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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二章 待到神思歸位,塵封的記憶猛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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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二章 待到神思歸位,塵封的記憶猛然……

平者,河清海晏,四方之正。正是大宴帝京平都之名的由來。

陳犖十五歲前,心中一直有個念想,想著將來有一天到平都城中去看看。那時的她也不知道去到平都還可以做什麽,她只是想從姨娘之想,一朝改變境遇,離開她們生活的地方。

如今真的來到平都城,陳犖發現了自己少時想象的貧乏,平都比她想象中還要繁華十倍不止。

上巳節前後,平都城內按例不宵禁。此時已近黃昏,因天氣晴好,大街上正是車水馬龍游人如織的時候。

陳犖和侍女換下郭府的裙裝,扮成富戶女子,來到大街。陳犖只是閑逛,並無目的,在街邊聽到一陣悅耳的箏聲,便停住了腳步,隨行人一起走進路邊酒樓。

那酒樓名為朝鳳樓。

大堂的山水屏風前,有個女子正坐在那裏為客人彈箏。周邊喧鬧,她彈得賣力,音符如流水般自指尖飛瀉而出,駐足聽曲打賞的客人卻很少。

陳犖帶著侍女在臨近的位置坐了,靜靜地聽她彈奏。她進這家酒樓,就是來聽這箏曲的。

她低聲對侍女說:“想不到平都城中就連路邊酒樓一個普通的樂人,箏技也比我高超許多……”

侍女聽著她的話,想起午後普光寺宴間士子們對那首《鹿鳴》的評議,心想她或許還在介懷。

“娘子可是在想今日普光寺宴席間的事?可令公也並未責怪娘子。”侍女歪歪頭,一派純真可愛,“我看令公在咱們府裏,最喜歡的就是娘子了。”

陳犖不置可否。

那女子一曲彈畢,並未收到打賞,也沒有客人來請她去雅間。她怯怯地看了看四周,便將箏架向屏風處移了移,低頭盡量收起身子,以免占了太多地方被掌櫃呵斥。

陳犖突然覺得,以她這樣的技藝,在郭府內定能占據一席之地,她卻只能在此處受人冷眼。不一會兒,掌櫃的見沒有客人召她,便來讓她出去。陳犖示意侍女過去,當著掌櫃的面點了一首曲子,掌櫃的便又走開了。

有客邀曲,那女子感激地朝陳犖行了個禮,隨即沈浸地彈奏起來。箏聲激越悠揚,陳犖卻聽得有如芒刺在背。難受的不是別人,而是自己。箏是姨娘親自為她選的樂器,她學了許久,下過苦工,卻仍舊彈得不好。

陳犖走到那彈箏的女子旁邊,細細去看她的指法。

不知過了多久,不經意間,她突然感覺到有股威懾的目光掠向自己。陳犖擡頭環視,東面雅間內不知何時坐了個男子。

蕓黃身影,腰間麒麟佩,像在哪裏見過……陳犖心裏微微一驚。

上巳前後出游,街上佩戴面紗的女子甚多,陳犖的裝扮並不出奇。她狐疑地收回目光,片刻後擡頭再看,雅間內那人影已經不在了。

接下來的幾日,府中無須侍宴。陳犖接連帶著侍女光顧朝鳳樓,有時略微小坐。遇到那彈箏的女子在屏風前演奏時,便給她打賞,向她討教彈奏的指法技巧。

陳犖雙手十指修長,卻天生笨拙。她請教許久,主動坐到屏風前將那日的《鹿鳴》彈了一遍。旁邊的女子聽罷,沈吟半響才斟酌著說,“貴人這是初初習箏嗎?初學之人,這樣已經很不錯了。”

“啊……”

陳犖難為地將雙手縮回袖間。

她不是什麽貴人,更不是初學之人。自十一歲時館裏的樂師教給她彈箏,她已經習藝許多年了,水平卻……

這時,店夥計跑過來招呼道:“有客讓你去雅間彈奏,樓上第三間。”

彈箏女有貴客相邀,便能有收入,陳犖不耽擱她。

陳犖起身要走時,卻被夥計喊住:“這位娘子,樓上的客人相邀,請娘子也同去。”

陳犖和侍女皆是一楞,除了郭府,她們兩人在平都城中沒有任何認識的人。陳犖不欲惹人註目,郭岳身份特殊,若是給他招來麻煩,極為不妥。她當即搖頭,“想是貴客認錯了,我與家人近日方至京中,無有相識之人。”

說罷帶著侍女匆匆出了朝鳳樓,往郭岳在京中的府邸趕去。

街巷之中熙來攘往,走不多遠,陳犖只聽到一身細微的驚呼,回轉過身,身旁緊跟自己的侍女已然不見了身影。

“小蠻?”

她驚慌地往周遭看去,迎面走來一個公差模樣的人對她說道:“夫人,我家主上有請。”

書吏將陳犖帶回朝鳳樓方才的雅間。

陳犖有些奇怪,她推開門,看到屏風前站著個男人,背身而立。

聽到動靜,那人轉過身,掏出腰牌遞到她跟前。“夫人請不必驚慌,我乃朝中官吏,如今奉命查案。請夫人將面紗除去,交予在下查驗。”

有一個彈指的時間,陳犖沒有任何反應。她站在原地,疑惑擔憂懼怕等一一閃過,覺察到對方並無歹意才鎮定下來。

待到神思歸位,塵封的記憶猛然出現一張臉,跟眼前的人對上,由模糊變得清晰。

“你說什麽?”

