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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二十三章 九幽天坑中,一只這樣的流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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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二十三章 九幽天坑中,一只這樣的流螢……

夏日流螢,人間星河。

陳犖用求生的意志浮出水面,爬上岸後暈厥過去數息。回過神來的瞬間,聽見身旁的人大口地喘著氣。兩人並肩在地上躺著,陳犖的手被杜玄淵緊緊捏在手裏。

過了許久,陳犖有些迷糊地說:“杜玄淵,我們出來了,好像有星星……”

杜玄淵喘勻了氣,“不是星星,那是流螢。”

“嗯?”

陳犖和杜玄淵一同坐了起來。

這是一處不知位於何處的地下溶洞,頭頂垂墜著大大小小的石鐘乳。兩人在幽暗的螢光中交換了個眼神,眼中俱是欣喜。

九幽天坑中,一只這樣的流螢都沒有!這流螢不生在水中,必然是從外邊飛來的!他們終於從那鬼域般的絕境出來了!

兩人瞬間都振奮了起來。站起身來,杜玄淵一邊和陳犖互相扶著,一邊把玄鐵劍拿在手裏。兩人踩著腳下的水流,借著洞中的微光,向前摸索著走去。

在溶洞之中不知走了多久,在重新看到天光的那一刻,陳犖高興得在原地跳了起來。月圓之夜跳入水中那一刻,她根本不敢想還有絕處逢生的時刻。

陳犖掙開杜玄淵的牽扶,自己先朝那有光的地方跑去。出得洞外,發現他們正站在某處不知名的山間,四周沒有了合圍的山崖峭壁、森冷的巨木古藤,地勢十分開闊。頭頂一片銀光瀉下,眼前滿地清輝。

山中不知日月,此時,已不知道是哪一日的夜半了。

陳犖長這麽大,從來沒有在蒼梧城中見過這樣明亮潔白的月光。

————

杜玄淵在她之後從溶洞走出來,也被滿地白如銀練的清輝驚住。九幽天坑這幾日,是他十九年來最奇特的一段經歷。

四周再無峭壁遮擋,陳犖忍不住張開雙臂,仰著頭深深呼吸。“想不到我竟能活到此刻!四娘絕對想不到我還活著!韶音知道我還活著,她一定會去廟裏拜菩薩的!”

杜玄淵被她滿眼的欣喜所感,也不由自主地擠出一個笑容。這還是陳犖第一次見杜玄淵笑。陳犖忍不住在心裏想,這可比他平日一貫傲慢古板的樣子好看多了,可惜實在不多見。

兩人體力幾乎耗盡,不能再多留。杜玄淵自月相辨認出方向,便攙扶著陳犖,借著月光往山外走。

山風簌簌,水銀瀉地。陳犖低著頭,極認真地盯著腳下的路,削瘦的肩腰虛倚在杜玄淵一只手臂間,她渾然不覺。靜靜地趕著路,這時杜玄淵突然想到一件事,這件事他悶在心裏好奇許久了。

“陳犖,你既不認得字,預備怎麽讀那《大宴刑統》?”

陳犖一時沒聽清,“什麽?”

“你既不能識字,預備怎麽讀那《大宴刑統》裏的條文?”

陳犖疑惑地回過頭:“你怎麽知道我有《大宴刑統》?”

杜玄淵看她一眼,不知她是什麽意思。

陳犖被他盯著,有些很不好的預感,嘀咕道:“那一包袱律冊,不是陸棲筠送給我的嗎?”

杜玄淵:“陸棲筠?那是誰?”

“啊?”電光火石間,陳犖在原地站住,像是被電光一擊,驚訝地看著杜玄淵:“那素色包裹裏的《大宴刑統》,是,是你送給我的?”

