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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十七章 陸棲筠筆直地站在那裏,夏日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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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十七章 陸棲筠筆直地站在那裏,夏日炎……

“夫子來啦!夫子來啦!快跑!”

一方寂靜被童子們喧鬧的聲音打斷,遠處出現個白發夫子的身影,小溪裏玩水的人群瞬間作鳥獸散。

“快跑!”一個大些的孩童跑過來,拉起陸棲筠。“夫子拿著戒尺來了!”

陸棲筠被他拉著,回頭跟陳犖說:“要多練才能記下來!”

陳犖站起來,給他行禮。“我記住了,多謝。”

陸棲筠被那孩童拉走了。隔著蔥蘢的草叢,陳犖遠遠聽到學舍裏傳來人仰馬翻的聲音。有老夫子的呵斥,孩童們的驚呼,倒是沒聽到陸棲筠說什麽。

陳犖在原地,在泥地上將自己和陸棲筠的名字寫了許多遍。認字這件事比練箏簡單多了。等寫得差不多了,她趕緊走到溪岸,將自己裙角染上的泥跡洗去。若是被韶音知道她不好好習藝而偷偷外出,定少不了一頓罵。

“陸棲筠,字寒節。寒節。”

夕陽在山。回去的路上,陳犖將陸棲筠的名字念念叨叨,越念越高興。她今日偷溜出來散心,想不到卻行了大運,碰到難得的奇遇!

她和陸棲筠萍水相逢,陳犖卻想,若是以後還能常常在這裏遇到他,便可以在心底偷偷將他視作夫子。她看著城門上方絢爛的晚霞,心裏又一陣雀躍,這是她一個人的秘密。這個秘密不知不覺把她沒得到《大宴刑統》的失落沖散了一些。

陸棲筠使那陸縣令改判,救了她和韶音。他看起來儀度非凡,卻肯平易地和一位來路不明的女子好好說話,毫無芥蒂和傲慢。陳犖許久許久沒有遇到這樣好的人了。

回到申椒館,陳犖的心思還全然留在白天的事上,趁著韶音不註意,陳犖又湧手指蘸上茶水,在桌上偷偷寫白天陸棲筠教的字。

原來陳犖的犖,竟然那樣的意思麽?如果不是陸棲筠告訴她,她這輩子都不會去想,自己的名字是什麽是何由來,有何寓意。

小時候那個江湖術士,為何會以這個字給她取名呢?睡前陳犖忍不住想,陸棲筠說的話都很好,就是那一句,她是不相信的。她和申椒館的眾多小妓一樣出身卑賤,看人眼色乞食,日後靠出賣身體過活,又能有什麽不一樣?

————

申椒館雖不實行禁足,但館中的女子外出仍是受限的。館中沒有教箏的師傅,陳犖能夠外出學箏,是韶音在鴇母那裏給她做的擔保。因此她不能耽擱時間,一旦晚回些許時辰,便會給她們三個帶來極大麻煩。

陳犖偷溜到城北村塾,每次回來都不得不小心謹慎,心虛地應付韶音。不過近日,韶音的註意力無暇放在陳犖身上。

清嘉梳攏的日子就在越來越近。此前那給了她一百兩的男人,這段時間和她來往甚密。陳犖偶爾會在清嘉的臉上看到掩藏的嬌羞,明眼人都能看出來,那人已經走進清嘉心裏了。

韶音托人打聽了,那男子姓祖,是江淮的氏族,祖上曾出過公卿。如今雖然沒落,但於清嘉來說仍舊是高不可攀的門庭。那男子隨族中商隊西游,為了清嘉,已在蒼梧城中停留了數月之久。

令她們沒想到的是,就在快到梳攏的日子,他突然消失了行蹤,誰都不知道他去了哪裏。

韶音先是把清嘉逼問了一通,有沒有跟那人發生些什麽。弄清楚後就倚在門框上破口大罵,罵不辭而別,朝三暮四的負心人。

陳犖陪在清嘉旁邊,一邊安慰她一邊聽著韶音的咒罵。韶音好像在罵那孫公子,又是在罵蜀中那負了她的男人。

各屋的姨娘來來去去,時不時到屋外圍觀,清嘉實在挺不住,伏在陳犖肩頭放聲哭了起來。她不過是告訴了那人,從館中贖出她需要多少銀子而已。就這麽一句話,把那一晚的荷塘風月,把什麽都嚇走了。