眼前之人重覆道:“請夫人除去面紗,交予在下查驗。”

陳犖的指尖微微動了動,拒絕道:“為什麽?”

“京中近日發生命案,我懷疑夫人與命案有關,請夫人除去面紗。”

陳犖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眼前之人生得高大,她要微微仰起臉才能與他對視。這個人眉目清揚,眸光如墨,有一張可以入畫的臉,然而他五官神情嚴肅,自帶一股不可逼視的威儀。

眼前之人,竟是杜玄淵。

冤家路窄,又或許是之前欠下的孽債,怎麽會讓她在這裏遇到他?陳犖從沒想過這輩子會再見到杜玄淵,還是在如此逼仄的房間內,如此詭異難言的境地。

“命案……什麽命案?”

她是郭岳的姬妾,隨他來京不過半月,怎麽會與命案有關?

“這個夫人不必知道,請夫人除下面紗,交予在下查驗。”他重覆道。

杜玄淵什麽時候有了將話說三遍的耐心?還能對她這身份低賤的小小歌妓先禮後兵。如此禮遇,等會兒他該不會動武吧?

“如果我不除,會怎樣?”陳犖移開目光,一時竟有些心虛。

然而杜玄淵還是看著她:“此樁命案幹系重大,事關朝中要員,請夫人配合。在下將夫人的侍女引開,也是為了低調行事,不給郭令公添麻煩。”

想起郭岳,陳犖輕輕松了一口氣。不論如何,若是今日她有什麽不測,郭岳的身份該還是有用的。沒有人敢輕易動郭岳府中的人,她總不會有最壞的遭遇。

陳犖是到很後來才無意間得知,杜玄淵竟是當朝宰相杜玠之子。既是這樣,那便想得通了。他的出身讓他面對一個陌生的女子時,說話疏離有禮,卻不容置疑。

那日普光寺月燈宴穿蕓黃襕衫之人,正是他。只是那天他在席間極其少言,並未與人交際,陳犖忙於應承侍奉,沒有認出他來。

“請夫人除面。”

杜玄淵從屏風處向前逼近了一步。看那樣子,若她不自己摘下來,他就要動手了。

陳犖估摸了一下此時自己轉身就跑的話,被捉回來的幾率有多少,隨後就否定了自己逃跑的想法。杜玄淵的武力,以前她是見過那麽幾次的。

“我先得告訴你,我只是郭府中一名普通歌妓,隨大人來京不過半月,平日至多來街上走走,此外再未去過任何要地,更沒有接近過朝中之人。加上我……手無寸鐵,因此我絕無可能跟命案有關。你既要確認……好,好吧。”

眼看躲不過,陳犖把心一橫。往日多少次艱難淹蹇她也走過來了,今日不過再難堪一回,既然是查案,不能讓郭府牽連進去才最要緊。

除下面紗,她頂多不過顏面掃地,如果他在杜玄淵面前還有顏面的話……

猶豫了瞬間,陳犖伸手至耳後,指尖輕輕一挑,將面紗一側摘下。

她橫著心,瞪著眼睛對上杜玄淵的眼神,便看到杜玄淵陷入了跟方才的她一樣的反應。

先是一動不動,眼中快速閃過覆雜難言的情緒,倏忽回過神來,隨後盯住她左側下頜處,不知為何。

陳犖將輕紗捧在手上,“既是查案,想是這面紗與案子有關,在此呈給大人。”

杜玄淵鼻端聞到一陣隱秘的幽香,隨即意識到那面紗傳出的。敷粉熏香,魅惑男人,正契合她的身份。

他看錯了。那面紗跟竇太傅手中那塊紗巾織料、紋飾全不一樣,她臉上也沒有那道可怖的刀疤。那肌膚光滑如新,是被富甲一方的節帥府所恩養出來的產物。

許久,誰也沒說話。

杜玄淵看了她手中的輕紗片刻,隨後繞過她,打開房門大步走了出去。陳犖聽見他低聲招呼下屬,很快走遠了,隨後小蠻一臉驚疑地從廊中跑了進來。

杜玄淵認出了她,也明顯沒想到是她。一言不發拔腿就走,顯然是一句話都不想和她說,一刻都不想和她多呆了。那件事,若不是今日再見,陳犖幾乎都快要忘記了,難道杜玄淵還耿耿於懷嗎?

陳犖有些無奈地想,陰差陽錯一場誤會,難為他還記到如今。

“娘子!娘子!發生什麽事了?”

陳犖把面紗扣回耳後。

“沒有什麽,一場誤會,我沒事。有人為難你了嗎?你受傷沒有?”

“那人就是將我禁住,什麽也沒做,我擔心歹人傷害娘子。”

“沒人傷害我。”

兩人從朝鳳樓中走出,隨著人流走了好長一段路。陳犖才又叮囑道:“小蠻,大帥事務繁忙,今日和樓中客人發生些許誤會,我們兩人既然都沒事,回去就不要告訴府中人了。大帥來京前也交代我們不要多生事端,知道了嗎?”

“知道了,娘子沒事就好,嚇死我了。”

陳犖說:“看來我戴這面紗,容易招來誤會,可若是不戴……”她其實直到現在還未習慣素面示人。

小蠻知道她過去戴紗的原因,便說:“娘子,那你每次都厚敷粉,不就行了麽?只要節帥大人不召你,咱們就多花些時間來給你梳妝施粉。”

陳犖可不想花那麽多時間來梳妝,可現下似乎也沒別的辦法。便隨口答應她:“好。”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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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主:陳犖。男主:杜玄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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