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相見 [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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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相見 [VIP]
章節簡介：原來現實和游戲的觸感是一樣的。
溫泉山莊內。
裊裊白霧縈繞在溫泉水水面上, 將人的五官也渲染得朦朧。
上園悠和朋友們已經體驗了好幾種不同功效的湯池，最後又回到了瑪咖池，大半個身子藏進溫泉水裏, 只露了個腦袋在外面。
在溫暖的湯池裏呆久了, 人也有些犯懶，甚至隱隱生出了幾絲困意。
“我們一會兒去試試三樓那家料理店吧。”
在這樣閑適舒服的氛圍中, 上園悠率先開口提議道：“之後就回房間好好睡一覺。”
“沒問題, 我也有點兒困了。”
“唔, 果然是泡溫泉太舒服了……”
伴著嘩啦啦的出水聲，三人重新裹上浴袍, 沿著藤架往回走。
“叮當”
又一聲清脆的響聲響起, 隨後卷起一陣風，涼颼颼的，激得人裸露在外的腳踝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循聲張望, 卻找不到發出動靜的來源。
只有藤蔓上的枝葉摩肩接踵, 發出沙沙聲。
“來的時候還不覺得……現在總感覺安靜得有點兒過分了誒。”同桌縮了縮脖子, 有些局促不安地說道。
上園悠沒有應答, 只是警惕地瞇著眼睛打量前方, 困意也消散在風中。
“我怎麽感覺這片區域只剩下我們了？”前桌不太確定地問, “我記得剛才同學甲和同學乙才來過誒？”
是了。
怪就怪在這兒。
她們明明已經快要走出藤架區域，來到四周卻還是詭異的安靜, 任何來自其他人的響動都沒有。
就連前方那個被藤架框得四四方方的出口也顯得幽暗陰森。
這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奇怪感覺……讓人很不安啊。
風越來越大了。
披散的長發被鋪天蓋地而來的狂風卷起，很快攔住了視野, 只能模糊聽見風穿梭發出的陣陣鬼哭狼嚎。
同桌挽著她手臂的力度加重，似乎有些緊張。
瘋狂刮著的風似乎近了。
上園悠後脊忽然一涼, 鬼使神差間, 她下意識擡起手, 護在自己面前。
“哢嚓。”
黑發晶像是碰上了什麽看不見、摸不著的堅硬物體，一下子四分五裂，破碎的珠子順著斷掉的細線滑下手腕，直接墜在地上。
上園悠看著忽然空了的手腕，表情有一瞬間的空白。
碎了。
這個被父母無比重視、稱作她護身符的珍貴黑發晶手鏈……就這樣碎了？
可惡，她剛才為什麽鬼使神差擡手去擋！
她有些心疼地摸了摸自己空蕩蕩的手腕，下意識蹲下身去，將地上碎成無數碎片的黑發晶手鏈攏在一起，用紙巾包住放進衣兜裏。
只能等修學旅行結束後再告訴爸媽這件事，然後再找那個不知名的大師修補了。
希望這次溫泉山莊別出什麽事兒。
上園悠有些不安地低頭看著地上亮晶晶的碎屑，仍舊保持著半蹲的動作。
畢竟媽媽說這是保護她的東西，就這麽一整個碎掉……還不知道會發生什麽呢。
又有一陣霸道的風襲來，堪堪擦著她們的發頂掠過，和她手挽手的朋友們也被她的動作影響，一起蹲下身來，也避過了這陣風。
狂風最後打在了不遠處的墻壁上，從動靜上聽，的確強勢，就連他們腳下的土地都在震動。
就在這時，針紮似的疼侵襲上園悠的大腦，她吃痛地“嘶”了一聲，抱著頭蹲在地上，整個人蜷縮起來，比剛才的站位還要低一些。
“小悠？你怎麽了！”
“哪裏不舒服嗎？那我們趕緊回房間吧。”
朋友們關切地問道，也壓低身子，緊張地望著她。
狂風繼續在頭頂盤旋。
不屬於她的情緒在胸腔內炸開。
餓，非常餓。
甚至有一種……看著自己的手腕，都覺得無比可口的錯覺。
不對。
上園悠猛地清醒過來。
這不是她的情緒！
她毛骨悚然地擡眼，對上了一雙橙黃色、比車頭燈還要大的眼睛。
半空中，一個長相詭異的怪物正煽動半透明、無比細小單薄的翅膀飛舞著。它的身體和所有軟體蟲類一樣，有很多節，呈現出一種惡心到發指的乳膠質感，隨著飛舞的律動不停抖動。
……這是什麽鬼東西。
上園悠張了張嘴，沒能發出聲音。
腦子裏第一個冒出的念頭是：這個怪物和《咒與戀》裏的咒靈長得好像。
下一秒，那個怪物似乎意識到她能看見它，咧開嘴笑了一下，那張嘴張大，幾乎霸占了大半個頭，很快吐出了一團氣體。
那團氣體在接觸到空氣的一瞬間化作凜冽的風朝上園悠攻來。
身體比大腦先一步反應過來。
她用力推開朋友們，三人一起倒向一旁，避開了那陣風。
剛才上園悠所在的位置多出一個深深的凹坑。
“……怎麽回事？”同桌顫抖著聲音，不可置信地問。
她們看不見這個怪物，只知道風突然變了方向，硬生生折下來攻擊她們。
現場的情況很明了了。
剛才的風其實根本不是風，都是這個怪物吐出來的。
上園悠意識到了一點。
剛才她要是不擡手去擋，恐怕現在碎的就是她這個人，而不是手鏈那麽簡單了。
“跑吧，其他的都不重要。”她深吸一口氣，系緊浴袍松松垮垮的腰帶，“跑！”
三人同時拔足狂奔。
而那個怪物則激動地扇動翅膀，跟在她們身後，吐出一團又一團氣體。
///
伏黑惠急急地趕到溫泉山莊。
和夏油老師的通話還在繼續：“我現在把特級咒靈引到了頂樓，大部分普通人也已經疏散了，但是樓底的溫泉區域估計還有沒能離開的普通人，必須盡快帶他們離開。”
“好。”伏黑惠簡短地應了一聲，掛斷電話。
少年握緊手裏的東方棍，垂下眼睫，看向踏出影子的玉犬渾，冷靜地說：“去吧，找到還在溫泉酒店裏的人。”
溫泉山莊外，圍滿了被相關人員趕出來的普通人，他們面露驚慌，不少人看起來和他差不多大，驚疑不定地反覆詢問：“犯人抓住了嗎？”
普通人得到的信息是有一個無差別殺人犯闖進了溫泉山莊。
因為是封閉性建築，所以並沒有降下帳。
伏黑惠沒有多看，徑直走進建築內。
“老師，上園！上園她們還沒有出來！”一個焦急的女聲劃破吵鬧的動靜，準確無誤地鉆進他的耳朵，“電話也打不通！她們會不會正好撞上那個殺人犯！”
那個熟悉的姓氏促使他猛地回頭看了一眼。
沒有任何一張臉是熟悉的。
……只是姓氏而已。
少年穩住呼吸，加快步伐往溫泉山莊裏跑：
“先找剩下的普通人。”
///
地上的凹坑已經多到數不清了。
情況很不妙。
上園悠跑得氣喘籲籲，和朋友們互相攙扶著，一邊躲避怪物的攻擊，一邊朝著出口跑去。
不止是因為窮追不舍的怪物，還因為充斥在胸腔內亂七八糟的情緒，有饑餓的、興奮的、嗜殺的……每一項都是沖著她和身邊的朋友們來的，她有幾個瞬間差點兒控制不住想要往自己手腕上咬一口的沖動。
“快要到了！”前桌啞著嗓子說，“堅持住！”
三人的腳步聲越發虛浮。
本就是不常鍛煉的普通人，哪裏承受得住這樣的拉鋸戰，再加上心理上的壓力，讓她們變得更加脆弱了。