杜玄淵神色晦暗地點點頭。

“為什麽?我沒有幫你們找出賊人……”

“你雖沒有來源安客棧報信,然而能與我在同一天找到那賊人的小院,也極不易。我既在質鋪門口答應了你,能做到這一步,便算你有功。我不能食言。”

“原來,原來是你……”

陳犖驚訝過後,心裏一陣失落又一陣意外,說不清的覆雜。怎麽會不是陸棲筠?怎麽會是杜玄淵?因為這些在蒼梧城中買不到的律冊,她已經將陸棲筠記在心裏默默感恩許久了。

杜玄淵覺察到她有些異樣,卻對陸棲筠其人毫不知情,便提醒道:“你還未回答我。”

他這麽問,讓陳犖想起了此前杜玄淵看她的那種探尋又好似帶著些輕視的眼神。陳犖不願意回答他。

“我就是想要那律冊,其他的你就不必多問了,我自有我的辦法。”

覆又回頭真心實意地感謝道:“既是你贈送與我,多謝了。”

杜玄淵心想,她知不知道,那律冊裏許多條款日後都是要改動變化的。杜玠入政事堂已久,不滿《大宴刑統》與當今世風世情有眾多齟齬之處,正與幾位副相商議,準備著手修改。以杜玠理政的一貫作風,或許只需三五載,這舊律冊便會廢除,新的律冊便將推行於世。

陳犖默默地行著路,想起那包袱裏的律冊散發出的油墨清香。一時回過神來,看杜玄淵放開了攙扶她的手,站到前面一塊山石上巡視四周。

陳犖看著那清峻的背影,有一瞬間,一個極離譜的想法就這樣鉆了出來。

杜玄淵會不會……其實沒有那麽瞧不起她?他會不會是,有一點點喜歡她的?

杜玄淵查看完畢,回頭跳下山石,“走吧,轉過前面的矮丘,再折而往東。”

陳犖低下頭,掩飾自己方才腦子裏的天馬行空。怎麽可能呢?

山路陡峭,杜玄淵伸手要攙扶陳犖。陳犖不動聲色地說了聲我可以的,自己從身旁的草叢裏撿了根樹枝當作拐杖,穩當地先打頭走了。剛才那想法一鉆出來就揮之不去。她現在最好不要和杜玄淵接觸,怕自己想多了,鬧出什麽笑話。

兩人還未走出三丈遠,突然聽到矮丘之後有馬蹄聲傳來。杜玄淵身體的反應快於腦子,上前一把護住陳犖。正待躲藏,卻又停在原地。這馬蹄聲很是熟悉!

“那裏有人!小心!”

杜玄淵聽這說話聲,急忙站到高處,借著月光看清了山丘後的人馬,是他熟悉的兩名東宮家將。那兩名家將也看到了杜玄淵,喜道:“是中郎將!找到他了!”

那兩位家將策馬轉過矮丘,在杜玄淵面前下馬。

“中郎將!”

杜玄淵問道:“如此深夜,你們為何找到這裏來?”

那兩名家將待要跟杜玄淵詳稟這些天的事,看他身旁站著個紅衣少女,均默契地閉了口。只其中一位簡要答道:“主上親自來了,領著我們在這九幽山中已找了兩日。快隨我們去見主子吧!請上馬。”

其中一位家將隨即策馬回去報信。杜玄淵將陳犖扶上馬,自己與另一位步行,快速往東而去。

陳犖騎在馬上,走了沒多遠,老遠就看到李棠越過一票隨從,大步向這邊走過來:“子潛!”

想到那竟是太子殿下,這是她這輩子見過最尊貴的人。陳犖不敢再騎在馬上,老遠跳下馬,避到杜玄淵身後。

杜玄淵走到李棠面前,撩開袍子跪在地上。陳犖被杜玄淵膝頭磕碰石塊的聲音嚇了一跳,退了兩步無措地站在原地。

“請殿下治臣專擅、無能之罪。”

在這月夜荒野,誰能想到大宴最尊貴的儲君會到這危急四伏的山間來,就為了找杜玄淵。

李棠走近,看杜玄淵雖然一身狼狽,但還能口齒清楚地請罪,身後還跟著個不清不楚的紅衣少女,可見身上並未重傷。他自接到杜玄淵進入九幽天坑的消息後,心急如焚,親自帶著所有人進這山中徹夜尋找。如今確認他無恙,才沈下神色。

“杜玄淵!誰讓你擅作主張下到那天坑裏去的?”

他聲音不大,可自帶天家的威嚴,還有明顯的怒氣。陳犖怯怯地看著,看得出李棠對杜玄淵十分關懷,只是他認為杜玄淵做錯了。

杜玄淵跪著,聽見李棠發怒,一時心緒紛亂,不知從何說起。

“答話。”

“是,是臣十四那日未先請示殿下,自作主張,帶著十名家將,進入那九幽天坑。”

李棠問:“他們呢?”

