意在戲耍她!

這下陳犖真是明了了,藺九對她不是若即若離就是得意戲耍,真心不知飄在哪裏!這樣一想,真是惡劣無恥,沒意思極了!

藺九叼住陳犖小臂上一片皮肉,用牙齒咬:“陳犖,你想要嗎?我……”

對去年那次拒絕,陳犖至今沒有釋懷。陳犖看藺九大有認真的意思,在他說出些什麽之前推了一把,把自己從藺九身前解了出來,退後了半步。

“不!現在不要。”

小院內外黑夜沈沈,看不清彼此臉色。陳犖只看到藺九一身暗影坐直了,想必臉色不會太好看。

她不會讓他又一次戲耍她!

“我回去了!”

趕在藺九發作之前,陳犖飛快整理好被弄皺的衣裙,跑出小院,叫來陶成給她一盞燈籠。直到逃回申椒館,她坐在燈前平靜許久,才對自己承認,她這不過是對藺九幼稚的報覆。

————

從立夏到小滿只有半個月。陸棲筠的希望是留下的百姓能把一州二縣大半的土地都重新種起來,到了秋收就能減緩從紫川運糧的壓力。然而戰亂之後本地多留下老弱病殘,缺少青壯勞力,夏耕的速度大大減緩。糧種再不能播下去就要錯過天時,陸棲筠向藺九提出,派出城內兵丁幫助百姓耕作,陳犖雖和陸棲筠不說話,然而她也讚同這個辦法。

眾將並不同意陸棲筠的提議。藺九手下這萬餘精銳起家於白石鹽池。因鹽池富庶,軍資充足。這些軍士長期專註於習練打仗,已經許久沒有屯田耕作。如今四境戰亂,他們在蒼梧城立足未穩,一旦有敵來襲,軍士散在田間乃是大忌。即使能快速糾集,也必會擾亂軍心。

雙方各執一詞,最後藺九做了決定。分了從前曾在滄崖屯田的五百軍士到田間,只能分五百,再不能多了。不能趕在小滿前耕種的田地,只能往後找別的作物來緩種試試能不能生長,再不濟就只能繼續撂荒。

公務之餘,陳犖日日到城外巡邏,督促百姓耕作。其實那些有手有腳的百姓比誰都勤勞,只要有活下去的希望,百姓不論老弱在田間地頭無不兢兢業業。

天氣一天天變得炎熱,蟬鳴聲愈盛,幾場大雨過後,田間禾苗破土而出,很快郁郁蔥蔥地長了起來。陳犖在老農那裏第一次認識了五谷禾苗的樣子。

城中的腐屍和汙跡已被紫川軍清理完畢,草木馨香漸漸蓋住了無處不在的腐臭。有州縣來的百姓零星地在街邊做起了生意,有些舍不得房產的商家從避亂的山中歸來,開始修覆房屋店鋪。蒼梧城雖然空曠,人煙稀少,但終於重新有了蓬勃的生機。

陳犖帶著陶成從大街上走過,走到離節帥府不遠的地方,突然想起了小蠻和童吉。回憶湧過,她繼而想起從前琥珀居的桂花酒,花影重的冬日牡丹,還有年節間令全城狂歡的焰火。小蠻和童吉如果還活著,不知隨家人逃去了哪裏?陳犖無比惋惜地想,從前的那些東西還能夠找到嗎?她想起了自己裝書的箱篋。

“陶成,陪我進一趟節帥府吧。”

陶成好奇:“夫人去哪裏做什麽?”

“去看看,看能不能再找找從前的東西。”

郭燧攜家眷和屬官南逃滕州後,節帥府自此空了下來。魏亨等人相繼率兵占城,因顧忌舊日身份都沒有住進府內,頂多是暗自搬運些財物。郗淇人來過後這裏才遭了大劫。前衙後院貴重物品盡數被掠走,留下數不清的狼藉和混亂。

陳犖的書箱裏有許多她過去珍藏的書和典籍,郗淇人不認識大宴漢字,若是僥幸能找回一兩冊,陳犖祈願是少時杜玄淵送她的《大宴刑統》。她聽說杜玄淵父子噩耗的那一年,曾想把那律冊燒了祭奠故人。惹著的瞬間,陳犖感到巨大的悔意,顧不得燙傷便用手撲滅了火焰。自那年起那些律冊就這樣靜靜地收藏在箱裏。

藺九自校場歸來,遠遠看到陳犖和陶成的背影,看到兩人一前一後進了節帥府。節帥府派了兵丁把守,看到是陶成就放了進去。去那裏做什麽?