要不是腎上腺素飆升，幫她們吊住了一口氣，恐怕都撐不到現在。
上園悠努力邁開腿，斷斷續續地喘氣。
心中的興奮逐漸轉為憤怒，像是一把火在心頭燒著，一眨眼的功夫就把她吞噬殆盡。
因為無法抑制的憤怒，她的註意力從奔跑移到和朋友互相攙扶的手臂上。
想要……吃掉……那只手……
當這個念頭斷斷續續地冒出來時，她被嚇了一跳。
不對。
這是怪物的情緒。
上園悠毛骨悚然地發現，自己居然正在和怪物共感。
不能再和朋友們靠得這麽近了，她害怕自己會做出無法挽回的事。
她一咬牙，把自己的手抽出來，朝另一個方向跑去。
“小悠！”
“快回來！”
朋友們楞了一下，沒有停下奔跑的腳步，大聲地喊著她的名字，頻頻扭頭朝她望來。
“分開跑！”上園悠頭也不回地說，“誰先逃出去，就找人來幫忙！”
“好！”朋友回答的聲音已經帶上了哭腔，但彼此都知道不是猶豫的時候，她們只能拼命往前跑。
上園悠不知道朋友們到底有沒有跑出去，只知道自己的情緒已經越來越不受控制了。
和朋友們分開絕對是正確的。
她牙齒不停打顫，用力咬住自己的舌頭，任由血腥味在口腔內擴散開，企圖靠此保持清醒。
不能被怪物影響。
不要成為怪物。
下一秒，她不慎被風刀劈中，肩膀處劃出一大道口子，猩紅的血往外湧，很快就染紅了冷白色的浴袍。
明明是風，她卻像是被一把帶倒刺的刀刃勾住，傷口一片血肉模糊，密密麻麻的小刺紮進去，又再次拔/出，皮肉分家的撕拉聲格外清晰。
上園悠疼得四肢痙攣，直直地倒在地上，再也沒了逃跑的力氣。
……痛。
太痛了。
她有些睜不開眼睛，只能聽見像蒼蠅一樣惡心的嗡嗡聲正朝自己逼近。
心底的情緒慢慢平靜下來，屬於怪物的興奮和饑餓被擠出體外。
已經命懸一線了，她卻還有閑心胡思亂想。
這樣的劇情還蠻熟悉。
《咒與戀》裏英雄救美的CG不就是這麽打出來的嗎？
但這一次發生在現實裏。
上園悠幾乎確定，這怪物就是《咒與戀》的設定裏的咒靈。
哈，這算什麽，游戲降臨現實的恐怖故事嗎？
搞什麽啊，要是真的游戲降臨現實，真正應該降臨的，是游戲的男主角才對吧？
要是這個時候伏黑惠在就好了……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她硬生生掐斷了。
生死關頭，對游戲人物的依賴根本救不了她啊。
一定要活下去。
不能讓這個咒靈傷害自己。
嗡嗡聲已經到了後腦勺。
上園悠捂著傷口，吃力地朝一旁避了一下，還是沒能避開咒靈的攻擊，另一側肩膀也多出一道血口子。
浴袍已經徹底變成紅色了。
她強忍著鉆心的疼痛，搖搖晃晃地從地上站起來，手裏多出一根截面粗糙的木棍。
既然是咒靈，那她在《咒與戀》裏學到的那些招數肯定也可以用吧？
比如，把咒力附在武器上，再攻擊咒靈。
長相可怖的咒靈停在半空中，橙黃色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她。
它再次張開嘴巴，動作大到連口腔深處的扁桃體都清晰可見，眼看就要再次吐出氣體
“噗嗤！”
上園悠眼疾手快，將手中的木棍直接紮進了咒靈的嗓子眼裏。
只要傷了咒靈的喉嚨，威脅也就小了一大半。
剛才逃了一路，咒靈除了吐出的氣體外沒有第二種攻擊方式，想必喉嚨就是它賴以生存的武器。
出乎意料的，她在危險面前冷靜下來，飛快分析出利弊，甚至卯足勁把那根木棍紮得更深了些。
咒靈發出憤怒的悲鳴，有氣波朝她撞來，把她撞飛，直接跌進幾米外的湯池裏。
與此同時，憤怒、痛苦、還有實打實的疼痛齊齊湧上來。
明明那木棍捅的是咒靈的嗓子眼，可是上園悠卻清晰地在自己口腔裏嘗到了血腥味，還有那種不均勻的刺感卡在喉嚨裏，痛得她發不出聲。
……怎麽回事？
她努力想要爬出湯池，卻因為脫力重新跌坐回去。
溫泉水已經被她的血染紅了。
擡眼看向那咒靈，它正因為疼痛而瘋狂亂竄，似乎想要把木棍咳出去，卻只能發出短暫的氣波，咳到最後，甚至咳出了黃色的粘稠液體。
看來咒靈也很痛。
為什麽她會和它共享這份痛感？
有可怕的念頭在心中逐漸成型。
《咒與戀》裏，在她刺傷那只渾身眼睛的咒靈時，自己也有同樣的痛感。
那時她以為那是咒靈的能力。
可是伏黑惠說多虧了她的術式。
游戲始終不肯告訴她，她的生得術式究竟是什麽。
上園悠驚恐地睜大眼睛。
她的生得術式不會就是全方面和咒靈共感吧？
這是什麽傷敵一千自損八百的術式啊！
來不及吐槽，她再次嘗試著爬出湯池。
浴袍因為浸了水變得沈重，更別提含了各種各樣礦物質的溫泉水讓她傷口的疼痛直接翻倍。
每一次擡手都像淩遲。
上園悠吸了吸鼻子。
她不會死的。
絕對、絕對不會死在這裏。
強烈的求生欲把疼痛和不屬於自己的情緒都壓了下去，上園悠終於爬出了湯池。
趁著咒靈註意力被木棍轉移，她要趕緊離開這裏。
“鵺。”
無比熟悉的聲音響起。
……幻覺嗎？
上園悠費力地掀起眼皮，向上翻了翻，看見形似貓頭鷹的式神像一道閃電，爪子迅猛地嵌入咒靈體內，有刺目的電流傳遍咒靈全身。
是伏黑惠的式神。
下一秒，她看見那個留著海膽頭發型的少年焦急地朝她奔來。
就算是幻覺，也還是覺得很安心啊。
她恍惚地想著，搖搖晃晃地又往前走了一步，最後實在撐不住，眼一閉，直接昏了過去。
但是她並沒有倒在地上。
因為終於趕到的伏黑惠伸手接住了她。
他喘著氣，垂下眼睫看她，在看清她的長相後，嘴唇不自覺地抿成一條直線。
之後少年什麽都沒說，只是默默地幫她清理傷口處的殘穢。
“惠，這邊已經解決了啊。”
夏油傑也在這時趕過來，在看清伏黑惠懷裏抱著個昏迷的少女後目露擔憂：“是被咒靈波及到的普通人嗎？得趕緊送去醫院。”
“……不是普通人。”伏黑惠抱著上園悠的手緊了緊，咬字清晰地陳述事實，“剛才，她有一瞬間控制住了那只二級咒靈的動作。”
聞言，夏油傑饒有興趣地挑了挑眉，探究地看了伏黑惠一眼：“那也得先把她送去醫院治療啊，至於是不是普通人……我聯系悟過來看一眼吧。”
伏黑惠低低地應了一聲：“好。”
“除了她，還有沒有受傷的普通人？”
兩人並肩往外走，少年動作小心地抱著昏過去的少女，目光落在她的臉上，頓了兩秒才回答夏油老師的問題：
“還有七八個，都已經在玉犬的護送下離開了，最嚴重的也只是腳踝崴傷。我察覺到這兒還有詛咒的氣息，追上來就看見了那只二級咒靈。”
“奇怪啊，這裏也不是容易滋生詛咒的溫床啊。”夏油傑沈吟片刻，略過了這個話題，註意力轉移到伏黑惠懷裏，“看樣子她也是來參加修學旅行的，一會兒去問問老師她的名字，再聯系她的父母過來一趟吧。”
“她叫上園悠。”伏黑惠搶答完，才有些局促不安地抿了抿唇，“剛才腳踝崴傷的女生和她是朋友，那個女生告訴我的。”
夏油傑笑吟吟地看著他，沒有再說話。
倒是伏黑惠因為心虛，率先撇開了目光。
///
在她暈倒之後還發生了些什麽，上園悠並不清楚。
因為待她恢覆意識時，已經身在醫院裏了。
一見她睜眼，上園夫婦就緊張得湊過來噓寒問暖：
