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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三十四章 古時學者聚於山林切磋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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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三十四章 古時學者聚於山林切磋文章,……

鏢隊攜有過所, 本以為入城要經層層查驗,已做好了久等的準備。沒想到城門兵差驗過過所,便一路放行。很快, 眾人才恍然大悟, 這幾車價值不菲的布匹和兵器, 都是運至蒼梧節度使府的!郭岳就是這批東西的主人。

眾人在節度使府交割完畢時, 城中正到傍晚。出得府來,但見滿街人聲鼎沸, 車馬川流不息, 街道兩旁酒旗飛舞,紗燈映照, 笙簫歌舞聲處處響起。這正是一天之中最熱鬧的時候。

從沒來過蒼梧城的鏢師大開眼界。這一趟鏢路途順利,提前五天到達,大家還可以在城裏多呆幾天,好好領略一番這滿城繁華!

當即就有鏢師提議,大夥到酒樓去喝一杯,鏢頭立即同意, 眾人一拍即合。大家拉著藺九, 走進了街面盡頭一家裝飾華美的舞館。

走鏢過的是刀口舔血的生活, 因此鏢師們在外花費時都不吝嗇。鏢頭將兩錠足銀擱到櫃臺,吩咐上最好的酒菜。

蒼梧城的舞館常年不乏江湖俠客光臨。那館主熟練的張羅著,很快便在二樓寬闊的雅間內擺起一桌酒席。黃昏時分,舞館內客似雲來。只聽得一陣悠揚的笛聲響過, 大堂內奏起了笙簫鼓樂。數十名肌膚如雪的舞女穿梭而出, 翩翩起舞。風拂過舞女衣裙,館內客人無不感到鼻端香風陣陣,令人沈醉。

赤桑城太小, 再熱鬧也沒有這樣令人目不暇接的歌舞。鏢師們一時紛紛看得入了迷,只覺得就是大宴國都平都城繁華也不過如此,原來蒼梧城竟是這樣一處妙地!

就著歌舞,心情暢快,那飯菜更加可口。酒至半酣,鏢頭不知出去館主處說了些什麽,片刻之後,五六名盛裝的女子笑盈盈地走進了鏢師們的雅間,坐在眾人間陪酒。鏢師們有的已有家室,有的還是孑然一人。鏢頭豪爽地示意大家,這一趟走鏢十分順利,今日但憑心情,只管痛快。但有看中的女子,付了錢將其帶走,也不壞規矩。眾人會意,興致一下又高了幾分。

鏢頭看藺九坐在西面,已喝了小半壺館中的玉液漿。藺九自入長泰鏢局以來,因武力高強,接的都是最難的活,路上遇到意外,護鏢時他時時沖在最前,從未說過一句怨言。東家和鏢頭因此都很是喜歡他。鏢頭知道藺九雖然帶著一兒一女,但妻子早已不在,今天這場合,最該玩樂的便是他了。

鏢頭點了眾女子中容貌最嫵媚的那一位,讓她坐到藺九身邊去陪侍。那女子會意,搖著腰身站起來,坐到藺九身邊,輕輕拿過桌上的酒壺,給他滿酒。

喝了幾杯,她看出來了,這男人的酒量並不大。不像一般江湖豪客一口入喉,他每次只能抿小半杯,喝下去後還要皺著眉抵耗一陣那酒勁,倒像是從前沒喝慣,才剛學著喝酒。

再看他臉頰那道赤色的大疤,十分可怖,卻又不像是喝不了酒的人……那女子心中覺得奇怪,給他布菜,又勸著他多喝了幾杯。

樓下大堂內歌舞已有數輪,雅間內酒菜吃得差不多,幾位鏢師被舞女所邀出了雅間,其餘幾位自二樓下到大廳,專心欣賞歌舞。很快,雅間內便剩下了藺九和身邊的舞姬。

她問道:“郎君,我扶你找個去處嗎?”

