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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一卷芭蕉宛轉心 “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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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一卷芭蕉宛轉心 “我的人。”

大殿內千軍肅穆, 一派雄沈,卻突然冒出這麽個孩子口吻,無遮無攔。

眾人再次向那根殿柱投去驚疑不定的目光,紛紛呼喝叱問。

伯尼仰頭一聽:"又是誰在饒舌?"

一邊, 他這才顧上去看南潘的簡訊。馬後炮:其一, 項廷潛伏殿內;其二, 白希利也摸進來了, 目標同樣是項廷。

伯尼覽畢, 轉臉, 臉上寫:這也是項廷的兵?

“此話從何說起!犬子…”白韋德雙手搖出殘影, 撇清幹系往遠了說, “我那侄兒一心向佛, 求的是明心見性、大圓鏡智, 怎會與賊人為伍,與那等逆黨攪合在一起?”

正此時,陰陽怪氣的韓國財閥:“這又是哪個地洞裏鉆出來的瞎老鼠?”

陰影中項廷的聲音清晰傳來:“我的人。”

藍珀剛從柱中現身, 便被項廷截擊了。一個字都還沒來得及說,藍珀就朝他鞋上踩去。可如同鐵鑄, 反硌自己。一氣之下, 索性雙腳都踩了上去,不好,要摔。項廷托住他後腰,恪守禮數的道學先生一樣迅速放手了, 藍珀卻慌揪住他前襟。

藍珀一頓亂拳,或者用帶尖的什麽東西向項廷胸上亂紮一氣:“誰是你的人!你憑什麽霸著我?是你綁我在先!我心裏千百個不願意!”

這邊白韋德正滿頭是汗,搜腸刮肚地想措辭,生怕伯尼怪他治下不嚴。冷不防聽到那句“綁我在先”, 那個“綁”字,簡直是天降綸音,遂大發謬論:“侄兒定是被項廷挾持,做了人質!剛剛那聲兒,是求救信號哩!”

伯尼沒怎麽聽過藍珀說中文。而且聲音在柱子裏回蕩,甕聲甕氣,再傳到耳朵裏,確實顯小。

伯尼嘴角下撇在信與不信之間徘徊,隔空點著柱子:“你保證真是白希利?”

白韋德避而不答,急急起身,合十作揖:“大施主寬坐,老衲……去去就來。”

他得趕緊尋個僻靜處打電話,問清白希利到底在發什麽瘋。絕不能在伯尼面前,捅破自家這個大窟窿。

白韋德一走,伯尼身旁首席軍師的座位便空了。伯尼不動聲色地舒展了一下盤坐麻掉的腿,換了個姿勢,仿佛要抖落那一絲莫名的、爬上心上蟻蟲般的不安。

一個面皮油亮的僧人瞅準這空檔,忙不疊地拱上前去,坐到白韋德的位置上,還有點燙屁股。

附伯尼耳邊道:“那白希利,若非上師護著,早該被清出山門十次八次了!此子每日除了閑蕩就是昏睡,愚鈍不堪,奇笨無比,一問三不知。走著平路都能栽楞了,讓他畫壇城,他給您堆沙堡;我們辟谷打坐念經,他飯後咬著牙簽看電視。莫說辯經,讓他數佛珠,數過十就迷糊。黑虎將他阻在柱中,必是深知其不堪,怕他一張嘴就壞事。我們何不將計就計,就讓這白希利來辯。既顯您大度,更能讓他當眾現眼,把臉丟盡。屆時,黑虎倚重的說客竟是這等貨色,您的聲威,自然蓋壓全場,再無人敢不從!”

伯尼在他的同儕當中,著實算不上個好大喜功的人,這晌兒心中翻騰出的無數個問號一個都沒有少。但確實給他說美了。一種想大賭一次的雄心也突然產生了。

韓國財閥不耐煩:“餵!你,柱子裏的那個,報上名來!”

藍珀像巡視領地的山大王,滿是不馴的野性,昂起來的尖下巴像一顆倒過來的露珠:“我乃西江聖女!拜月大祭司!我阿爸是九寨苗王,我阿媽是瑤山蝶母,我阿公是武陵大土司,最厲害的盤王聖裔!你們這群人,見了我為何還傻站著不跪?”