“還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傷口還疼不疼？”
上園悠不太適應醫院裏慘白的光線，微微瞇眼，一出聲才發現自己聲音有些沙啞：“爸爸、媽媽……”
不過倒是不疼了。
“小悠……”上園夫人哽咽著摸了摸她的臉，滿眼心疼，“這次委屈你了。”
上園先生也疼惜道：“小悠，在你養傷這段時間爸爸媽媽也會一直陪著你的。”
“爸爸，手鏈碎了。”上園悠眨了眨眼睛，反應有些遲緩地說，“我放在浴袍口袋裏了，不知道還能不能找到……”
“你這孩子，都這時候了就別管手鏈了！”上園夫人有些埋怨地說，“先好好養傷！”
話音剛落，上園悠就察覺到從隔壁病房滲透過來的詛咒氣息。
因為那只會飛的咒靈給她留下了太嚴重的心理陰影，她瞬間汗毛豎立，警惕地回頭望了一眼。
卻只看見了白花花的墻壁。
“怎麽了？”上園夫人憂心忡忡地問。
“……”上園悠瞪著那面墻，沒有第一時間回答。
昏迷前的記憶如漲潮般撲上來，那只長相可怖的咒靈、無數風刀、鉆心疼痛的傷口、莫名其妙的共感還有那個暈倒前看見的模糊人影……
如果咒靈是真的，說不定她看見的真的是伏黑惠呢？
懷著這樣微妙的期待，她開口問：“媽媽，是誰救了我呀？”
“是警察。”上園夫人面不改色地說著，還替她掖了掖被角，“那個無差別殺人犯也已經抓住了，現在公安部正在審訊，不用擔心。”
警察？無差別殺人犯？
如果不是隔壁病房傳來的詛咒氣息還有父母不安的小動作，她可能會信以為真。
爸爸媽媽肯定知道真相。
思考幾秒後，她選擇坦白。
“爸爸、媽媽，其實我已經知道了。”上園悠含糊道，“關於那些怪物的事情。”
上園夫婦對視一眼，望見了彼此眼中的錯愕。
“那串黑發晶手鏈，也是為了不讓我看見吧？”上園悠努力組織措辭，讓自己的表述能更清晰一些，又不暴露自己知道得過多，“攻擊我的也是那些怪物，而且我好像……也擁有什麽力量，可以反擊它。”
特地避開“咒靈”、“術式”這種專業詞匯，是因為沒辦法解釋自己從何得知的。
要是直接說是在游戲裏發現的……可是現在游戲也登不上去，根本沒有證據證明自己沒撒謊。
“是。”上園先生率先出聲應下這件事，他揉了揉眉心，顯出一絲疲憊來，“這事兒說來話長了……但是首先要確認一點，你真的準備好去面對這一切了嗎？”
“當初，小悠你是因為忍受不了那些怪物才戴上黑發晶手鏈的。如果不願意面對它們，你現在也可以選擇重新戴上手鏈，我們一定會想辦法把手鏈修好的。”上園夫人語氣溫柔地說。
上園悠摸了摸鼻子：“可是如果我不知道他們究竟是什麽，也沒辦法做決定呀。”
“如果你選擇繼續回避，那麽知道得越少越好，只需要憑借現有的理解去思考。總而言之，它們是會殺人的怪物，如果你選擇面對，就要背負起保護普通人、殺死怪物的責任。”
選擇面對，就是成為咒術師。上園悠在心裏把母親說的話和自己的認知劃上等號。
游戲的故事設定竟然是真的。
她木木地想，也是，草摩前輩都能變成動物，世界上還有什麽是不可能的呢？
可是……還是覺得格外不可思議。
望著父母無比認真嚴肅的神情，她知道這不是兒戲，也沒了心情繼續腹誹，開始仔細思考該做出什麽樣的選擇。
小時候會選擇逃避也能理解，畢竟那麽小的孩子要是看見了那麽惡心醜陋的存在、甚至還能和他們共感，一定會嚇得不輕吧。
然而現在，她已經有了基本的辨認是非的能力，知道咒靈很多（連隔壁病房都有），而自己又的的確確有這樣的能力去消滅它們。
就算變回普通人，她也還是會無時無刻去想：自己身邊會不會有咒靈在虎視眈眈呢？
比起永遠活在恐懼裏，不如讓自己變強，拿起武器勇敢面對。
還有昏迷前看見的那個人影。
她暗暗握緊拳頭：一定會弄清楚的！
上園悠很快作出決定。
“我不會再逃避了，請告訴我真相吧。”
///
病房外。
安靜的走廊上站著一個少年。
寬大的咒高制服罩在他身上，有不太明顯的深色汙漬沾上衣擺，不仔細看的話無法發現。
他聽見上園夫婦按響了病床邊的呼叫鈴，知曉上園悠已經醒過來了，始終懸在心臟上方的不安這才移開，連始終緊握咒具的手也放松了些。
玉犬從隔壁病房鉆出來，圍著他繞了個圈。
“走吧。”
少年摸了下玉犬的腦袋，將它收回陰影之中，雙手插兜，從來的方向離開。
離開前，他又向上園悠所在的病房看了一眼。
只一瞬，很快就撤回了目光。
然後消失在忽然湧出的人群中。
“……不僅如此，日本還有兩所咒術高專，分別叫……”
上園悠在聽上園夫婦解釋有關咒術界的一切時，抽空瞥了眼自己身後白花花的墻，若有所思。
隔壁詛咒的氣息消失了。
///
兩天後。
咒術高專，教室內。
“惠，馬上就有新同學要來了。”五條悟撕開喜久福的包裝袋，將其塞進嘴裏，笑瞇瞇地朝眼前海膽頭的少年晃了晃手指，“你也見過哦。”
伏黑惠原本正低頭翻看課本，對老師一副愛答不理的模樣，聞言才掀起眼皮，面上不動聲色地問：“是在溫泉山莊受傷的那個女孩子嗎？”
手指不自覺地蜷了蜷，連翻頁都忘了。
“Bingo！答對了！”五條悟打了個響指，“看來傑說得對，惠果然很在意誒。”
“……”少年擡眼朝毫無教師風範的某人看了一眼，最後選擇沈默。
可是五條悟才不會順他的意讓這個話題輕易揭過。
“我有個好主意”五條悟雙手合十，響亮地拍了下手，語調雀躍道，“反正她的父母你也認識，幹脆你和我一起去接待吧！”
伏黑惠的眉頭漸漸皺起：“哈？”
他認識的成年人，大部分都是咒術師。這麽說的話，咒術師的孩子怎麽可能到了這個年紀才發現天賦？
難道說……
想到那個可能性，伏黑惠眸光一閃。
一旁，五條悟還煞有其事地點了點頭：“沒錯哦，就是你想的那樣。”
伏黑惠的手往上擡了擡，遠離課本，虛握成拳。
他看起來有許多問題想問，最後卻生生忍住了，只順著五條悟的話問：“他們什麽時候到？”
“當然是已經到了！”五條悟今天戴的墨鏡，那雙蒼藍色的眼眸從鏡片後漏出來，直直地看著他，似乎在打量他埋在心底的秘密，“既然惠很著急，那我們現在就走吧。”
“我沒有很著急……”
他們一前一後走出教室，伏黑惠隨意地掃了眼黑板旁掛著的日歷上。
數字正好是16。
也就是夢中，伏黑惠正式和上園悠見面的那一天。
///
“媽媽不要擔心我啦！”
直到站在咒術高專門口，上園悠還在安慰一臉憂容的上園夫人：“往好的方面想，至少我們一家人可以經常團聚了呀！”
上園一家之所以聚少離多，也是因為身為咒術師的上園夫婦在償還買下黑發晶手鏈的所需付出的報酬。
黑發晶手鏈還有一個很正式的名字，叫縛靈鏈。
世間僅此一條，需要完成諸多苛刻的條件才能起效。
盡管上園悠已經不再需要縛靈鏈，但是上園夫婦欠的人情還沒有還完，依舊要繼續滿世界飛，去祓除各種難纏的咒靈。
不過既然上園悠也進入了咒術界，他們團聚的時間還是會比以前多上很多。
“還是你嘴甜。”上園夫人疼惜地摸了摸女兒的臉，無奈地搖了搖頭。
上園悠笑彎了眼睛，直接張開手臂抱住媽媽，直到聽見腳步聲才松開手站好。
“好久不見啊，上園以及另一位上園。”