藺九不常飲酒,才不過半壺,腦內便有些醺然。他自座間站起來,覺得腳步虛浮,便伸手捏住了旁邊女子的手腕。

“郎君請隨我來……”

女子被他捏著手腕,倒像是牽著手。她牽著藺九自雅間內出來,轉過回廊,走過一段甬道,來到舞館後院。這裏的房間也供客人使用,是舞女們待客的地方,比前廳雅間更加私密。

關上房門,女子又一次打量藺九的長相。藺九生得很高,身體勁瘦,手長腳長,看身形實在不錯。可惜的是容貌粗糙醜陋,全然不是她喜歡的樣子。她身為娼妓,從來沒有挑選客人的餘地。客人既給了足夠的錢,她便要伺候到底。看到藺九臉上那道猙獰的長疤,她忍著不悅,很想快些結束。

她緩緩將紗衣褪至臂彎,露出雪白起伏的胸圃和肩背,輕輕朝藺九脖頸間吹了一口,“郎君,你想要嗎?”

藺九有些昏沈,看著她,眼前陷入一片柔軟的雪白。恍惚覺得這女子似曾相識一樣……他入長泰鏢局後,也跟著鏢師們去過幾次風月之所。

女子看他楞怔,便將身上衣衫全部褪去,緩緩挨近他的身,伸出長而纖細的腿,一只腳踩在他腳上,另一只繞過他的膝彎。接著雙臂一合,全然掛在了他身上。她故意用殷紅的雙唇在他喉結處輕碰著,催促著他:“來吧……”

他太久沒有過了。體內埋伏的本性被玉液漿的酒力一催,竟在瞬間洶湧地漲起來。

“呃——”女子嚶嚀一聲,高高被藺九抱起,接著撲倒在榻上。

誰也不知道,他滄桑的面容之下是一副正年輕的身體。如果沒有平都那次變亂,他現在該全然是另一個樣子。這幾年來,被無常世事和艱辛的生活所逼,他沒有紓解過自己,好像完全沒有這回事,然而最本能的反應終究騙不了人。

雪白飽滿的身體壓在身下極其柔軟,藺九再也忍受不住,喉頭一緊,粗暴地扯掉她身上最後一絲布巾。他兇猛啃咬上那柔軟的雙唇,徹底露出本性。反正他現在是藺九,一個毫不起眼的鏢師,行走江湖刀口舔血,不知道哪一天就會亡命。

就在身上那根弦崩到極致的瞬間,他猛然止住了動作。可他不是藺九!

腦子裏有個聲音傳來,“再也不做杜玄淵了嗎?”

被撕裂裏衣的瞬間,身下的女子在那眼裏看到暴烈的渴望,摧枯拉朽一般,這個人竟那麽想要嗎?透過那眼神,她竟在那張醜陋的臉上看到一絲異樣的氣息。她閉上眼睛準備承受……

片刻之後,身上的人停止了動作。女子睜開眼睛,看他楞神,便擡頭吻了他一下。“郎君……”

“難道這一生,都不再做杜玄淵了嗎?”

他突然想,不。

身上那根弦崩到極致,終於“嘣”地一聲斷裂開來。藺九的雙手突然卸了力,仰面重重地倒在旁邊,順手拉過衣物蓋在了女子身上。

這一倒,他的酒意去了大半。他自榻上站起,從懷中掏出一吊錢遞給那女子,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藺九回到鏢隊寄住的旅店,在房間裏泡了一頓冷水澡,終於全然清醒過來。躺在浴桶裏,他想起方才的事還心緒翻湧,連同過去某些難堪的回憶也突然湧出來。他又一次想,不!