陳犖帶著陶成穿過前衙,往後院走去。這裏做了幾十年的節帥府,數年的王府,後來差點成了皇宮,可不過一個春夏,無人走動的庭院已經長起了草,墻壁敷起了厚厚的青苔。

陶成感嘆道:“沒想到這節帥府這麽大!在外面看的時候看不出來它有這麽大。”

陳犖:“緊挨著還有禮賓院、聚英堂,要是把那兩個地方也算進來,或許能趕上平都的宮城大了。”

陶成好奇:“夫人怎會對節帥府這麽熟悉?”

陶成不知道陳犖過去的經歷,陳犖也不想惹起是非,便隨口說道:“過去的大帥十分親民,常年住城中的百姓多少都知道節帥府的事。”

盡管遭到破壞,但仍可看出處處雕梁畫棟,長草的庭院鋪著蓮花紋青磚,臺階處砌著漢白玉巖石。陶成一邊跟著陳犖走一遍嘖嘖感嘆可惜,時而忍不住罵郗淇人貪婪。

繞過長長的廊道,陳犖走進過去那幾年自己居住的小院。節帥府改造為王府後,她就搬進了這方狹窄的院子。去年冬天還有亂兵時她曾和姨娘冒險來過一次,想找到那架用來自衛的弩機,沒找到便匆匆離去了。如今走進院子細看,這裏有人來過,但顯然沒翻出多少值錢的東西。上著鎖的箱櫃被暴力撬開,連床榻都被盡數翻起,不值錢的陳舊物什灑了一地。

陳犖過去那個書箱還是不見了,陳犖在屋中悵然走了幾步,撿到了過去用的一支羊毫,只是筆柄已經生了黴斑。

陳犖沈浸在悲傷裏,沒聽到院中陶成叫了一聲大帥。藺九走到門口時,看到陳犖在屋裏沈默地踱著步發呆。

陳犖突然註意到被掀翻在墻角的半邊床榻一角好像壓著半片竹簡,她瞇起眼睛看不清,便轉身去將窗打開。一轉身看到藺九正站在門口,問她:“在做什麽?”

陳犖不知他為何也來了這裏。自那晚她推開他跑回申椒館,這幾日兩人一直不冷不熱地僵持著,面對面說公事也總有些淡淡的尷尬。

“找我的書。”

陳犖將窗推到最大,讓墻角亮些。她蹲下去推那木榻,那木板子搖動一下,被藺九伸手扶住了。

“這木板下有殘簡,幫我把它拿開,可以嗎?”

藺九搬開木板,陳犖驚喜地看到這木板下壓著的正是她從前的書,只是已經被糟蹋得一片淩亂了。

陳犖“啊”一聲,先從中撿起半片殘簡,接著在書堆裏翻找,雙手抱起來一摞,轉頭看到屋子實在狼藉,便抱著來到院中放在石桌上。

藺九跟出來問她,“陳犖,這些都是什麽?”

陳犖歡欣雀躍從書堆裏抽出幾冊,“這是我的《大宴邢統》。”

“《大宴邢統》?”

那是大宴官方的律冊,經過杜玠修訂後在景曜年間頒布天下。藺九突然覺得有幾分熟悉,接著一驚,不禁看著她,“陳犖,你這些律冊從何處得來?”

陳犖:“許多年前有個人送我的,這些律冊很寶貴的,比別的書要寶貴。”

藺九只覺得腦中“嗡”地一聲,像被什麽瞬間迎頭痛擊,瞬間打得他頭暈目眩。

“誰?誰送你的?”