格外不著調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她應聲回頭，準備規規矩矩地和即將朝夕相處的老師打招呼，卻在看清來人的瞬間楞在了原地。
那個一頭白毛、笑得吊兒郎當的男人和他身邊那個頂著海膽頭沒什麽表情的少年都不是生面孔。
一個是她為數不多記得名字的NPC，一個是她在戀愛游戲裏的男友。
盡管在得知咒術界存在時就有所猜測，可是當活生生的人站在自己面前時，她還是很難控制住心裏的情緒。
第一反應當然是無比驚喜的。
隨之而來的就是困惑。
為什麽游戲會和現實那麽一致呢？
這其中絕對有問題。
可她暫時想不明白。
在想到最合理的說辭之前，她不能給父母、給自己帶來麻煩。
上園悠的思緒百轉千回，目光在伏黑惠身上停得有點兒久。
直到上園夫人悄悄推了她一把，她才回過神來，禮貌地和他們問好。
因為自己也有些恍惚，所以她並沒有註意到伏黑惠的局促不安。
也沒有註意到，伏黑惠動作幅度很小地向她媽媽點頭問好，就像從前就認識一樣。
在上園悠移開目光後，他垂在身側的手指輕輕碾了碾。
連表情都比平時要僵硬。
“不用拘束，今天我主要是來看看你的生得術式。”五條悟把墨鏡往下拉了拉，露出那雙蒼藍色的眼睛，俏皮地沖上園悠眨了眨，隨後看向上園夫人，“的確很有天賦，不過光是這麽看著可看不出什麽問題來啊。”
說著，五條悟還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在對方發動術式時，六眼才能看出術式類型。
現在只是能知道對方的確是個咒術師的好苗子而已。
上園夫人微不可察地皺了皺眉，顯然明白了對方的意思：“小悠對咒靈很敏感，用蠅頭來測試吧。”
“沒問題。”五條悟一口答應下來，“我已經安排好了，你們看那邊”
順著他手指的方向，三人看見了無數蠅頭。
黑壓壓的一片，煽動翅膀的整齊聲音在空蕩的操場上顯得有些恐怖。
“……”就算只是最普通的蠅頭，這麽多也惹人生厭。
“聽傑的轉述，悠的術式更像是被動觸發，這樣更有效吧。”五條悟自來熟地喊，語氣格外理直氣壯，“只有一只蠅頭的話，很有可能沒用哦，畢竟蠅頭太弱了啊。”
該說不愧是五條老師嗎。
伏黑惠嘴角向下撇了撇，微微側目，視線落在上園悠身上，綠色眼睛裏飛快地閃過一抹關心。
然而，全神貫註盯著蠅頭的上園悠並未察覺。
她的手指絞來絞去，不停地深呼吸，不讓自己移開視線。
雖然理智知曉自己身在咒術高專不會被咒靈傷害，但恐懼卻已經順著心口攀升，一路到了嗓子眼。
但她必須要弄明白自己的生得術式是什麽，只有擁有六眼的五條悟可以幫這個忙。
看著越來越近的蠅頭大軍，她的情緒也產生了微妙的變化。
即使這股情緒沒有在溫泉山莊見到咒靈時那麽濃烈，但仍舊是惡劣的。
想要吃掉什麽、腐蝕什麽、破壞什麽。
那種欲望一生二、二生三，越來越多，最後擰成一股怎麽掰也掰不斷的粗繩，在她的心中甩來甩去，摧毀了其他念頭。
在她即將被這喧鬧反覆的情緒淹沒時，忽然聽見身邊站著的五條悟平靜地說：“可以了。”
隨後，站在她斜後方的少年比五條悟還要快一步出手。
他甚至沒有召喚式神，只是幹脆利落地揮出了手中的東方棍。
蠅頭大軍在頃刻間覆滅。
那根東方棍……她也是見過的。
上園悠楞怔地看著少年的背影，努力藏住心中的酸澀。
不過，比起咒具，她更在意的是擋在自己身前的這個人。
以前也是這樣的。
遇到任何的危險，伏黑惠都會奔向她，無條件地保護她；也會在安全的時候，一本正經地告訴她要學會如何自保。
那現在呢？
他們現在算是陌生人吧，伏黑惠會用什麽態度對她呢？
在她直勾勾的註視下，伏黑惠回頭看向她，耷拉著的眼尾喪失了平時拒人千裏之外的冷漠感，繃直的唇線也慢慢放松。
少年很平靜地看著她，問道：“你還好嗎？”
藏在衣袖裏的手指用力攥緊東方棍。
上園悠重重地點了下頭：“我沒事，謝謝你。”
得到肯定的回答，伏黑惠低低地應了一聲，沒再說話，只是沈默地站在一旁。
和不良時期遇見陌生人的態度也不一樣呢。
是因為他們會成為同期嗎？
她很緩慢地眨了下眼睛，轉頭看向五條悟：“五條老師，請問您能看出來我的生得術式是什麽嗎？”
“哎呀，何必那麽拘束。”五條悟無所謂地擺了擺手，若有所思道，“我可是最強的，當然看出來了，你的生得術式是五感共享。看樣子是以情緒為主啊，上次在溫泉山莊你有沒有察覺到其他不對勁？”
“傷在咒靈身上的傷口，我能感知到同樣的痛覺。”上園悠誠實地說出自己的情況。
“除了咒靈，人的情緒能感知到嗎？”
“不能。”上園悠閉著眼睛感受了一下，“至少現在什麽都感覺不到。”
“有意思……”五條悟哼笑一聲，說出了自己的判斷，“依我看，你的生得術式很有潛力啊，只要你能控制住它，就可以把你想要的情緒附加在咒靈身上，讓它為你所用。”
“到了那時候，就不叫五感共享，而叫五感操縱咯。”
上園悠睜大眼睛，吃了一驚，頗為驚喜。
聽上去……她可以成為很厲害的咒術師啊！
五條悟又叮囑了她幾句，隨後笑瞇瞇地說讓伏黑惠先帶她去參觀學校，而他自己還有事要和上園夫人說，就不陪同了。
見媽媽也沒有拒絕的意思，上園悠才安靜地跟著伏黑惠朝咒術高專內部走去。
不得不承認，因為得到了和伏黑惠獨處的機會，心中生出了些許隱秘的開心。
兩人一路沈默，並肩走在安靜的走廊上。
她裝作對咒術高專很好奇的樣子，借著東張西望看風景的由頭，偷偷瞧了伏黑惠一眼。
少年還是那副酷哥表情，從側面看，五官的線條深邃流暢，尤其是山根到鼻尖的弧度很直，看起來格外特別。
是一張她用目光描摹過無數次的臉。
卻是第一次在現實中真真實實地見到了。
木質地板被踩出嘎吱嘎吱的聲響，襯得盤旋在兩人之間的生疏和尷尬越來越明顯。
上園悠又瞧了他好幾眼。
不能再這樣沈默下去了！
得說點兒什麽。
既然五條老師讓惠帶自己參觀，那麽借這個理由開口肯定會很自然吧……
可惡，明明在游戲裏出言調侃都很容易，現在卻連搭話都要再三考慮，自己有點太慫了吧！
就在她思緒亂飛時，伏黑惠忽然停下腳步，朝她看過來。
對上那雙綠色的眼眸，她瞳孔猛地一縮。
被發現了。
也許是捕捉到了她這點兒細微的變化，少年頓了頓，放緩語氣問：“需要喝水嗎？那邊有臺無人自助售貨機。”
還好不是問她為什麽要偷看。
上園悠悄悄松了口氣，揚起笑，用自己一貫的語氣說：“好呀。”
兩人走向那臺無人自助售貨機。
伏黑惠目不斜視地向前走，連下顎線都繃緊了。看似邁步很快，卻始終保持和上園悠同頻。
到了無人自助售貨機跟前，少年拿出手機掃碼，隨後把手機遞過來：“你選吧。”
上園悠遲疑了一下，才接過手機。
唔，這樣也蠻好的，下次由她請，一來二去不就熟了嗎！
手指不小心蹭到了對方的手指，她觸電一樣的彈開，快速說了聲抱歉，然後隨便點了瓶礦泉水後就把手機還了回去。
伏黑惠在手機上按了幾下，就淡定地蹲下身去拿水，表現得毫不在意。
只是藏在頭發下的耳朵有點紅。
二人的想法在此時此刻達到了驚人的同步。