清嘉不能再哭了。若被鴇母看到她雙眼紅腫,定要問罪。陳犖汲來井水絞了手巾,給清嘉敷眼睛。一顆心也隨之沈了下去。

清嘉這樣美,這樣動人,竟有人真的會愛上她後卻又舍她而去嗎?

陳犖不知道的是,韶音年輕的時候,也曾有一段極美極動人的歲月。可好像,那對改變她們的命運,都沒什麽用。

————

清嘉梳攏的那日是申椒館立夏以來最熱鬧的一天。

“梳攏”是前朝時的舊稱。前朝蒼梧城中,未破身的雛妓長發梳辮,接客後改梳髻,因此稱“梳攏”。大宴百年以來,浮華之風早吹到蒼梧城,是以豆蔻年華的小妓們也流行梳繁覆華麗的各式發髻。“梳攏”不再是梳發的儀式,而成了妓館聚集四方來客的盛會。

韶音五更起身,用了畢生手藝,給清嘉梳了據說是平都城皇宮中流行的牡丹髻,再仔細穿戴館中購置好的一身昂貴的頭面衣裙。裝扮完畢的清嘉讓陳犖都看呆了幾秒。在她心中,今天的清嘉應該就是容色傾城的樣子了。

申椒館早在半月前就廣撒帖子,播告盛會。巳時許,前廳內就已賓客如雲。陳犖小心地幫清嘉牽著裙角,和韶音一起將她扶上申椒館金玉所飾的高臺。

清嘉和另六位女孩團扇遮面,齊齊站在萬人矚目的高臺之上。梳攏儀式的第一項,是由賓客打賞“開扇錢”。團扇移開後,堂中客人才能看到的其後女子的面容。

就在清嘉移開團扇的瞬間,大堂響起一陣的高聲歡呼。她是七位女子中身貌最突出的那位。

在震耳欲聾的歡呼聲中,陳犖心中泛過一絲說不清的苦澀。她並非嫉妒清嘉,只是覺得清嘉和女孩們像集市上任人挑選的物品,不是堂堂正正的女人。

可是,陳犖轉念一想,她們本就身為娼妓,成為什麽不成為什麽,能有選擇麽?陳犖將那泛上來的苦澀吞了下去。韶音還在身邊,只要韶音高興,她就跟著韶音高興。

梳攏盛會一直持續到午間,賓客們出價竟買七位女孩的處子之身。鴇母將清嘉留到最後一位,引得賓客們期待不已。最終,臺上銅鑼敲響。有位城中的富商用三千兩白銀買下了清嘉的第一夜。陳犖擠在人群中,就在鑼聲響徹廳堂的那一刻,她分明看到一行淚水從清嘉的腮邊滑落下來。

“等一等!”

“清嘉姑娘!”

就在眾聲嘈雜之際,有個男子的聲音匆匆傳來。

清嘉驚慌失措地移開繡花團扇,看到挨肩疊背的人群中擠出個形容狼狽的年輕人。正是前不久失去音信的江淮士子祖方受。陳犖和韶音不明所以,急忙擠過去擋在那人面前。

那祖方受風塵仆仆,像是剛從城門突奔而來,襆頭被擠得歪向了腦後。祖方受顧不得扶正襆頭,他不顧攔阻爬上高臺,走到東家和鴇母面前,大聲說道:“我要為清嘉姑娘贖身,我要娶她為妻!”