杜玄淵單膝改作雙膝下跪,頭伏到地上。“是臣無能,冒險到那天坑之中,未能料到瘴氣兇猛,害得他們丟了性命,請殿下治罪。”

許久,杜玄淵沒有聽到李棠說話。他擡起頭來,突然看到李棠身後不遠處,是他帶入天坑的那幾位將士,不由得心中一震。那天坑太大,萬幸,他們定是經歷艱辛找到了別的出口,逃了出來。看到他們平安,杜玄淵心裏的沈重微微松了一分。

“我治你的罪,我自然要治你的罪!”李棠怒氣更盛,隨後看向杜玄淵身後,“你身後的這名女子是誰?從何而來?”

杜玄淵稟道:“這是鬼教山民自蒼梧城中買下祭山的神女,我自天坑中遇到她,帶她與我一起逃出。”

李棠這時卻認出了陳犖。“竟是你?”他隨後向身後吩咐道,“將今日救助的那婦人帶來。”

“是。”

不多時,兩名將士扶著個虛弱的女人自山石後轉出,陳犖定睛一看驚訝無比,竟是韶音。

陳犖向韶音跑去,“姨娘!”

韶音被人扶著,頭懨懨地垂向一邊,虛弱得幾乎站不起來。突然聽到陳犖的聲音,睜開眼睛一看,竟真的是陳犖。

“楚楚!”她推開攙扶的人,向陳犖跑去,卻站立不穩,雙腿一歪撲倒在地上。韶音顧不得疼,手腳並用向陳犖爬去,直到一把抓住陳犖,把陳犖摟在懷裏,她才放聲大哭起來。

“老天開眼,楚楚,你沒死!若沒了你和清嘉,我可怎麽辦!”

韶音的手涼得像冰塊,陳犖急忙用雙手捂住給她暖住。“我沒死,姨娘,我好好的!”

她還不知道韶音被支開之後是如何察覺的,又是如何從城中一個人找到這裏來的……陳犖攏著那雙手,發現這才一段時間不見,韶音怎麽又瘦了這麽多。她瘦得面部的骨頭凸起,頭發淩亂,說話嚎哭時脖頸間全是皺紋。

也許是午夜的山間太冷,韶音的身上冰涼得無一絲人氣,一邊摟著陳犖哭,身子不時一陣抽搐。

陳犖抱著她心想,她那天冒險潛入深潭雖然危險,但幸好她下了決心跟杜玄淵出來了。若再晚些時候還找不到她,韶音只怕會發瘋。

為免攪擾李棠,將士將韶音和陳犖請到山石後歇息。

杜玄淵還跪在地上,李棠呵斥他:“杜玄淵,你以為這裏是平都城麽!我派人來此地明察暗訪長達月餘,才大致摸清鬼教來源。這九幽地界神秘莫測,危機四伏,孤是派你來解救受害人,你只須將她救出便可。幹什麽要逞強下那天坑,還只帶十個人!”

“孤什麽時候給了你領著將士去冒險送命的權力?你若是死在那天坑裏,讓我怎麽跟杜相交代!”

李棠知道他本意是將探尋清楚天坑的詭秘,在演武大會來臨前立下一功。可杜玄淵一入天坑後就失去了消息,安排在入口處守候的兵丁等了三整日,按他的安排回蒼梧城中給李棠報信。李棠一聽杜玄淵失蹤,當即帶著所有兵將來到九幽山,在這山中找了兩天兩夜,才將他找到。不僅折了幾名將士,還興師動眾引人註意。一切皆因杜玄淵擅自做決定,沒有加以準備便以身犯險。

陳犖安撫好韶音,從山石後偷偷探出頭,遠遠看到杜玄淵跪在李棠身前,李棠好像非常生氣,訓斥了他許久。

杜玄淵一直低著頭無有分辯,許久得了李棠口令,才撐著站了起來。從陳犖的視角,她不知杜玄淵做錯了什麽,讓他的主君生那麽大的氣。在這月夜的荒野,卻是她第一次目睹不可仰視的大人物身上森嚴的規矩和滔天的權勢,更讓他對李棠和杜玄淵跟增添了一層懼意。

九幽天坑的杜玄淵,和外間的杜玄淵,好像全然不是一個人。陳犖想了想方才趕路時產生的綺念,心裏先行將之否決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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