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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七十九章 那一晚,城中不知道何處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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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七十九章 那一晚,城中不知道何處起了……

寒冬時節, 陳犖騎著馬一路向東,她獨自一人日夜趕路,全然不知道前往蒼梧的郗淇騎兵正和自己擦肩而過, 蒼梧城的浩劫正讓她迎頭趕上。

陳犖風餐露宿, 終於在大雪之前趕回蒼梧城。城門處增加了兵丁, 守城的人不認得陳犖, 找借口沒收了她的馬便放她進去了。陳犖趕到清嘉住的院子,遠遠就看到院門大開, 院內陳設已被搬空, 清嘉不在了。她趕到申椒館,短短月餘, 館內看起來更加破敗,已沒有客人來此光顧。年輕的女人以及前廳後院的館役廚工都不在了,只有幾位年邁病重的姨娘留守在後院。陳犖敲開門向一位姨娘詢問清嘉的去向,那姨娘說,東家已將申椒館搬到南邊去,館中的年輕姑娘都隨他走了。有的不願意, 但也被強行綁上車, 昨日剛剛趕車來帶走最後幾個。

知道東家暫時不會虧待清嘉, 陳犖來不及多想,又飛快向北面城郊趕去。小蠻家是城郊的農戶,她被擄走之後,小蠻就是還活著, 也不會有人收留她在王府了。不知為何, 東面的幾個城門盤查進出之人都很嚴厲,北面卻城門大開,看來是兩撥人在守城門。守城軍士看陳犖渾身臟兮兮, 沒往她身上多看。城郊的農戶舍不得離開土地,大多沒有搬走。陳犖找到小蠻家,卻發現小蠻家空了,左鄰右舍看到陳犖這麽個人,都以為是來尋倒黴的,把門關得嚴嚴實實。陳犖疲憊到極點,再也支撐不住,倒在馬廄的角落昏睡了過去。

陳犖被凍得四肢僵硬地醒過來,天色已晚,她匆匆回城。她既找不到小蠻,又遇不到清嘉,突然之間就失去了目標,不知道去哪裏。其實,她在蒼梧王府是有個居所的,但如今郭岳和郭宗令逝去,她突然就不想再回去了。她在那後院獨居了四年,是個可有可無的女眷。她跟府中之人沒有半點親緣,沒有了郭岳,那裏已不會再有她的一席之地了。陳犖決定明日去郭岳的墳前祭掃,以寄托對亡故之人的哀思,那之後,她便不再和王府有關系了。

陳犖身上穿著謝夭送的厚袍子,卻擋不住冬日夜晚的嚴寒,她這些天一路冒風騎行,心裏只想著早點找到清嘉和小蠻,沒有凍病已是神跡。現在她如同失去主心骨一般,只覺得站立都費力,寒冷如同細針王四肢百骸紮去。她無意中走到藺九置辦的紅楓小院,擡頭看到那株紅楓早就雕零,只剩光禿禿的樹枝。院門緊閉,一片漆黑,已經久無人居住,看來藺九也早就離開了。他是蒼梧軍紫川部的將領,調令一來,自然不會在城中久留。

短短數月,一切都物是人非了。

陳犖在門口站了許久,直到凍得幾乎失去知覺,才轉身一步一頓往申椒館走去。一陣蒼涼的悲意淹沒了陳犖,她年少時曾想盡辦法要逃離妓館,到了現在,申椒館是最後可以收留她的地方。

申椒館破落的側門處有個瘦弱的身影,凍得發抖,正戰戰兢兢地伸手敲門。

陳犖心裏猛地一抖。

“清嘉?”

清嘉猛地轉過頭來,待看清是陳犖之後,“嗚”地一聲哭了出來。她撲到陳犖身上,“楚楚!楚楚!我以為這輩子再也見不到你了!”

陳犖又驚又急,“你怎麽回來了?怎麽回來的?城中現在這麽亂!”

清嘉自小便愛哭,在陳犖懷裏哭得抽搐,話都講不成。有個姨娘聽到哭聲,打開身後的門,把凍僵的兩人拉進後院。

申椒館年邁的姨娘們很少燒得起炭,如今東家帶著年輕姑娘搬走,留下一些無用的家什。留守的幾個姨娘就用這些木制家什取暖。大家住在一間門窗完好的屋裏,燒起柴火,將屋內燒得暖氣騰騰。

有個姨娘給陳犖遞來熱水。將那碗熱水喝下去,陳犖才感覺到身上的血重新暖了,好像從風雪裏活了過來。

陳犖拉住清嘉,“你快說說怎麽在這裏?有人欺負你嗎?”

清嘉握住陳犖的手。“楚楚,我跳下馬車跑回來了。路上遇到了亂軍,我那時趁亂躲進了山溝裏,沒被人發現,等混亂過去了才跑回城中的。”

陳犖著急:“東家欺負你了?”

清嘉搖頭,“沒有人欺負我,我再三央求,他只是不準我回來。楚楚,這些天你去哪裏了?發生了什麽?”