針落可聞。

許久,伯尼:“讓我們說英文?”

藍珀想也沒想用同樣的調門回敬,高亢神氣地頂回去:“你又在那兒嘰裏咕嚕念什麽咒呢!”

頃刻間,上百道目光匯聚成一股壓力,齊齊釘在場內唯一已知且友好的中國人何崇玉身上。

“他說……他是……”何崇玉對人群嚴重過敏,他習慣的安全距離,是維也納金色大廳裏,琴凳到第一排聽眾席那麽遠。此刻被這麽多視線炙烤,他旅居海外本就有限的中文水平和瀕臨崩潰的神經根本無法處理剛才藍珀背家譜那串來自異世的天書,腦中只剩茫茫一片白,只能精簡一下,提煉一下,總結一下……

“他是公主!”

還絕望地破了音。

短暫的錯愕後,爆笑如潮水沖垮堤壩,在大殿梁柱之間來回沖撞。

一聲公主,成了攻擊他的口實。

“黑虎先生,這難道就是你的秘密武器?一位公主?”

起初只是低聲地、兇狠挖苦:“我的老天!伊麗莎白一世?茜茜公主?還是迪士尼的公主?那根柱子就是公主的領地嗎?”

“別讓我們等急了啊,公主殿下!”很快跟著起哄,各種語言高喊著,“也請讓我們一睹公主的花容月貌、天人之姿!”

有個山羊胡笑得最得意,竟真的淫丨笑著朝柱子那邊走過去:“讓我來瞧瞧公主隱秘的閨房……”

哢,骨裂聲。

“眼睛是用來認路的。”項廷輕輕一扳,隨手一甩,砰,又一聲,“對我的人客氣點。”

沒動靜了。男人和女人都用手捂住臉。

伯尼被暴力震驚:“項……黑虎!現在我們在公海上,你只是一個普通民眾,別和我們擺軍官架子!你是準備大搞個人崇拜,是嗎?”

話雖如此,眾人還是沒動靜了。

項廷低聲用中文對柱內的藍珀說:“這不是在寨子裏對山歌,也不是游戲。聽話,待在裏面,一個字也不要說。”

藍珀遭他冷落,氣著呢:“哼。”

項廷:“撒嬌沒有用。”

“你急壞了?”

“你別拗。”

藍珀更氣了:“我扭不過你?我扭一扭你又怎麽樣?我偏扭你!不!”

“不要說不。”項廷有點命令的味道。

“不!不不!不不不!不!……”陰平陽平上聲去聲,每個不的聲調還不同,圓周率,循環。

項廷:“我發現你現在真的很要命。”

何崇玉憂慮地靠近:“你們沒事吧?他怎麽了?你現在不容易,有困難你說話。”

“他病了。” 項廷的聲音不大,但也不容置喙,“他——”

“你才病了!”藍珀又脆又亮地打斷了他,“你這個壞人!把我關起來,現在連話都不讓我說!你是不是怕我贏了你,連你一起贏了?”

“哦?”伯尼光聽見是內訌的口吻,臉上頓時露出如獵狗發現獵物時的那種機敏的表情,對準敵人的裂痕笑著施壓,“黑虎先生,這可不是你說了算的。你的公主向在座所有人發出了挑戰,我們應戰了。你現在要替他投降嗎?”

項廷當然可以立刻結束這場鬧劇。沖進去,用最粗暴的方式把藍珀帶走。

可是,雖然看不見藍珀眼波流動卻知道他心有所想,他已然對他有了深入骨髓的相知。

他被一個壞人綁架到了一個壞人的巢穴,現在他要向他眼中的邪惡發出挑戰,用自己的方式贏回來。這就是一個十四五歲山村少女的全部世界。

他要的,僅僅就是這麽一少點點點,一直以來,都並不多。

而你,難道到了今天連這一點兜底的本事都沒有嗎?

那樣,還算什麽爺們?算什麽男人?

藍珀倔強地揚起聲:“你不信我?一點小意思!”

“也不能說小意思吧,那太狂了。”項廷說,“中等意思。”

藍珀大概也沒想到他會突然松口,一時楞住:“你真的信我?你就這麽……聽我的話?”