陳犖坐下來,尖起手指小心撕開粘連的紙頁。

“我說了你相信嗎?送我律冊的那個人……他叫杜玄淵,不知你有沒有聽過他的名字?他是其實那時當朝丞相杜玠的長子,不過那時,我並不知道他的身份。”

杜玄淵三個字從陳犖口中說出來,猛地把藺九定在了原地。

“陳犖,你還記得杜玄淵?你說這些律冊是你最寶貴的物品?”

陳犖忙著擺弄書冊,並沒有回頭,沒看到藺九身體微顫,雙眼泛起紅色的濕意。

“我記得他。”以後也會記得他,這一句陳犖就沒有說出口了。

“這律冊……我熟讀成誦後,讓我有機會留下郭岳大帥身邊,甚至那些書生還私下稱我一聲女相。”陳犖找到這些律冊,一下子心情大好,一邊弄書冊一邊跟他緩緩說話,嘮家常一樣。“一切都是因為我能識字寫字,能背誦律冊。它們就是我最寶貴的物品。杜玄淵那時是送了我寶貴的物品。”

“啊……”陳犖手上一抖,“這粘連把書頁弄破了!還有一冊?咦?是第一冊不見了。”

陳犖進屋到方才的地方翻找,卻怎麽都沒有找到不見的一冊,就是被火焰燎了書角的那一冊。

她起身看到陶成不在院中,只有藺九站在那裏,便又走出去請求道:“你可以幫我搬開墻角那塊石頭嗎?”

藺九轉過身來,陳犖被嚇了一跳。這人神情錯愕,雙眼通紅,轉過來就目不轉睛地盯著她。藺九好像要流淚?陳犖瞬間被驚住了。

“發,發生什麽事了?”

“陳犖,你說的那個人……杜玄淵,你為什麽記得他?”

已經有太久,他沒有在別人口中聽到過杜玄淵這個名字。他以為除了宋杲和荀裳,不會有人記得這個名字了。沒想到杜玄淵三個字會從陳犖口中說出來。

陳犖年少時叫過這個名字,他們在九幽天坑中,在禮賓院的小院,在三年後的平都城……不過那時,他們又變成了陌路人。

“就,就是……”陳犖看著藺九,那神情和眼神讓她有些不知所措。

藺九用那眼神盯著她:“龍朔十四年在平都城,你不是避他如蛇蠍嗎?”

“什麽?”陳犖瞬間陷入疑惑,“龍朔十四年你見過他?怎麽知道他的事?”她那時陡然與杜玄淵重逢,因為萬分難堪,確實處處躲避他,直到在神都門外無聲永別。

藺九沒有即刻答話,兩人隔了十幾步的距離就這樣互相看著,陳犖看到藺九的喉結艱難地吞咽了一下。

陳犖想問藺九為什麽不說話了,可藺九的神情讓她錯愕,好像他被什麽利器痛擊,一個高大的男人突然要垮塌了似的。

陳犖急忙走過去扶住他,“你沒事吧?”

“沒事……陳犖,你還沒有回答我,你不是避他如蛇蠍?既然都熟讀成誦了,還留著他給的東西做什麽?”

兩行眼淚從藺九的眼睛裏毫無征兆地流下來,徹底驚住了陳犖。他這副樣子陳犖從沒見過,看他這個樣子,她只會知無不答。

“你,你……我那時避他,是因為……他討厭我,發生了一些不好的事。他其實,也不想見到我。”

陳犖低下頭,自己把這句話帶來的難堪消泯掉,擡起頭來看藺九,看到那眼神卻不知道他在想什麽。為了讓他好些,她繼續說道:“留著他給的東西……就是很寶貴才留著啊,我是說那律冊很寶貴。”

“他為什麽要送你律冊,你想過嗎?”

“以前想過,大約是出於隨手的憐憫吧。你既認識他,你也知道他的身份吧?他是丞相之子,又是儲君李棠最信任的人,日後前途不可限量的。對於我這樣的申椒館小妓,他除了躲避,大約偶爾也會抱有些居高臨下的同情。”

“陳犖,你這樣想他的意圖,他知道嗎?”

