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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四章 陳犖透過馬車輕薄的縐紗,遙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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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四章 陳犖透過馬車輕薄的縐紗,遙遙……

如今平都城中的局勢,好似一條行走在峽谷的船。水上船身看似平穩,水底下則暗流洶湧,不知何時就會觸礁。

天子臥病,太子被牽扯進命案,被迫閑居東宮。朝中政事悉數交給兩個人裁決,春秋正盛的獨孤皇後和宰相杜玠,兩人一內一外,形成了微妙的平衡。不久前,杜玠和禦史臺上表奏請太子監國,臥病的天子卻遲遲未表態。

天子不能視事,杜玠每日留在中樞的時間陡增。每每晨光熹微杜玄淵還在西院早練時便聽到馬車出門的聲音,直到更深漏盡,杜玠才回府中來。和杜玄淵聊兩句,還要在燈下忙碌許久。

杜玄淵看著父親在燈下處理公務的身影,自己更加閑不下來。

三年前,杜玄淵的身體曾遭受重創,一條左腿和拿劍的右手一度筋骨斷裂。回到京中,杜玠延請天下名醫精心將養了一年多,才讓他恢覆如常人一樣站立行走。此後杜玄淵每日花三倍的時間來恢覆武力,到現在,他也並不確定自己能不能趕得上三年前。

可今夜,杜玄淵從杜玠的書房離開,決定冒一次險,夜探檀勝坊郭府。

————

子時已過,平都城街巷間燈火漸次熄滅,郭府上下有好些地方卻還亮著。想來是常居蒼梧形成的習慣,蒼梧在大宴西邊,一年四季天都比平都城黑得晚。

府中宿衛並不森嚴,杜玄淵沿著院墻幾次起落,很快便找到了郭岳起居的院子。只見郭岳帶著個管家模樣的人,離開書房往北側一個院落走去。

杜玄淵等了半個時辰,等到四下寂靜,燈火熄滅,便從院墻處躍到屋檐處,用他在軍中學到的方法進入了書房。他在書房內找了許久,果然真的找到了幾封京中朝臣寄到蒼梧節帥府的信。他找個背光處晃亮火折,匆匆看過,從中挑出竇太傅寫的那一封揣進懷裏。

郭岳歇宿的地方會不會有更重要的東西?

杜玄淵悄無聲息地退出書房,躲開值夜的府兵,很快便摸到北邊的小院。透過半開的紗窗,看到的景象卻讓他大感意外。

房中亮著,寂靜無半點聲響。郭岳在矮榻躺著,似已熟睡,而不遠處燈下有個奮筆疾書的人,竟是陳犖。

陳犖在蒼梧節帥府中何時如此重要了?竟能代郭岳處理事務。盡管不想去想關於這個女人的事,眼前的景象還是不得不讓他心驚。

青銅燭臺,燈焰平穩,照亮方尺之地。那日在綠綺館廝混的陳犖,此時穿一身素色窄袖中衣,懸腕落筆,筆尖飛動。

陳犖如今到底是什麽人?杜玄淵在舌尖嘗到一絲不易察覺的苦澀。

郭岳既宿在此處,她便是郭岳的姬妾了。除此之外呢?難道她真能憑本事,夜夜得郭岳專寵,竟讓她參與一方重鎮的機密事宜?

杜玄淵隱在窗外茂密的松樹間,看了許久。那燈盞一滅,他便離開樹間,會合府外接應的下屬,趕回了丞相府。

杜玠的書房還亮著燈。杜玄淵帶著一身春夜的寒意,將懷中那封書信拿出來,父子倆在燈下參看。卻無有新的發現,信確實是竇太傅所寫,不過也都是新春問候之語,並無不尋常。

“郭岳鎮守蒼梧,已有十幾年了。此人少時性浮氣躁,想不到竟也能守在蒼梧如此之久。”

杜玄淵問:“父親過去和此人相識?”

杜玠點頭,“相識,景曜十八年,我與他一同從家鄉進京應試,他應的是武舉,不過並未得中。”

杜玄淵只知道杜玠是景曜十八年殿試的一甲探花,卻不知道那年也開了武舉。聽杜玠的語意,他和郭岳確是舊識,也不知這些年還有無來往。

“方今邊藩坐大,已成朝中肘腋之患,郭岳此人……”杜玠望向窗外沈沈的夜色,眸色晦暗不明。

書房內靜默許久。

杜玠說:“今春郭岳進京,要探知此人對朝廷的態度,還須與他一會。後日,你隨我到神都門外長亭,擺一桌送別宴吧。”

“郭岳要離京了?”