原來和游戲裏/夢裏的觸感是一樣的。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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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節簡介：原來現實和游戲的觸感是一樣的。
溫泉山莊內。
裊裊白霧縈繞在溫泉水水面上, 將人的五官也渲染得朦朧。
上園悠和朋友們已經體驗了好幾種不同功效的湯池，最後又回到了瑪咖池，大半個身子藏進溫泉水裏, 只露了個腦袋在外面。
在溫暖的湯池裏呆久了, 人也有些犯懶，甚至隱隱生出了幾絲困意。
“我們一會兒去試試三樓那家料理店吧。”
在這樣閑適舒服的氛圍中, 上園悠率先開口提議道：“之後就回房間好好睡一覺。”
“沒問題, 我也有點兒困了。”
“唔, 果然是泡溫泉太舒服了……”
伴著嘩啦啦的出水聲，三人重新裹上浴袍, 沿著藤架往回走。
“叮當”
又一聲清脆的響聲響起, 隨後卷起一陣風，涼颼颼的，激得人裸露在外的腳踝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循聲張望, 卻找不到發出動靜的來源。
只有藤蔓上的枝葉摩肩接踵, 發出沙沙聲。
“來的時候還不覺得……現在總感覺安靜得有點兒過分了誒。”同桌縮了縮脖子, 有些局促不安地說道。
上園悠沒有應答, 只是警惕地瞇著眼睛打量前方, 困意也消散在風中。
“我怎麽感覺這片區域只剩下我們了？”前桌不太確定地問, “我記得剛才同學甲和同學乙才來過誒？”
是了。
怪就怪在這兒。
她們明明已經快要走出藤架區域，來到四周卻還是詭異的安靜, 任何來自其他人的響動都沒有。
就連前方那個被藤架框得四四方方的出口也顯得幽暗陰森。
這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奇怪感覺……讓人很不安啊。
風越來越大了。
披散的長發被鋪天蓋地而來的狂風卷起，很快攔住了視野, 只能模糊聽見風穿梭發出的陣陣鬼哭狼嚎。
同桌挽著她手臂的力度加重，似乎有些緊張。
瘋狂刮著的風似乎近了。
上園悠後脊忽然一涼, 鬼使神差間, 她下意識擡起手, 護在自己面前。
“哢嚓。”
黑發晶像是碰上了什麽看不見、摸不著的堅硬物體，一下子四分五裂，破碎的珠子順著斷掉的細線滑下手腕，直接墜在地上。
上園悠看著忽然空了的手腕，表情有一瞬間的空白。
碎了。
這個被父母無比重視、稱作她護身符的珍貴黑發晶手鏈……就這樣碎了？
可惡，她剛才為什麽鬼使神差擡手去擋！
她有些心疼地摸了摸自己空蕩蕩的手腕，下意識蹲下身去，將地上碎成無數碎片的黑發晶手鏈攏在一起，用紙巾包住放進衣兜裏。
只能等修學旅行結束後再告訴爸媽這件事，然後再找那個不知名的大師修補了。
希望這次溫泉山莊別出什麽事兒。
上園悠有些不安地低頭看著地上亮晶晶的碎屑，仍舊保持著半蹲的動作。
畢竟媽媽說這是保護她的東西，就這麽一整個碎掉……還不知道會發生什麽呢。
又有一陣霸道的風襲來，堪堪擦著她們的發頂掠過，和她手挽手的朋友們也被她的動作影響，一起蹲下身來，也避過了這陣風。
狂風最後打在了不遠處的墻壁上，從動靜上聽，的確強勢，就連他們腳下的土地都在震動。
就在這時，針紮似的疼侵襲上園悠的大腦，她吃痛地“嘶”了一聲，抱著頭蹲在地上，整個人蜷縮起來，比剛才的站位還要低一些。
“小悠？你怎麽了！”
“哪裏不舒服嗎？那我們趕緊回房間吧。”
朋友們關切地問道，也壓低身子，緊張地望著她。
狂風繼續在頭頂盤旋。
不屬於她的情緒在胸腔內炸開。
餓，非常餓。
甚至有一種……看著自己的手腕，都覺得無比可口的錯覺。
不對。
上園悠猛地清醒過來。
這不是她的情緒！
她毛骨悚然地擡眼，對上了一雙橙黃色、比車頭燈還要大的眼睛。
半空中，一個長相詭異的怪物正煽動半透明、無比細小單薄的翅膀飛舞著。它的身體和所有軟體蟲類一樣，有很多節，呈現出一種惡心到發指的乳膠質感，隨著飛舞的律動不停抖動。
……這是什麽鬼東西。
上園悠張了張嘴，沒能發出聲音。
腦子裏第一個冒出的念頭是：這個怪物和《咒與戀》裏的咒靈長得好像。
下一秒，那個怪物似乎意識到她能看見它，咧開嘴笑了一下，那張嘴張大，幾乎霸占了大半個頭，很快吐出了一團氣體。
那團氣體在接觸到空氣的一瞬間化作凜冽的風朝上園悠攻來。
身體比大腦先一步反應過來。
她用力推開朋友們，三人一起倒向一旁，避開了那陣風。
剛才上園悠所在的位置多出一個深深的凹坑。
“……怎麽回事？”同桌顫抖著聲音，不可置信地問。
她們看不見這個怪物，只知道風突然變了方向，硬生生折下來攻擊她們。
現場的情況很明了了。
剛才的風其實根本不是風，都是這個怪物吐出來的。
上園悠意識到了一點。
剛才她要是不擡手去擋，恐怕現在碎的就是她這個人，而不是手鏈那麽簡單了。
“跑吧，其他的都不重要。”她深吸一口氣，系緊浴袍松松垮垮的腰帶，“跑！”
三人同時拔足狂奔。
而那個怪物則激動地扇動翅膀，跟在她們身後，吐出一團又一團氣體。
///
伏黑惠急急地趕到溫泉山莊。
和夏油老師的通話還在繼續：“我現在把特級咒靈引到了頂樓，大部分普通人也已經疏散了，但是樓底的溫泉區域估計還有沒能離開的普通人，必須盡快帶他們離開。”
“好。”伏黑惠簡短地應了一聲，掛斷電話。
少年握緊手裏的東方棍，垂下眼睫，看向踏出影子的玉犬渾，冷靜地說：“去吧，找到還在溫泉酒店裏的人。”
溫泉山莊外，圍滿了被相關人員趕出來的普通人，他們面露驚慌，不少人看起來和他差不多大，驚疑不定地反覆詢問：“犯人抓住了嗎？”
普通人得到的信息是有一個無差別殺人犯闖進了溫泉山莊。
因為是封閉性建築，所以並沒有降下帳。
伏黑惠沒有多看，徑直走進建築內。
“老師，上園！上園她們還沒有出來！”一個焦急的女聲劃破吵鬧的動靜，準確無誤地鉆進他的耳朵，“電話也打不通！她們會不會正好撞上那個殺人犯！”
那個熟悉的姓氏促使他猛地回頭看了一眼。
沒有任何一張臉是熟悉的。
……只是姓氏而已。
少年穩住呼吸，加快步伐往溫泉山莊裏跑：
“先找剩下的普通人。”
///
地上的凹坑已經多到數不清了。
情況很不妙。
上園悠跑得氣喘籲籲，和朋友們互相攙扶著，一邊躲避怪物的攻擊，一邊朝著出口跑去。
不止是因為窮追不舍的怪物，還因為充斥在胸腔內亂七八糟的情緒，有饑餓的、興奮的、嗜殺的……每一項都是沖著她和身邊的朋友們來的，她有幾個瞬間差點兒控制不住想要往自己手腕上咬一口的沖動。
“快要到了！”前桌啞著嗓子說，“堅持住！”
三人的腳步聲越發虛浮。
本就是不常鍛煉的普通人，哪裏承受得住這樣的拉鋸戰，再加上心理上的壓力，讓她們變得更加脆弱了。
要不是腎上腺素飆升，幫她們吊住了一口氣，恐怕都撐不到現在。
上園悠努力邁開腿，斷斷續續地喘氣。
心中的興奮逐漸轉為憤怒，像是一把火在心頭燒著，一眨眼的功夫就把她吞噬殆盡。