韶音根本不信,罵罵咧咧要沖上去質問,“這些時日你做什麽去了,滿嘴謊話的臭男人!”她要沖上臺山,被臺前護衛的打手拉住。

為妓子贖身這樣的事,在妓館中並不少見。這祖方受卻來得這麽晚,再晚一刻鐘,清嘉就要被送到那富豪的房中了。

鴇母哈哈一笑,最是樂於看到這樣的事。贖身費是個天價,妓館以天價賣份身籍,穩賺不賠。

“清嘉姑娘是我們館中的頭牌,仰慕她的人不在少數。這位公子既要為她贖身,便請和堂中眾位竟價。我們姑娘的贖身銀,至少要七千兩。”

七千兩,那是尋常人這輩子都賺不到的數字。韶音倒吸一口氣,緊緊握住了身旁陳犖的手。

方才的富豪此時也被鴇母請到了臺上。那富豪本就是見色起意,此刻重新打量清嘉,一時有些猶豫。萬眾矚目之下,他有些掛不住臉。郎聲向眾人說道:“清嘉姑娘是我先看上的,這七千兩,我出了。”

鴇母看向祖方受:“公子你呢?誰給的價高,清嘉姑娘就歸誰。”

祖方受扶正頭上的襆頭,大聲道:“一萬兩,我願意用一萬兩為清嘉贖身。”

話音落下,大廳內頓時騷動起來。

竟價也不是這麽個竟法,那富豪不悅地掃了他一眼,心裏掂量了一番清嘉的價值。“既如此,我不欲奪人之好,讓給你吧。”

鴇母身旁敲鑼的管事大聲向場內問道:“可還有與這位公子竟價者?”他連問了三遍,場中無人應答,尋常男子誰輕易出得起這令人咋舌的錢財?

“嗵——嗵——”銅鑼聲被重重敲響。鴇母高聲向賓客宣告道:“鑼響議定!我們清嘉姑娘,已由這位公子贖身啦。”

祖方受走到清嘉面前,有些忐忑地看著她:“一萬兩不是小數目,我,我這些天,回家裏籌錢去了。清嘉,你願意跟我走麽?”

清嘉哭泣出聲,顧不得在場所有賓客,撲進了祖方受雙臂間。大廳內圍觀的賓客們見成了好事,秉著成人之美的心,有不少紛紛擂掌歡呼。

韶音死死捏著陳犖的手,待賓客散去時已是淚流滿面。那臉上有悲喜交加,有不舍。陳犖默默為她擦去眼淚,怎麽也擦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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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到陳犖以練箏的借口從館中溜出來時,已是午後了。

她不打算去蕉葉閣,出了申椒館,就徑直往城北村舍而去。

穿過麥田小徑,踏過石板橋。今日小溪中沒有嬉戲的孩童,陳犖把長發束起來,聽到村塾中傳來朗朗的讀書聲。

今天是清嘉和韶音最高興的日子,她本該與她們同喜。可她有時卻忍不住想,有朝一日,也到了她梳攏的那天,應該不會有人為她一擲萬金吧。她只能像清嘉身後的那六位女孩一般,用艷羨而落寞地目光註視著一切。她曾經為了兩百兩山窮水盡走投無路。一萬兩,那是陳犖想都不敢想的錢財。

教書的老夫子正搖頭晃腦地聽孩童們誦書。陳犖放輕了腳步,摸到學堂外的窗下,在那裏坐下來。她在申椒館的熏香中泡了一天,如同油煎火烤,到了此刻才輕松了些。

正發著呆,陳犖突然看到,對面小溪茂盛的香蒲和蘆葦叢後,正有個身影向此處走過來。陸棲筠剛巧也看到了她。

陳犖心裏一喜,急忙伸手到唇邊,示意他不要說話。若讓老夫子註意到窗外有個女子,就要出來把陳犖趕走的。

陳犖佝著身子從學堂窗下離開,到石板橋頭去見陸棲筠。陸棲筠筆直地站在那裏,夏日炎熱,他一身青衫卻讓陳犖覺得如同冬雪飄散,清涼拂面。今天這個時日,她好想見到這個人。

“陸寒節!”

陸棲筠有些意外:“好幾日沒見你,我以為你不來了。那些字你可會寫了麽?”

陳犖頗為自信:“當然。”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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