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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八十四章 想給年邁的姨娘們一個容身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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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八十四章 想給年邁的姨娘們一個容身之……

想給年邁的姨娘們一個容身之地, 這件事告訴藺九也無妨。可如今形勢萬變,兵亂橫行,沒人知道她這個願望何時能實現。她們也許今天有糧, 明天就要挨凍受餓。入春以來, 好多個輾轉難眠的深夜, 被饑餓腐蝕心肺的感覺太過熟悉, 甚至今早還緊緊纏繞著她。

陳犖不想多說,擡起頭來, “三千兩, 我自有用途就是了。”

藺九看著陳犖的臉突然冷下去,不知她想到了什麽。眼前陳犖的樣子迅速趕走了他失而覆得的喜悅, 胸口突然嵌入一絲尖銳的疼痛。經過蒼梧城的冬春,陳犖不僅消瘦下去,看人的眼睛裏也有些東西不一樣了。那眼神,是經受過長久無望的饑餓才會有的眼神。從前的杜玄淵不會懂,現在的藺九卻一眼就知道了。

“你想要糧食是嗎?”藺九越過她吩咐站在院門口的親兵,“你到營中, 駕車將六口人的半年口糧立即拉到這院中來, 要存放好。”

親兵領命轉身, 陳犖突然想起來現在城中的時機不對,喊住了親兵。

“不必運那麽多。額,如今要打仗,缺糧定會影響軍心。要一月口糧, 其餘的, 你先欠著吧。”

陳犖思慮過人,但並不懂軍中的事。她能這麽想是出於對軍中將士的關切之意。

“不必的,陳犖, 你多慮了。”

陳犖驚訝,“不是這樣?”

“若是運來這麽一點米糧就要造成軍中缺糧,什麽仗都不必打,大營也可以就地解散了。”

陳犖低頭,“這樣麽。”

“去辦吧。”

那親兵領命轉身。

兩位豹騎在院門處守著,院中也都是耳目。藺九問道:“陳犖,願意跟我去個地方嗎?”

陳犖:“我?”

藺九點頭。

清嘉這時候在院內喊陳犖,陳犖走進院中,清嘉端給她一碗熱粥,那是姨娘剛煮好的。陳犖將那粥喝下去,這是這段時日以來她們首次能在晚睡前果腹,流入肚腹的暖意燙得陳犖想哭。

清嘉聽說陳犖要出去,又給陳犖拿來那套整潔的衣裙。陳犖想到紅楓小院那一晚,還是搖頭,她現在完全沒有心思裝扮自己。

清嘉低聲:“怎麽?”那可是藺九!和他出去自然有必要裝扮一番。

陳犖搖頭,“破舊就破舊吧,如今的蒼梧城哪裏沒有衣衫襤褸的人,不必了。”

陳犖再次推開院門,看到藺九還站在門口。

“如今形勢難明,既要用兵,那三千兩你不必著急還。”陳犖從身後掏出紙筆。

藺九眉頭一皺。

陳犖:“你與我寫一份欠契,約定日後歸還便可。歸還之期限就定在……”

陳犖還在想藺九給她錢的期限,藺九從她手裏接過泛黃的紙張,在寫有立契人的地方利落地寫上了籍貫姓名。這便算可以追債的憑證了。

陳犖驚訝,“你不先看看麽?”

藺九不答她,牽起陳犖,“跟我走。”

陳犖掙開藺九的手。“既寫了欠契,你答應給我三千兩。藺九……我們從此便兩不相欠了,那年在深夜小園裏說的事,便算過去了。既是這樣,你還要帶我去哪裏?今日……”

藺九打斷她:“陳犖,誰要跟你兩不相欠。”

“哎——”藺九捉住陳犖纖細得嚇人的手腕,牽住她往外走去。

那匹黃驃馬正停在巷口。藺九將陳犖扶上馬,兩人同乘向城外疾馳而去。

陳犖掙道:“藺九,去哪裏?我不去!”

“你先別說話了陳犖,當心從這馬上摔下去!”

藺九用雙臂錮住她,陳犖根本動彈不得。

來到東城門處,藺九止住了馬。城門處的守衛此時都換成了紫川軍的將士,只是人數比此前的多了數倍。藺九下馬與將士交談,陳犖獨自坐在馬背上忐忑地扭過了頭。不過她很快註意到,守城門的將士並未向馬上投來目光,都在專心巡視城門各處。

藺九從將士手中接過一個燈籠,跨上馬背坐在陳犖身後,策馬出城。

陳犖十分不安,“藺九,你帶我去哪裏?”

“去東山。”

此時夜幕籠罩,帶一盞燈籠去東山?

陳犖被初夏的晚風吹著,忍不住打了個寒噤,藺九不會要殺人拋屍吧?

到了山下,藺九把馬系在樹上,點起燈籠,朝陳犖伸出了手。陳犖卻不敢往前了,不自覺退了一步。

“怎麽,你怕黑?”