因為無法抑制的憤怒，她的註意力從奔跑移到和朋友互相攙扶的手臂上。
想要……吃掉……那只手……
當這個念頭斷斷續續地冒出來時，她被嚇了一跳。
不對。
這是怪物的情緒。
上園悠毛骨悚然地發現，自己居然正在和怪物共感。
不能再和朋友們靠得這麽近了，她害怕自己會做出無法挽回的事。
她一咬牙，把自己的手抽出來，朝另一個方向跑去。
“小悠！”
“快回來！”
朋友們楞了一下，沒有停下奔跑的腳步，大聲地喊著她的名字，頻頻扭頭朝她望來。
“分開跑！”上園悠頭也不回地說，“誰先逃出去，就找人來幫忙！”
“好！”朋友回答的聲音已經帶上了哭腔，但彼此都知道不是猶豫的時候，她們只能拼命往前跑。
上園悠不知道朋友們到底有沒有跑出去，只知道自己的情緒已經越來越不受控制了。
和朋友們分開絕對是正確的。
她牙齒不停打顫，用力咬住自己的舌頭，任由血腥味在口腔內擴散開，企圖靠此保持清醒。
不能被怪物影響。
不要成為怪物。
下一秒，她不慎被風刀劈中，肩膀處劃出一大道口子，猩紅的血往外湧，很快就染紅了冷白色的浴袍。
明明是風，她卻像是被一把帶倒刺的刀刃勾住，傷口一片血肉模糊，密密麻麻的小刺紮進去，又再次拔/出，皮肉分家的撕拉聲格外清晰。
上園悠疼得四肢痙攣，直直地倒在地上，再也沒了逃跑的力氣。
……痛。
太痛了。
她有些睜不開眼睛，只能聽見像蒼蠅一樣惡心的嗡嗡聲正朝自己逼近。
心底的情緒慢慢平靜下來，屬於怪物的興奮和饑餓被擠出體外。
已經命懸一線了，她卻還有閑心胡思亂想。
這樣的劇情還蠻熟悉。
《咒與戀》裏英雄救美的CG不就是這麽打出來的嗎？
但這一次發生在現實裏。
上園悠幾乎確定，這怪物就是《咒與戀》的設定裏的咒靈。
哈，這算什麽，游戲降臨現實的恐怖故事嗎？
搞什麽啊，要是真的游戲降臨現實，真正應該降臨的，是游戲的男主角才對吧？
要是這個時候伏黑惠在就好了……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她硬生生掐斷了。
生死關頭，對游戲人物的依賴根本救不了她啊。
一定要活下去。
不能讓這個咒靈傷害自己。
嗡嗡聲已經到了後腦勺。
上園悠捂著傷口，吃力地朝一旁避了一下，還是沒能避開咒靈的攻擊，另一側肩膀也多出一道血口子。
浴袍已經徹底變成紅色了。
她強忍著鉆心的疼痛，搖搖晃晃地從地上站起來，手裏多出一根截面粗糙的木棍。
既然是咒靈，那她在《咒與戀》裏學到的那些招數肯定也可以用吧？
比如，把咒力附在武器上，再攻擊咒靈。
長相可怖的咒靈停在半空中，橙黃色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她。
它再次張開嘴巴，動作大到連口腔深處的扁桃體都清晰可見，眼看就要再次吐出氣體
“噗嗤！”
上園悠眼疾手快，將手中的木棍直接紮進了咒靈的嗓子眼裏。
只要傷了咒靈的喉嚨，威脅也就小了一大半。
剛才逃了一路，咒靈除了吐出的氣體外沒有第二種攻擊方式，想必喉嚨就是它賴以生存的武器。
出乎意料的，她在危險面前冷靜下來，飛快分析出利弊，甚至卯足勁把那根木棍紮得更深了些。
咒靈發出憤怒的悲鳴，有氣波朝她撞來，把她撞飛，直接跌進幾米外的湯池裏。
與此同時，憤怒、痛苦、還有實打實的疼痛齊齊湧上來。
明明那木棍捅的是咒靈的嗓子眼，可是上園悠卻清晰地在自己口腔裏嘗到了血腥味，還有那種不均勻的刺感卡在喉嚨裏，痛得她發不出聲。
……怎麽回事？
她努力想要爬出湯池，卻因為脫力重新跌坐回去。
溫泉水已經被她的血染紅了。
擡眼看向那咒靈，它正因為疼痛而瘋狂亂竄，似乎想要把木棍咳出去，卻只能發出短暫的氣波，咳到最後，甚至咳出了黃色的粘稠液體。
看來咒靈也很痛。
為什麽她會和它共享這份痛感？
有可怕的念頭在心中逐漸成型。
《咒與戀》裏，在她刺傷那只渾身眼睛的咒靈時，自己也有同樣的痛感。
那時她以為那是咒靈的能力。
可是伏黑惠說多虧了她的術式。
游戲始終不肯告訴她，她的生得術式究竟是什麽。
上園悠驚恐地睜大眼睛。
她的生得術式不會就是全方面和咒靈共感吧？
這是什麽傷敵一千自損八百的術式啊！
來不及吐槽，她再次嘗試著爬出湯池。
浴袍因為浸了水變得沈重，更別提含了各種各樣礦物質的溫泉水讓她傷口的疼痛直接翻倍。
每一次擡手都像淩遲。
上園悠吸了吸鼻子。
她不會死的。
絕對、絕對不會死在這裏。
強烈的求生欲把疼痛和不屬於自己的情緒都壓了下去，上園悠終於爬出了湯池。
趁著咒靈註意力被木棍轉移，她要趕緊離開這裏。
“鵺。”
無比熟悉的聲音響起。
……幻覺嗎？
上園悠費力地掀起眼皮，向上翻了翻，看見形似貓頭鷹的式神像一道閃電，爪子迅猛地嵌入咒靈體內，有刺目的電流傳遍咒靈全身。
是伏黑惠的式神。
下一秒，她看見那個留著海膽頭發型的少年焦急地朝她奔來。
就算是幻覺，也還是覺得很安心啊。
她恍惚地想著，搖搖晃晃地又往前走了一步，最後實在撐不住，眼一閉，直接昏了過去。
但是她並沒有倒在地上。
因為終於趕到的伏黑惠伸手接住了她。
他喘著氣，垂下眼睫看她，在看清她的長相後，嘴唇不自覺地抿成一條直線。
之後少年什麽都沒說，只是默默地幫她清理傷口處的殘穢。
“惠，這邊已經解決了啊。”
夏油傑也在這時趕過來，在看清伏黑惠懷裏抱著個昏迷的少女後目露擔憂：“是被咒靈波及到的普通人嗎？得趕緊送去醫院。”
“……不是普通人。”伏黑惠抱著上園悠的手緊了緊，咬字清晰地陳述事實，“剛才，她有一瞬間控制住了那只二級咒靈的動作。”
聞言，夏油傑饒有興趣地挑了挑眉，探究地看了伏黑惠一眼：“那也得先把她送去醫院治療啊，至於是不是普通人……我聯系悟過來看一眼吧。”
伏黑惠低低地應了一聲：“好。”
“除了她，還有沒有受傷的普通人？”
兩人並肩往外走，少年動作小心地抱著昏過去的少女，目光落在她的臉上，頓了兩秒才回答夏油老師的問題：
“還有七八個，都已經在玉犬的護送下離開了，最嚴重的也只是腳踝崴傷。我察覺到這兒還有詛咒的氣息，追上來就看見了那只二級咒靈。”
“奇怪啊，這裏也不是容易滋生詛咒的溫床啊。”夏油傑沈吟片刻，略過了這個話題，註意力轉移到伏黑惠懷裏，“看樣子她也是來參加修學旅行的，一會兒去問問老師她的名字，再聯系她的父母過來一趟吧。”
“她叫上園悠。”伏黑惠搶答完，才有些局促不安地抿了抿唇，“剛才腳踝崴傷的女生和她是朋友，那個女生告訴我的。”
夏油傑笑吟吟地看著他，沒有再說話。
倒是伏黑惠因為心虛，率先撇開了目光。
///
在她暈倒之後還發生了些什麽，上園悠並不清楚。
因為待她恢覆意識時，已經身在醫院裏了。
一見她睜眼，上園夫婦就緊張得湊過來噓寒問暖：
“還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傷口還疼不疼？”
上園悠不太適應醫院裏慘白的光線，微微瞇眼，一出聲才發現自己聲音有些沙啞：“爸爸、媽媽……”