“他不知道,杜玄淵死於那年的丞相府大火,你也聽說了的吧?”陳犖伸手去試藺九的額頭,“你好些了嗎?哪裏難受?”

藺九一把摟住陳犖,陳犖覺得他的樣子實在搖搖欲墜,便將他按到石凳上坐著。

藺九埋頭在陳犖胸間。“是,他已經死了,杜玄淵已經死了。”陳犖感到他在哭,驚得渾身不敢動,只伸手環抱他,讓院外的陶成不要撞到他哭泣的樣子。

藺九埋頭啜泣,隱忍的嗚咽讓陳犖措手不及。陳犖一邊輕拍藺九後背作為安撫,一邊飛快回想剛才發生了什麽。

她低聲問:“怎麽了?大帥?是杜玄淵?他怎麽了?”

藺九沒有要回答的意思,眼淚穿過陳犖的薄衫,燙得她手臂起了肌栗。陳犖感到害怕,隱隱又有些心疼,紫川軍在蒼梧如此戰力強大,藺九自多年前鹽池一戰便天下聞名。但此人並非外人看到的那樣無堅不摧。

是那律冊有什麽問題?陳犖斜眼去看桌上被毀壞的《大宴邢統》,進而突然想到,藺九的家人呢?她的父母、妻子怎麽不在的……難道?

“陳犖……”

陳路急忙回答:“嗯?”

“一個已經死了的人還會回來嗎?”

“什麽?”陳犖覺得一陣陰寒,藺九好像有些瘋了。

藺九擡起頭,眼睛紅得像要滴血。陳犖和他對視,只覺得那血紅之後還彌漫著無數雲霧,藏著任何人都看不懂的東西。有一瞬間,陳犖腦子裏竟閃過一個念頭,藺九好像不是藺九,靈魂裏該是另一個人。她及時止住,唾棄自己,你也瘋了嗎?

“大帥,你方才在想什麽?真正死掉的人怎麽回來?”

“是,陳犖,你說得對,真正死掉的人就不會回來。”兩人還是一站一坐,藺九問道:“陳犖,你討厭杜玄淵嗎?”

方才就是這個名字惹得藺九成那樣的,陳犖猜測該是藺九因為這個人名想起了過去的什麽傷心事,現在最好不要提了。

陳犖搖頭,接著岔開話:“幫我一起找找遺失的那一冊?好不好?”

此時院中陽光正盛,陳犖放開他,將桌上的書都抱到陰影處,一邊向他解釋:“從前府裏的校書郎說,書雖然要曬,但太盛的日光會損傷紙張,使紙張變脆。”

藺九的目光一直追隨著她,那目光覆雜得可怕。陳犖看他仍像一尊神一樣站在那裏,便伸手拉著他進屋找書。

藺九將那塊木板搬出屋外,又搬開幾塊不知從哪裏來的石頭,兩人在狼藉的墻角找了半天,終於找到散在另一處的被燒焦書角的那一冊。當日那些郗淇人該是打開了書箱,沒看上陳犖珍藏的書,卻看上四角包著銅片的樟木箱子。於是隨手將一箱書倒在墻角,將那樟木箱拿走了。之後以為床榻間有藏財物的暗格,於是毀壞床榻,將木板掀翻在地,巧合地蓋住了墻角的書。此後屋裏越來越混亂,若不是仔細尋找,便不易發現。

這些書和典籍本就古舊,壓在墻角大半年,紙頁和竹簡都有損毀。

陳犖萬分心疼,從汙跡中一冊冊把書撿起來,顧不得弄臟自己的手和衣裙。她看藺九一直不說話,拿著那冊燒焦的《大宴刑統》反覆摩挲。便說:“我這些書,能留存大半已是不易。徹底損毀的丟了,但凡能修覆的,我這幾日將它們曬幹,日後找時間慢慢修覆。”

又問他:“去你的院中整理這些律冊,行嗎?”