“還是怕我把你殺人拋屍?”

陳犖不滿:“餵!你說什麽!”

藺九這幾年久在軍中耳濡目染,染上了不少兵痞習氣,這些話他從前不會說,如今脫口而出,把陳犖嚇了一跳。

“沒有,陳犖,我們一起去東山頂上看看蒼梧城。”

藺九把燈籠點上,放到陳犖手裏,擁住她往沿著小徑往上走。

東山上有前朝的寺觀,有供全城人飲用的泉水,還有郭岳郭宗令父子的墳塋。兩人拾階而上,陳犖被藺九摟住的地方捂住一身汗。明明兩人此前已經有過多次這樣親密的觸碰。陳犖卻不知道為何十分忐忑。

她走得氣喘,靠到一株古樹下歇息。藺九想起她數月以來忍饑挨餓,傷了元氣。便蹲下身子,將陳犖摟到了背上。

陳犖穩住晃蕩的燈籠,“你放下我。”

藺九默然不語,強自背著陳犖自樹林間往山頂走。到了半山泉眼處,陳犖意外發現,這裏也有軍士守著。

東山之頂有一處望臺。視野十分開闊,雖是晚上,天光足以令人視物,這是整個蒼梧城內外最高的地方,站在望臺之上,可以俯瞰蒼梧城的全貌。

陳犖把燈籠掛在樹枝上,奔到望臺前沿。她剛入節帥府那一年,也曾隨郭岳來過這裏,那時從這裏俯瞰,晚間的蒼梧城安寧祥和,萬家燈火如星羅棋布。經過大劫和戰亂,如今的城內燈火零落,視線所及之處盡陷入一片死氣沈沈的漆黑,在初夏時竟透出森冷之意。

陳犖想起城中跪地祈食的百姓,路邊爛臭的屍體,忍不住看得滯住了。

藺九走過來,站在她的身邊,問道:“你從前來過這裏嗎?城破之前。”

陳犖點頭。

“有很多人都說,蒼梧城堪與平都城媲美。龍朔十四年,那一年你去平都,可有在山頂上俯瞰過京城嗎?”

龍朔十四年?陳犖驚訝地回頭,“你如何知道龍朔十四年我去了京城?”兩人過去雖然親密,陳犖卻很少跟他提起自己過去的事。

“額……”藺九經過在白草津桃林那一次發瘋,已不再對自己過去的身份嚴防死守,他沒想到陳犖竟這樣警覺。

“我聽人說過,龍朔十四年,蒼梧節度使郭岳入京述職。那是大宴最後一次有節度使入京,想必那時你有跟去,對嗎?”

陳犖回憶,“龍朔十四年……”

那時的陳犖還只有十八歲,還曾隨郭岳在大普光寺杏園中侍宴。那一年的月燈宴不僅有幾十名出身蒼梧的新科士子,還宴請了和她有過節的杜玄淵。杜玄淵這個人,在陳犖心裏已經死去多年了。如今再想起他,那點不足為外人道的舊怨早已消散。年少的杜玄淵跟陸棲筠一樣,是她黯淡的天空裏偶然現出的星辰,他送給她的《大宴刑統》永遠改變了她的命運。現在若是那個人還在,她不會對避而遠之了,只想對他和善地笑一笑,告訴他,她很想念他。

她這樣想著,便不自覺展開一絲笑意,那笑意讓她削瘦的臉頰變得飽滿起來。

“你猜對了,那一年的春天我確實隨大帥在京城。只是沒有機緣登上山頂俯瞰京城夜景。我那日聽人說,平都城好似出了事。”

這正是他今晚要和她說的事。

“是,錦煌節度使來之邵在玢陽稱帝,定國號大晉。就在上個月,來之邵揮師南下,大晉軍攻破了平都城,女帝在大火中自焚,平都城已沒有帝王和朝廷了。”

竟是這樣!陳犖她們生活在申椒館後院,十分閉塞,卻也路過的人議說平都城出了大事。原來竟是這樣。

“既是這樣,藺九,如果時勢沒有翻覆,那麽從此,大宴從此只剩茍延殘喘了。”

頓了片刻,陳犖不禁有些好奇,問道,“我記得你是赤桑人士,可每次在話裏提起平都城總是十分熟悉,怎麽,你曾在平都城住過?”

藺九點頭,“住過。”

陳犖歪著頭回想往事,“你從前好像沒有對我說過……”

藺九大言不慚地否定,“說過,是你忘了。”

陳犖皺起眉頭,是她忘了麽?