“你都叫我哥了。”項廷露出白牙對他笑。項廷真是很上臉的人。

柱子裏的聲音悶了一下,似乎有點不服氣:“…是你都叫黑虎了!”

“嗯,一個意思!”項廷慨然應允,“如果是你想玩的游戲,我就陪你玩個痛快。”

“我可沒那樣說,誰助著你讓你起興兒了?反怪起我了,”藍珀低了低頭,竟也淺淺地一展笑顏,“那……我要是玩砸了呢?”

“無所謂,我會清場。”

項廷轉過身,面向伯尼。

“好。”

滿堂喧嘩再次被這一個字按停。

伯尼也以為自己聽錯了,笑容僵住了:“什麽?”

項廷:“他代表我,他來。”

項廷不急何崇玉急了,而且快急瘋了,苦口婆心地勸說項廷,同時盡量寒冷犀利地瞪視著敵人:“他……他還是個孩子!他們這是激將法!你快阻止他!不要意氣用事!”

“黑虎先生!這可、是、你、自、找、的!”韓國財閥大喜過望,他早就看這個黑虎不順眼了。朱門對朱門竹門對竹門,一個來路不明的家夥,還動不動就動手,憑什麽在他們這些老牌家族面前故作高深?仿佛已經預見了他傾家蕩產的模樣。

“這可是你們自找的!賭了!輸了,你可別反悔!以牙還牙以眼還眼,你剛才擰斷了一位上流人士的手臂,你輸了就自斷一臂以謝己罪吧!”

“奉陪到底。”

那油亮僧人更獰笑:“阿彌陀佛,你二人怕是就要墮入無間地獄,日日夜夜受我等教化了。”

項廷退回到了那根柱子的斜後方,重新融入了陰影。

一場世紀豪賭,押註在一個傻子身上。伯尼幾乎和每個人交換了一個必勝的眼神。

伯尼擡手,示意全場:“既然都無異議,那麽小師傅,請出題吧。”

小沙彌微笑著,緩緩起身:“此番‘智試’,題為住持親定的一則公案,請諸位檀越慧心斷決”

徐徐道來:“昔日有一俠客,持刀入深山,尋宿敵決戰。宿敵武功高強,俠客不敵,重傷墜崖。不料,宿敵竟飛身相救,為其療傷,贈其盤纏,勸其歸去。俠客歸鄉後,日夜恐懼,非懼鄉人恥笑,而是懼怕宿敵那高高在上的憐憫。那份仁慈比戰敗本身更令他羞辱。同時,他敗於敵手、銳氣盡失的消息傳開,引來昔日仇家追殺。他自覺再無顏、亦無力立足於俠道,從此隱姓埋名,投奔遠方一商隊尋求庇護。商隊主人表面行商,實則巨盜,他為求容身,身陷無間煎熬,一日比一日,愈懼己身惡業,報應不爽。”

“請問:俠客每日在菩薩像前念的佛,可還有用?可還有功德?可還能得解脫?”

這是困擾許多學佛之人一生的終極悖論。場邊的譯師們立刻將此題以梵、漢、英三種語言依次覆述。

代表韓國財閥的漢傳高僧,他托著大缽搶先立宗: “無用!佛只在凈土。此人心已入賊窩,身在無間,已是行上的大惡。心若不凈,行若不改,念佛萬遍,亦是妄語!菩薩不聽!”

立論堂堂,擲地有聲。數位老僧撚須頷首,深以為然。

藍珀卻反問:“最臟的淤泥,才能開出最幹凈的蓮花,菩薩怎麽會不懂呢?”

那高僧臉色微變,厲聲道:“似是而非!你這幾句老掉牙的話也許有點道理,然蓮出淤泥而不染,其凈在於拒絕了汙泥。此人身心俱陷,他就是淤泥,非是蓮花,是淤泥偽裝!菩薩慧眼,豈容欺誑?”

“說得好!”韓國財閥大聲喝彩,“這下沒話說了吧?他就是爛泥!”

“爛泥爛泥!”眾人隨聲附和,此呼彼應,“就是就是,一塊爛泥!”