其餘鏢師陸續回來了,眾人各有各的事,誰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麽。

提前到達的好處就是,接下來的兩天,鏢師們能在城中盡情休閑游樂。這是四季奔波的日子間隙中難得的享受,有人從早到晚都呆在妓館,有人在城中各處觀看流連。藺九獨自出門,在熙攘的街頭買了兩樣給孩子的玩意兒。蒼梧城街景並未大變,還能看出六年前的樣子,只是商販和店鋪樓房都多了數倍,變得更加熙攘。

藺九不知不覺走到一處寬闊的十字街。當年比武的校場已經拆掉了,只有數丈的高臺還昂然聳立在原地,臺身被風雨剝蝕,變成些許斑駁的樣子,更顯端然肅穆。他擡頭看去,塗飾金粉的“靖安臺”三個大字讓他驀地一凜,接著胸口漸漸狂跳起來。

他的人生至此為止,分為判然不同的三截。第一次分野,便是那年他自靖安臺上跌落的那一刻。

一陣銅鈴響過,有人喊道:“貴客,煩請您讓一讓嘞!”

十字街處車水馬龍。藺九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在原地站了許久,堵住了一架馬車的路。他轉到一邊,發現那馬車制式十分富麗精致,拉車的雙馬高大俊健,車前掛著節帥府的銅鑾鈴。這馬車來自蒼梧節度使府,駕車的車夫卻不豪橫,就是對街頭的布衣百姓也保持著幾分平易。這讓藺九第一次對郭岳父子產生了些許好感。蒼梧能有今天的局面,確是他父子節制的功勞。

回到旅店,正值晚飯時分。幾位鏢師雜在前堂的客人中間吃飯。這旅店開在城門處不遠,店裏多是南來北往的人,因此每日湊在一起吃飯時聊得十分熱鬧。

有客人興致勃勃地說起,本月來得湊巧,蒼梧城中有好多熱鬧。明日初三,城西就有樂營的琴會,還有個什麽講會,接著蒼梧節度使郭大帥的生日也在本月。

有人接過話茬:“澹月講會!前幾年新鑿了一個澹月湖,聽說講會就在湖邊,自前年起這講會已辦兩次了。聽說講會那日節度使府中有名有姓的文官都會來。”

有人問道:“琴會麽,顧名思義是彈琴鬥藝的。我們粗人不太懂,這講會又是做什麽的?”

有個中年文士站起來說道:“各位有所不知,講會乃是講學論道之集會。古時學者聚於山林切磋文章,論經義之微旨,辯古今之得失。蒼梧城的澹月講會始於前歲,不過三載,卻因每歲均有士林鴻儒前來,如今已聞名四方。晚輩也是慕名而來的!”

“原來如此,受教了。”

“我這樣的粗人聽不來文章義理,想來還是去琴會更熱鬧些!那琴會不是樂營的樂師們在彈?是不是只給官差老爺們聽,許百姓觀看麽?”

“怎麽不許!”

“營中還有女琴師,那風度神采,尋常樂人比不了的!”

提起女琴師,眾人更有興致,紛紛聊起了琴會。藺九卻在留意那文士說的講會。龍朔初年,平都城內外也是有講會的。每一次講會,其盛況連朝中都會驚動。杜玠還曾換上文人的便裝前去參加過。藺九從來沒有去過講會,他只是有些好奇。

他將竹凳移到那中年文士的桌旁,問道:“這位兄長,你可細知這澹月湖畔的講會因何而起嗎?有哪些鴻儒來過,能讓它短短三載迅速聞名四方?”

那文士見有人感興趣,也不管藺九外表像個江湖粗人,興致勃勃地跟他聊起來。

“我雖不是蒼梧人士,你問的我卻清楚。”

那文士把身下凳子又移過來幾分。

“我先跟你說說這澹月湖的來歷。據說是五年前,節帥府的郭大帥準備擴張蒼梧城,請了擅堪輿的青烏子隨同巡視。隨行的青烏子說蒼梧城東方該有水得益。水繞青龍,東方便是青龍。後來蒼梧果然擴城,節帥府便征發數百民工,在城外東邊鑿出了這澹月湖,引東山之水入內。據說鑿了這湖之後,蒼梧軍這幾年在邊境打仗就沒輸過!還真是興旺之兆!”