不過倒是不疼了。
“小悠……”上園夫人哽咽著摸了摸她的臉，滿眼心疼，“這次委屈你了。”
上園先生也疼惜道：“小悠，在你養傷這段時間爸爸媽媽也會一直陪著你的。”
“爸爸，手鏈碎了。”上園悠眨了眨眼睛，反應有些遲緩地說，“我放在浴袍口袋裏了，不知道還能不能找到……”
“你這孩子，都這時候了就別管手鏈了！”上園夫人有些埋怨地說，“先好好養傷！”
話音剛落，上園悠就察覺到從隔壁病房滲透過來的詛咒氣息。
因為那只會飛的咒靈給她留下了太嚴重的心理陰影，她瞬間汗毛豎立，警惕地回頭望了一眼。
卻只看見了白花花的墻壁。
“怎麽了？”上園夫人憂心忡忡地問。
“……”上園悠瞪著那面墻，沒有第一時間回答。
昏迷前的記憶如漲潮般撲上來，那只長相可怖的咒靈、無數風刀、鉆心疼痛的傷口、莫名其妙的共感還有那個暈倒前看見的模糊人影……
如果咒靈是真的，說不定她看見的真的是伏黑惠呢？
懷著這樣微妙的期待，她開口問：“媽媽，是誰救了我呀？”
“是警察。”上園夫人面不改色地說著，還替她掖了掖被角，“那個無差別殺人犯也已經抓住了，現在公安部正在審訊，不用擔心。”
警察？無差別殺人犯？
如果不是隔壁病房傳來的詛咒氣息還有父母不安的小動作，她可能會信以為真。
爸爸媽媽肯定知道真相。
思考幾秒後，她選擇坦白。
“爸爸、媽媽，其實我已經知道了。”上園悠含糊道，“關於那些怪物的事情。”
上園夫婦對視一眼，望見了彼此眼中的錯愕。
“那串黑發晶手鏈，也是為了不讓我看見吧？”上園悠努力組織措辭，讓自己的表述能更清晰一些，又不暴露自己知道得過多，“攻擊我的也是那些怪物，而且我好像……也擁有什麽力量，可以反擊它。”
特地避開“咒靈”、“術式”這種專業詞匯，是因為沒辦法解釋自己從何得知的。
要是直接說是在游戲裏發現的……可是現在游戲也登不上去，根本沒有證據證明自己沒撒謊。
“是。”上園先生率先出聲應下這件事，他揉了揉眉心，顯出一絲疲憊來，“這事兒說來話長了……但是首先要確認一點，你真的準備好去面對這一切了嗎？”
“當初，小悠你是因為忍受不了那些怪物才戴上黑發晶手鏈的。如果不願意面對它們，你現在也可以選擇重新戴上手鏈，我們一定會想辦法把手鏈修好的。”上園夫人語氣溫柔地說。
上園悠摸了摸鼻子：“可是如果我不知道他們究竟是什麽，也沒辦法做決定呀。”
“如果你選擇繼續回避，那麽知道得越少越好，只需要憑借現有的理解去思考。總而言之，它們是會殺人的怪物，如果你選擇面對，就要背負起保護普通人、殺死怪物的責任。”
選擇面對，就是成為咒術師。上園悠在心裏把母親說的話和自己的認知劃上等號。
游戲的故事設定竟然是真的。
她木木地想，也是，草摩前輩都能變成動物，世界上還有什麽是不可能的呢？
可是……還是覺得格外不可思議。
望著父母無比認真嚴肅的神情，她知道這不是兒戲，也沒了心情繼續腹誹，開始仔細思考該做出什麽樣的選擇。
小時候會選擇逃避也能理解，畢竟那麽小的孩子要是看見了那麽惡心醜陋的存在、甚至還能和他們共感，一定會嚇得不輕吧。
然而現在，她已經有了基本的辨認是非的能力，知道咒靈很多（連隔壁病房都有），而自己又的的確確有這樣的能力去消滅它們。
就算變回普通人，她也還是會無時無刻去想：自己身邊會不會有咒靈在虎視眈眈呢？
比起永遠活在恐懼裏，不如讓自己變強，拿起武器勇敢面對。
還有昏迷前看見的那個人影。
她暗暗握緊拳頭：一定會弄清楚的！
上園悠很快作出決定。
“我不會再逃避了，請告訴我真相吧。”
///
病房外。
安靜的走廊上站著一個少年。
寬大的咒高制服罩在他身上，有不太明顯的深色汙漬沾上衣擺，不仔細看的話無法發現。
他聽見上園夫婦按響了病床邊的呼叫鈴，知曉上園悠已經醒過來了，始終懸在心臟上方的不安這才移開，連始終緊握咒具的手也放松了些。
玉犬從隔壁病房鉆出來，圍著他繞了個圈。
“走吧。”
少年摸了下玉犬的腦袋，將它收回陰影之中，雙手插兜，從來的方向離開。
離開前，他又向上園悠所在的病房看了一眼。
只一瞬，很快就撤回了目光。
然後消失在忽然湧出的人群中。
“……不僅如此，日本還有兩所咒術高專，分別叫……”
上園悠在聽上園夫婦解釋有關咒術界的一切時，抽空瞥了眼自己身後白花花的墻，若有所思。
隔壁詛咒的氣息消失了。
///
兩天後。
咒術高專，教室內。
“惠，馬上就有新同學要來了。”五條悟撕開喜久福的包裝袋，將其塞進嘴裏，笑瞇瞇地朝眼前海膽頭的少年晃了晃手指，“你也見過哦。”
伏黑惠原本正低頭翻看課本，對老師一副愛答不理的模樣，聞言才掀起眼皮，面上不動聲色地問：“是在溫泉山莊受傷的那個女孩子嗎？”
手指不自覺地蜷了蜷，連翻頁都忘了。
“Bingo！答對了！”五條悟打了個響指，“看來傑說得對，惠果然很在意誒。”
“……”少年擡眼朝毫無教師風範的某人看了一眼，最後選擇沈默。
可是五條悟才不會順他的意讓這個話題輕易揭過。
“我有個好主意”五條悟雙手合十，響亮地拍了下手，語調雀躍道，“反正她的父母你也認識，幹脆你和我一起去接待吧！”
伏黑惠的眉頭漸漸皺起：“哈？”
他認識的成年人，大部分都是咒術師。這麽說的話，咒術師的孩子怎麽可能到了這個年紀才發現天賦？
難道說……
想到那個可能性，伏黑惠眸光一閃。
一旁，五條悟還煞有其事地點了點頭：“沒錯哦，就是你想的那樣。”
伏黑惠的手往上擡了擡，遠離課本，虛握成拳。
他看起來有許多問題想問，最後卻生生忍住了，只順著五條悟的話問：“他們什麽時候到？”
“當然是已經到了！”五條悟今天戴的墨鏡，那雙蒼藍色的眼眸從鏡片後漏出來，直直地看著他，似乎在打量他埋在心底的秘密，“既然惠很著急，那我們現在就走吧。”
“我沒有很著急……”
他們一前一後走出教室，伏黑惠隨意地掃了眼黑板旁掛著的日歷上。
數字正好是16。
也就是夢中，伏黑惠正式和上園悠見面的那一天。
///
“媽媽不要擔心我啦！”
直到站在咒術高專門口，上園悠還在安慰一臉憂容的上園夫人：“往好的方面想，至少我們一家人可以經常團聚了呀！”
上園一家之所以聚少離多，也是因為身為咒術師的上園夫婦在償還買下黑發晶手鏈的所需付出的報酬。
黑發晶手鏈還有一個很正式的名字，叫縛靈鏈。
世間僅此一條，需要完成諸多苛刻的條件才能起效。
盡管上園悠已經不再需要縛靈鏈，但是上園夫婦欠的人情還沒有還完，依舊要繼續滿世界飛，去祓除各種難纏的咒靈。
不過既然上園悠也進入了咒術界，他們團聚的時間還是會比以前多上很多。
“還是你嘴甜。”上園夫人疼惜地摸了摸女兒的臉，無奈地搖了搖頭。
上園悠笑彎了眼睛，直接張開手臂抱住媽媽，直到聽見腳步聲才松開手站好。
“好久不見啊，上園以及另一位上園。”
格外不著調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她應聲回頭，準備規規矩矩地和即將朝夕相處的老師打招呼，卻在看清來人的瞬間楞在了原地。