藺九涼涼地看她一眼,“陳犖,當初那院子地契寫的是你的名,不是我的院子。”

他終於說話了,眼睛裏血紅也淡去一點,陳犖急忙附和:“是是是,我忘了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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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昏的日光柔和了些。陳犖用裁紙的刀片將粘連的紙頁小心撕開,將濕潤發黴的書平攤在日光處,又將那些被蟲蛀的竹簡拆開擦凈。之後找來紙筆,將字跡被損毀的章節抄寫記錄以便以後修覆補齊。

校場傳來軍士訓練的聲音,藺九卻沒有去。藺九不知著了什麽魔,除了幫陳犖磨墨遞筆,此外的時間便是看著那幾冊《大宴刑統》沈默。

“第一冊,為什麽有燒焦的痕跡?”

“哦,就是有一次在燈下看,不小心惹著了。”

陳犖現在可不敢說她差點把這書燒給死去的杜玄淵。杜玄淵要真是地下有知,他可也不需要這律冊。

到了晚間,陳犖將書收起。她擡頭看看,今夜月亮很明,沒有下雨的意思,不知藺九是否要出去巡城。

“你好些了嗎?”陳犖試探著問,“若是沒什麽事的話……我便……先回申椒館?”

藺九不說好,也不說不好。一把扯過陳犖,把她推到那楓樹下,急切地吻她。那吻法不像是親熱,倒像是宣洩。

陳犖很快便有些受不住。藺九咬她脖子上的皮肉,痛意讓陳犖禁不住“呃”地一聲,“別,別……”藺九沒聽進去,不管不顧地繼續,左右今天他有些奇怪的瘋勁,陳犖受不住只好低聲請求他,“去屋裏,別在院中……”

藺九低語:“沒有別人。”

“不……”

磨了許久,陳犖真要受不住了,藺九才抱起陳犖進了屋。

自那年他們在小園相會,立下契約,此後兩個人不清不楚地糾纏,有過許多突破禁忌的親Mi時刻。可不知為什麽都沒有走到過最後一步。陳犖是個成熟的婦人,然而在這件事上占絕對主導是藺九。這些年,藺九身邊沒有出現過別的女人,陳犖一直有個此人是不是有什麽隱疾的想法,只是不便明說。

她原本以為藺九只是親吻啃//咬,直到藺九伸手扯開她的衣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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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就到這裏了……藺九,我我該回去了。”陳犖又被她弄得不上不下的難受。

“陳犖,不許走——”

藺九扯開陳犖的衣裙,陳犖驚了一下,聽到裙布撕裂的聲音。屋裏沒有點燈,床榻間只看得見模糊的光影。陳犖被藺九放在床榻上,很快覆了上來,像什麽嗜血的獸類一般。

陳犖生怕他是白天的情緒還沒消散,急忙伸手去摸他的臉頰。那臉頰上有濕意,不知是淚水還是汗。陳犖張嘴要說話,被藺九堵住了。

他攝住陳犖的唇舌,纏了一陣之後又滑向耳骨和脖頸。“陳犖,陳犖,杜玄淵在你心裏是個混蛋嗎?”

“什麽啊?”陳犖被他弄得五感都快不靈敏了,只覺得耳膜處嗡嗡作響。

“那你對他……”

陳犖低聲呵斥:“藺九,你瘋了嗎?不許提別人。”這個時候提別人做什麽?

“我是瘋了!我從前對你拒絕隱忍,那不過自欺欺人,自討苦吃,我就該早點……管你曾是誰的人!”

陳犖聽不懂他在說些什麽,只聽出他還在介意她曾跟過別人,來不及多想便狠狠一口咬在他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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藺九不為所動,汗業泥濘如同滾水蒸騰。他搖動陳犖,陡然探進她。那瞬間兩人都忍不住驚呼出聲。

驚呼在寂靜的夏夜裏清晰得嚇人,如今的蒼梧城太靜了。陳犖抿住嘴唇,藺九故意一般,用刁鉆的蠻力兇狠取求,讓她忍不住呼痛,繼而求饒。

到後來陳犖幾乎快承受不住。她用僅剩的知覺想到,藺九還是那個藺九,他申體裏要是有另一個人,那便沙場的殺神,他好像把這件事也當成殺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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