藺九:“澹月湖在城外東邊?”

方才那些食客說起琴會,他原以為也在城西。當年李棠下榻的源安客棧就在城西,那時還沒有湖。

“是在城外東邊。前年澹月湖初鑿成時,只是節度使府衙的文官們在此雅集。外人可能不知道這些文官都有誰。我跟你說啊,我就說一位!如今在府中任節度掌書記的程孚,乃是昭德十四年的榜眼,做過朝廷的禮部尚書。程孚學富五車,又在朝廷任職多年,門生故舊遍天下。程孚既在此講會,來的人便多了!第二年,我在蜀中就聽說有澹月講會。那一年,蜀地青城書院的二周,也就是周楨周晉兄弟也來參加講會,澹月湖畔堪稱群賢畢至。今年,尚且不知有誰會來!你看這城中這樣熱鬧,街頭到處是慕名來聽講的讀書人,後日定是一場盛會!”

“原來如此。”

那文士問道:“兄弟你家裏有讀書人嗎?”

藺九搖頭,隨即想到年幼的藺銘,又點了點頭。“算是有吧。”

“嗨,他要是不來,可就錯過這盛會咯!”他搖著頭,有滋有味地誦了一段不知從哪兒來的文字,“講會之興,非獨為學問之切磋,亦為道義之傳承,誠為治學修身之大端也。”

藺九朝他抱拳:“多謝賜教。”

他又問:“兄長,你說的程孚我曾有所耳聞。聽說他以傷病致仕後閑居在家,不知為何又到這蒼梧節度使府來任職?”

“這我也不知道。只不過如今處處不太平,北方三大邊鎮時時有戰亂,天災人禍並起,只有蒼梧地界多年太平。朝廷……”那文士朝四周看了看,壓低了聲音說,“朝中自先帝逝世,女帝掌權以來,已有三年未開科考了。龍朔年間那些待選的進士,聽說有好多來了蒼梧的。”

“原來如此。”

藺九又一次謝過那文士。突然對後日的澹月講會產生了興趣。他自小熱愛習武,詩書雖然是杜玠和東宮的幾位太傅教導的,但稀松平常。他不是想去聽什麽學問,就是突然想到,若是李棠還在,他會如何教導兒女。赤桑城的教書先生是否適合做藺銘藺竹的先生。他和那兩個孩子以改頭換面的方式躲過了追殺,是否就要這樣在那小小的山城中過一輩子?那一對兄妹極好地繼承了父親的天資,熱愛詩書,過目成誦。若終身不能得大儒教導,那該是何等諷刺,何等遺憾?可赤桑城太小了,不會有他想要請的人。

還有一件事,他每次外出走鏢,每日無不在擔心赤桑城有山匪突然來侵擾。他不在,就是有高價請的護院,也未必能保兩個孩子平安無虞。

這些事在藺九腦子裏想著,一時沈重,一時動搖。

晚飯畢,藺九在房中無事,又一次走出旅店來到街上。一絲熟悉的香氣鉆入鼻尖,原來這裏的八月金桂已經開了。傍晚薄暮中,但見滿城車水馬龍,炊煙繚繞,一切繁攘有序。三年前那次大劫後,那一對兄妹最缺的便是這樣一份和樂安寧。

他漫無目的地走著,任從前的記憶淹沒自己,不知不覺走到城西。

從前的源安客棧已不覆存在,舊址處建起一家磨坊。一雙幼童從他身前跑過,笑鬧著趴到籬笆處捉蟲。任誰也想不到,那時不知天高地厚的杜玄淵也絕對不會想到,多年後的他再也沒有任何身份,唯一的身份是時時牽念幼子的父親。

造化捉弄於人,令人啼笑皆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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