那個一頭白毛、笑得吊兒郎當的男人和他身邊那個頂著海膽頭沒什麽表情的少年都不是生面孔。
一個是她為數不多記得名字的NPC，一個是她在戀愛游戲裏的男友。
盡管在得知咒術界存在時就有所猜測，可是當活生生的人站在自己面前時，她還是很難控制住心裏的情緒。
第一反應當然是無比驚喜的。
隨之而來的就是困惑。
為什麽游戲會和現實那麽一致呢？
這其中絕對有問題。
可她暫時想不明白。
在想到最合理的說辭之前，她不能給父母、給自己帶來麻煩。
上園悠的思緒百轉千回，目光在伏黑惠身上停得有點兒久。
直到上園夫人悄悄推了她一把，她才回過神來，禮貌地和他們問好。
因為自己也有些恍惚，所以她並沒有註意到伏黑惠的局促不安。
也沒有註意到，伏黑惠動作幅度很小地向她媽媽點頭問好，就像從前就認識一樣。
在上園悠移開目光後，他垂在身側的手指輕輕碾了碾。
連表情都比平時要僵硬。
“不用拘束，今天我主要是來看看你的生得術式。”五條悟把墨鏡往下拉了拉，露出那雙蒼藍色的眼睛，俏皮地沖上園悠眨了眨，隨後看向上園夫人，“的確很有天賦，不過光是這麽看著可看不出什麽問題來啊。”
說著，五條悟還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在對方發動術式時，六眼才能看出術式類型。
現在只是能知道對方的確是個咒術師的好苗子而已。
上園夫人微不可察地皺了皺眉，顯然明白了對方的意思：“小悠對咒靈很敏感，用蠅頭來測試吧。”
“沒問題。”五條悟一口答應下來，“我已經安排好了，你們看那邊”
順著他手指的方向，三人看見了無數蠅頭。
黑壓壓的一片，煽動翅膀的整齊聲音在空蕩的操場上顯得有些恐怖。
“……”就算只是最普通的蠅頭，這麽多也惹人生厭。
“聽傑的轉述，悠的術式更像是被動觸發，這樣更有效吧。”五條悟自來熟地喊，語氣格外理直氣壯，“只有一只蠅頭的話，很有可能沒用哦，畢竟蠅頭太弱了啊。”
該說不愧是五條老師嗎。
伏黑惠嘴角向下撇了撇，微微側目，視線落在上園悠身上，綠色眼睛裏飛快地閃過一抹關心。
然而，全神貫註盯著蠅頭的上園悠並未察覺。
她的手指絞來絞去，不停地深呼吸，不讓自己移開視線。
雖然理智知曉自己身在咒術高專不會被咒靈傷害，但恐懼卻已經順著心口攀升，一路到了嗓子眼。
但她必須要弄明白自己的生得術式是什麽，只有擁有六眼的五條悟可以幫這個忙。
看著越來越近的蠅頭大軍，她的情緒也產生了微妙的變化。
即使這股情緒沒有在溫泉山莊見到咒靈時那麽濃烈，但仍舊是惡劣的。
想要吃掉什麽、腐蝕什麽、破壞什麽。
那種欲望一生二、二生三，越來越多，最後擰成一股怎麽掰也掰不斷的粗繩，在她的心中甩來甩去，摧毀了其他念頭。
在她即將被這喧鬧反覆的情緒淹沒時，忽然聽見身邊站著的五條悟平靜地說：“可以了。”
隨後，站在她斜後方的少年比五條悟還要快一步出手。
他甚至沒有召喚式神，只是幹脆利落地揮出了手中的東方棍。
蠅頭大軍在頃刻間覆滅。
那根東方棍……她也是見過的。
上園悠楞怔地看著少年的背影，努力藏住心中的酸澀。
不過，比起咒具，她更在意的是擋在自己身前的這個人。
以前也是這樣的。
遇到任何的危險，伏黑惠都會奔向她，無條件地保護她；也會在安全的時候，一本正經地告訴她要學會如何自保。
那現在呢？
他們現在算是陌生人吧，伏黑惠會用什麽態度對她呢？
在她直勾勾的註視下，伏黑惠回頭看向她，耷拉著的眼尾喪失了平時拒人千裏之外的冷漠感，繃直的唇線也慢慢放松。
少年很平靜地看著她，問道：“你還好嗎？”
藏在衣袖裏的手指用力攥緊東方棍。
上園悠重重地點了下頭：“我沒事，謝謝你。”
得到肯定的回答，伏黑惠低低地應了一聲，沒再說話，只是沈默地站在一旁。
和不良時期遇見陌生人的態度也不一樣呢。
是因為他們會成為同期嗎？
她很緩慢地眨了下眼睛，轉頭看向五條悟：“五條老師，請問您能看出來我的生得術式是什麽嗎？”
“哎呀，何必那麽拘束。”五條悟無所謂地擺了擺手，若有所思道，“我可是最強的，當然看出來了，你的生得術式是五感共享。看樣子是以情緒為主啊，上次在溫泉山莊你有沒有察覺到其他不對勁？”
“傷在咒靈身上的傷口，我能感知到同樣的痛覺。”上園悠誠實地說出自己的情況。
“除了咒靈，人的情緒能感知到嗎？”
“不能。”上園悠閉著眼睛感受了一下，“至少現在什麽都感覺不到。”
“有意思……”五條悟哼笑一聲，說出了自己的判斷，“依我看，你的生得術式很有潛力啊，只要你能控制住它，就可以把你想要的情緒附加在咒靈身上，讓它為你所用。”
“到了那時候，就不叫五感共享，而叫五感操縱咯。”
上園悠睜大眼睛，吃了一驚，頗為驚喜。
聽上去……她可以成為很厲害的咒術師啊！
五條悟又叮囑了她幾句，隨後笑瞇瞇地說讓伏黑惠先帶她去參觀學校，而他自己還有事要和上園夫人說，就不陪同了。
見媽媽也沒有拒絕的意思，上園悠才安靜地跟著伏黑惠朝咒術高專內部走去。
不得不承認，因為得到了和伏黑惠獨處的機會，心中生出了些許隱秘的開心。
兩人一路沈默，並肩走在安靜的走廊上。
她裝作對咒術高專很好奇的樣子，借著東張西望看風景的由頭，偷偷瞧了伏黑惠一眼。
少年還是那副酷哥表情，從側面看，五官的線條深邃流暢，尤其是山根到鼻尖的弧度很直，看起來格外特別。
是一張她用目光描摹過無數次的臉。
卻是第一次在現實中真真實實地見到了。
木質地板被踩出嘎吱嘎吱的聲響，襯得盤旋在兩人之間的生疏和尷尬越來越明顯。
上園悠又瞧了他好幾眼。
不能再這樣沈默下去了！
得說點兒什麽。
既然五條老師讓惠帶自己參觀，那麽借這個理由開口肯定會很自然吧……
可惡，明明在游戲裏出言調侃都很容易，現在卻連搭話都要再三考慮，自己有點太慫了吧！
就在她思緒亂飛時，伏黑惠忽然停下腳步，朝她看過來。
對上那雙綠色的眼眸，她瞳孔猛地一縮。
被發現了。
也許是捕捉到了她這點兒細微的變化，少年頓了頓，放緩語氣問：“需要喝水嗎？那邊有臺無人自助售貨機。”
還好不是問她為什麽要偷看。
上園悠悄悄松了口氣，揚起笑，用自己一貫的語氣說：“好呀。”
兩人走向那臺無人自助售貨機。
伏黑惠目不斜視地向前走，連下顎線都繃緊了。看似邁步很快，卻始終保持和上園悠同頻。
到了無人自助售貨機跟前，少年拿出手機掃碼，隨後把手機遞過來：“你選吧。”
上園悠遲疑了一下，才接過手機。
唔，這樣也蠻好的，下次由她請，一來二去不就熟了嗎！
手指不小心蹭到了對方的手指，她觸電一樣的彈開，快速說了聲抱歉，然後隨便點了瓶礦泉水後就把手機還了回去。
伏黑惠在手機上按了幾下，就淡定地蹲下身去拿水，表現得毫不在意。
只是藏在頭發下的耳朵有點紅。
二人的想法在此時此刻達到了驚人的同步。
原來和游戲裏/夢裏的觸感是一樣的。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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