“楚楚,在南去的路上我突然覺得,如果蒼梧城中沒有人等你,那麽你也許再也不會回來了……我怎麽都要回來等你,我怕你再也不回來了,我怕這輩子再也見不到你了。”

她話音一哽,剛剛止住的眼淚又流了出來。陳犖抱住她,兩人由哽咽變成大哭,哭得撕心裂肺。

燒水的姨娘看到她們兩人抱頭痛哭的樣子,雙手合十:“如今這麽亂,能平安遇到真是老天保佑,老天保佑。”她身後的神龕上掏出一炷香,認真地點起拜過。

清嘉被東家叫人強行架上馬車,她再三央求要回城,都沒有得到允許,最後跳車逃回,因為遇到亂軍,東家的人沒追上她。可這樣一個年輕美貌的孤身女子遇到亂軍,竟能完好無缺地趕回蒼梧城,不是神靈護佑是什麽。

清嘉哭夠了,問陳犖發生了什麽。知道陳犖失蹤了很久,幾個姨娘都唏噓不已。如今城中形勢不明,陳犖怕給大家惹來是非,就說自己遇到歹徒,要將自己帶到郗淇去賣掉,半路被人所救,逃回來了。

聽完陳犖的話,有位姨娘又默默起身上了一柱香。

如今,這幾位姨娘被丟棄在館內,無所依仗,也許過了今日就不會再有來日,她們唯一能倚仗的只有頭頂的神靈。

韶音去世後,陳犖再也沒有回來過申椒館。如今,她和清嘉無處可去,只有這一間透著暖意的屋子能收留她們。這裏明明是賣身之地,可天地嚴寒,進了這屋子,就不想再出去了。

陳犖怕幾位姨娘膈應自己的身份,暗自忐忑了許久,才主動說起,大帥逝去,自己回不去王府也不再打算回去。這些姨娘年紀都比韶音大,身上都帶著病,都是被東家遺棄的人。陳犖怕給人家添麻煩,默默地想著出了申椒館還能去哪裏。

“夫人,沒有你和清嘉的接濟,我們這些人早就是一堆白骨一把黃土了。”身旁的姨娘伸手拍拍陳犖的手,陳犖聞到她身上有跟韶音一樣的香氣。“若沒有去處,便先呆在這裏。”

清嘉有些害怕,問道:“姨娘,這裏還有危險嗎?”

這屋裏一共有五位姨娘,有的年邁已看不出年紀,自陳犖和清嘉進來後,都陪她們圍坐在火堆旁。

在今晚之前,城中的多家妓館已相繼遭了殃。亂兵一旦失去控制,最先闖入的就是富家和妓館。申椒館也被闖入過兩次,有幾位年輕姑娘都受到了折磨,因此東家才飛快下了決定,搬到南邊沒有亂兵的地方去。

清嘉知道這樣可怕的事,但沒有親眼看到。亂兵闖進來時,清嘉是第一個被東家和鴇母藏起來的。如今她問還有沒有危險,幾位姨娘都沈默了,不知該如何回答。要逃出城,她們走不遠。要留在這裏,每日都不知道會發生什麽。

片刻,陳犖身旁的姨娘終於小聲道:“這後院還有一個地窖,若有匪徒來,只有躲到那裏去。”

聽到有地窖,陳犖和清嘉都舒了一口氣。

陳犖被擄走關起來的那天是重陽節,她雖然聽說城中大亂,卻沒有親眼見過。此時忍不住問道:“姨娘,妓館既是招惹是非之地,我們能不能搬到民居的院中去?清嘉的院子還空著……”

幾位姨娘都搖頭,“有些家底的人家,都被搶怕了。在民居,在這妓館,都是一樣。”

“至少這裏還有個地窖。”

有個姨娘小聲道:“蒼梧城,怎麽變成這樣了……”

蒼梧城怎麽變成這樣了?這還是郭岳治下那個安樂繁盛的蒼梧城嗎?如今,好像有一只命運的翻雲覆雨手,在玩弄著這座城,令人難以擺脫。

一個姨娘給陳犖和清嘉端來熱粥。陳犖已有好多天沒有吃過熱食,那粥喝下去差點把她燙出眼淚,陳犖忍不住,明明剛剛收住,此時又任眼淚留下來。

她低聲問:“姨娘,大營中既起了兵變,是不是好多人都帶兵離開了?”她想問的是藺九,卻無法說出藺九的名字,又接著問道:“郭岳大帥的墳塋修在哪裏?”

“就在東山之上,夫人要去祭奠大帥?”

聽到姨娘們稱呼她為夫人,陳犖心裏萬分酸楚。

“各位姨娘,大帥逝去,王府中已經沒有陳犖一席之地了。此後清嘉在哪裏,我就在哪裏,清嘉的身邊就只有楚楚了。請大家跟韶音一樣叫我楚楚。”

她們中間還有兩位曾和韶音交好,但一時卻也無法改口,都只是對陳犖恭謹地笑笑。陳犖曾用自己的積蓄接濟後院生病的姨娘長達數年。此時的陳犖並不明白,她們既受了她的恩情,這一聲夫人並不是稱呼她的身份,而是感激她的恩情。

入夜,陳犖和清嘉睡在幾位姨娘的旁邊,聽著館外遠遠近近嘈雜的聲音,陳犖安撫著夢裏驚悸的清嘉,翻來覆去許久,終於沈沈睡去。

那一晚,城中不知道何處起了火,最後驚動了王府的侍衛。館中所有人都被那聲音驚醒,凝神靜氣等待著,以為火滅之後就會恢覆平靜。所有人都沒想到,就在那個夜晚,郗淇鐵騎兵臨城下的消息傳來,蒼梧城就這樣毫無征兆地迎來了血濺城墻,天翻地覆的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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