此後竇太傅的命案追查起來就更撲朔迷離了,可當前也沒有什麽實際的證據說明竇方的死跟蒼梧有關。

“今日已向政事堂遞來折子,郭岳奏請後日離京回蒼梧。”

“是。”

————

神都門外春陽普照,春杏如雪。杏林間或夾雜著一兩株柳樹,垂柳枝條爆出嫩黃的新葉,清新柔暖,正堪相折。

路旁長亭之後有一處樓臺,已被丞相府的兵丁戒嚴。出城的行人不得靠近此處,只遠遠看到樓上敞軒中有人影移動。

杜玄淵隨杜玠在敞軒中靜坐,少頃,樓梯處傳來腳步聲。兩人站起相迎,只聽腳步一轉,郭岳穿著騎行的勁裝走上樓來,精神煥發。在他身後卻還跟著一個人,是郭府中侍宴的歌妓,陳犖。

杜玄淵眉頭一皺,看到陳犖依舊戴著雲羅面紗,身姿莊重,默默走到角落侍立。

京中飲宴,歌僮舞女必不可少,只有杜玠的筵席例外。沒想到郭岳倒不見外,帶著自己的姬妾來了。

陳犖看到杜玄淵和杜玠也是暗自一驚。上天沒有聽到她的希望,她流年不利,臨別之時又遇到杜玄淵了。這也是她第一次見到平都城執掌權柄的大人物,宰輔杜玠。杜玄淵父子俱是琨玉秋霜的長相,可兩代卻又截然不同。杜玠溫潤之間自有鋒芒,杜玄淵卻有九分冰冷沈靜。陳犖稍看清面相之後,便將頭低了下去,只看著地面,恭謹馴順,這是她要遵守的禮數。

杜玠拱手迎客:“仲衡兄,請入座。”

郭岳還了個禮,“杜兄,賢侄,請。”卻並不即刻就坐。郭岳目光被樓臺下綿延數裏的杏花吸引,他走到勾闌處憑欄看向樓下,嘆道:“高臺俯瞰,才知道此處杏花春景不輸給普光寺啊,多謝杜兄款待,讓我離京之際還能飽覽如此美景!”

“仲衡客氣。今日天公作美,春陽始綻,正合在此賞景。”

郭岳笑著打量杜玠:“你還是老樣子,自重得很,也無趣得很,身為百官之長,身邊連個侍候的女子都不放。”

杜玠:“我生來無趣,不如仲衡風流。發妻逝去,生死茫茫,我心中有所掛念,這習慣性情,再有十年也難改。”

“曉得你的!我今日帶了府中歌妓,沒有唐突吧?”

兩人在闌幹前挽手說話,就像多年舊友一般,把杜玄淵和陳犖留在身後各自站著。

談笑一陣,郭岳突然道:“政事堂日無暇晷,你根本沒有那個時間去選可心的人。要不,我把我這府中歌妓送你如何?”

杜玄淵和陳犖俱是一楞,隨後才看出郭岳乃是在說笑。

言談間就能將自己的姬妾隨意贈人,郭岳再是武人,也不可如此輕慢大宴宰輔!一身惡寒從杜玄淵腳底升起。

杜玠神色淡然,聞言不過搖頭微微一哂。多年前郭岳就是這個性子,這點倒是至今沒變。

郭岳看著樓下的杏海開懷大笑。“說吧,今日找我有什麽事?”

“今日擺宴請兄,不為朝廷公事。一為踐行,二是謝你多年為朝廷鎮守邊鎮之功。這十幾年來,西境平順,外邦不敢進犯,蒼梧百姓安寧,皆是蒼梧節帥府的功勞。”

“杜兄過譽了。”

“絕非過譽,請。”

“杜兄請。”

杜玄淵是晚輩,在席間只是陪坐旁聽。他盯著席饌,偶爾看到陳犖那雙潔白瑩潤的手滑過眼簾,給郭岳斟酒布菜,處處周到妥帖。

眼神既然不能避開,杜玄淵便不由得想。她做了些什麽,竟能得郭岳專寵?隨即止住心流。

他不該對她好奇,如此跟那些調笑品評的輕浮士子有什麽不同?他是杜玄淵,事事都該如太子和杜玠一樣。

讓他狎妓,那是絕無可能的。

一場宴席吃到正午,杜玠率杜玄淵站在長亭處,目送郭岳上馬,領著蒼梧的車隊往西緩緩開動。

杜玄淵無意中朝陳犖所乘的那輛馬車看去,只看到她扶著侍女登上車的背影。杏花飛濺,輕紗飄起,她停了片刻,似有所回顧,不過瞬間,車簾便蓋了下來。

這該是兩人最後一次照面了吧?

陳犖透過馬車輕薄的縐紗,遙遙看到長亭前杜玠身後那個峻挺肅立的身影,突然感到心中一刺。杜玄淵恢覆到如今的模樣,花了多少心血?他也曾墜入深淵,也曾痛苦絕望過嗎?

西去蒼梧山水迢迢,那時,杜玄淵也是走這條路從平都去蒼梧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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