她忍不住感嘆:“蒼梧城遭劫已經如此慘痛,平都城中還有皇族和百官,有無數高門權貴,大軍壓境時,有人能逃,有人無路可逃,不知有多少百姓慘死。李棠一家死後,先帝的至親血脈被迫害殆盡。如今盤點一番,已經沒有人可以幫助朝廷趕走來之邵。平都城的局勢,只有看天意了。”

藺九緊挨著她。“陳犖,我想告訴你,這就是我從紫川帶兵回趕回蒼梧城的原因。從今以後,我不想只聽天意了……”他伸手摟住陳犖,望向那黑沈沈的遠處。“不必仰賴天意,萬事在我。”

陳犖心中猛地一動,擡頭看向藺九。萬事在我四字,隱隱有風雷之意。他是什麽意思?

“時勢既讓我成為紫川軍統帥,還有……還有些原因日後再告訴你。總之,如今大宴和蒼梧均已四分五裂,平都城在千裏之遙,紫川軍鞭長莫及。可蒼梧城近在咫尺,百年基業,數世繁華,若放任它就這樣毀於紛爭戰火,是所有蒼梧軍將領之罪。”

“藺九,你意欲何為?”

“今夜驅逐亂軍,占住蒼梧城,此後不允宵小再來靠近。待恢覆生產,百廢俱興,蒼梧城要在紫川軍手中恢覆如昔。”

陳犖被他的一番話所動,忍不住追問:“到那時呢?”

“到那時……”藺九卻突然冷下臉來,“陳犖,你方才才叫我簽下欠契,待我給了你糧食和銀兩,便要和我兩不相欠,你還問我那時做什麽?”

陳犖感覺他好像不高興了,心想此人身為一軍統帥,怎麽越來越小氣了。

“可是你原本就欠我……難不成你要賴賬麽?”藺九要是真的賴賬,她對此是沒有任何辦法的。

“我不賴你的賬。可是,我們許久未見,你就只有交易和我說嗎?”

他原本有些氣,可摟住陳犖卻又消了氣。只覺得她腰間不足一握。那是一把被饑餓削去皮肉的細腰。雖然纖盈,卻令人心疼。

“你從郗淇人手中逃回,一定經歷了千辛萬苦。日後你對我細說行嗎?或者,你現在對我說?”

回憶起重陽之後那段被擄走的時日,除了寒冷,只剩下混沌和絕望,可回到蒼梧城之後,長久的饑餓已經覆蓋了那段記憶,她今夜並不想提起。

陳犖轉而問道:“我此時並不想提,藺九,你帶我來這裏做什麽?只是俯瞰城中嗎?”

“陳犖,我沒有令豹騎及時找到你,讓你受盡辛苦,這是我的罪過。”

陳犖不懂他的意思,“這件事怪我時運不濟罷了,怎麽成了你的罪過?”

“我沒及時找你,就是我的罪過。你被郗淇人擄走,其中必有緣故,總有一天,我與你定然一同將這背後的主使查出。”

“用什麽去查呢?待你還了我的糧食和銀兩……”陳犖感覺腰間傳來藺九掌心的溫度,低聲道,“那時,蒼梧城沒有謀生之路,我或許還要和清嘉、姨娘們去蜀中的……”

“你要去蜀中?”

藺九這回生氣了,握住陳犖肩膀,將她轉過來面向自己。“我那樣找你,恨不得上天入地找你,如今,你卻還要去蜀中,陳犖,你有心嗎?”

他生氣了!這些年,每當藺九生氣時,就會板著一張臉,說話下霜一樣激人。可陳犖就討厭藺九這樣,他憑什麽對她生氣,在紅楓小院,他無情地推開了她。那於陳犖來說無異於奇恥大辱。陳犖這輩子受過兩次這樣的辱,一次來自年少時的杜玄淵,一次來自藺九。他原諒了死去的杜玄淵,卻不想原諒藺九。

“去蜀中是我的自由,若是清嘉和姨娘們想去那裏,我就一定跟她們去。”陳犖的眉毛豎起來,她也生氣了,“你憑什麽幹涉我,憑什麽這樣對我說話?”

“你!”

在山頂淺淡的天光下,兩人的眉眼都染上了一層夜幕的墨色,卻依舊能清楚地看清對方的眼神。兩人就這樣橫眉倒豎,看著對方無聲地對峙。

過去這些年,兩人的關系不清不楚,他們甚至都不記得每次生氣是如何收場的。

一陣晚風吹起陳犖的長發,發絲藤草一般繞住陳犖,也撲到藺九身上,很快就打亂了兩人的對峙。

藺九伸手至陳犖的眉眼處,撥開遮住她眉眼的鬢發。

“陳犖,如果我像那年所說的一樣,讓你進入推官院。你能不能留下來?”

藺九是在胡說騙取她的信任嗎?

“藺九,蒼梧節帥府都不覆存在了,哪裏還有推官院?”

“那我就重建一個節帥府。陳犖,總有你該知道我來時之路的那一天。”

陳犖有些聽不懂,“什麽?”

藺九雙手捧住陳犖的臉,“陳犖,我要你哪裏都不許去,從此以後。”留在蒼梧,我的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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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有點事耽擱了,抱歉讓大家久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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