“他不是爛泥。”藍珀清清楚楚地說道,“他只是掉進去了,一塊銀子掉在土裏,不會變成石頭。即便被泥巴裹住了,請問它還是不是銀子?難道佛祖看到他想洗幹凈,會不給他水嗎?會因為他喊的聲音沾了泥,就不拉他一把嗎?”

“您飯碗裏的米,是從田裏長出來的。您會因為米曾經長在糞土裏,就說這碗飯也是糞土嗎?佛祖會因為米曾經臟過,就不吃這碗飯,寧可看著它爛在土裏嗎?不就是想把這顆米從糞土裏揀出來,洗幹凈再煮給佛祖吃嗎?”

“啊,阿…啊,阿…”高僧阿彌陀佛了半天,這比喻如此質樸,也如此刁鉆,也太狠了。如果他說是,就等於承認念佛有用。如果他說不是,就等於否認了人人皆有的佛性。

勉為其難地望著伯尼:此子當真是獨眼小少爺白希利,法號傻瓜膿包,又號沙發居士?

韓國財閥急得直揪頭發:“辯他!辯他啊!”

“我來領教!”一名黃教喇丨嘛霍然起身,此乃著名密宗佛學家、掘藏大師。身形魁梧金剛怒目,周圍幾名喇丨丨嘛隨之低吼,旁邊胡須濃密的異教徒跟著胡亂怪叫。

但一個身穿虎皮的小喇丨丨嘛拉住了他:“上師,我聞到好重的妖氣,切勿輕敵!”

大喇丨丨嘛道:“漲他人威風!白希利此子,你要讓他脫胎換骨,那真是比登天還難!”

便駁藍珀:“非但無用,且屬有害!助紂為虐,已成共業。他每誦一句佛,便多一分偽善,多一分罪!此非念佛,是謗佛!是褻瀆!”

“你這個就更不對了,”藍珀輕輕咦了一聲,仿佛發現了什麽怪事,“染布的時候,白布不小心掉進了最黑的染缸裏。我阿媽沒有扔了它,而是把它拿出來,一遍一遍地在清水裏洗。他念佛一聲,就是洗了它一下。俠客明明是在洗自己,你怎麽能說他是在染自己呢?再臟的布,只要肯洗,總有洗幹凈的一天。佛祖的慈悲,不就是那流不完的清水嗎?”

何崇玉讚道:“這比喻真是不落窠臼,對中了學究瘴氣的人,清新自然的空氣比什麽都重要。”

藍珀:“大師,您身上的袈裟也是布做的,如果它沾了灰塵,您是立刻把它扔掉,還是把它洗幹凈再穿呢?”

“HET!”藏語喇丨丨嘛猛地一擊掌,聲如焦雷,“狡辯!我會把布拿出來再洗!此人身在何處?他人還在染缸!他既不肯跳出染缸,這洗便是自欺欺人!是把清水也染黑了!”

這一下,洗布的比喻被徹底擊破了。何崇玉暗道一聲不好。

“說得對!你不能一邊犯罪一邊祈禱!”前蘇聯將軍大吼,“敵人必須先投降!我們再談寬恕!”

藍珀低下了頭,似乎是被問住了。場上出現了短暫的沈默。他只是個山寨裏的孩子,他沒見過這麽多高僧,他不懂共業和謗佛,他只懂山、懂水。他小聲地,仿佛在問自己:“為什麽……為什麽俠客不肯跳出來呢?”

擡眸道:“大師,您在山上,見過被陷阱夾住腿的狼嗎?”

喇丨丨嘛一怔:“幼時曾見。”

“它很痛,它想跑,可它跑不掉。它越掙紮,夾得越緊。這個俠客他是不是就是那只被夾住的狼?他念佛,不是假裝清洗自己,他是在喊救命啊。他不是不肯跳出染缸,他是沒有力氣跳出來了,他也是沒有法子了啊。”

喇丨丨嘛僵住了。他可以辯論教義,卻無法反駁這純粹而深刻的慈悲。

“小施主,此言差矣。” 一位一直閉目沈思的禪宗老僧緩緩睜眼。他面容祥和,不擊掌,不怒喝,只將手中一串鳳眼菩提一撚,“你言雖善,卻未見根本。公案有言,俠客是因恐懼而投商隊。他念佛,亦是恐懼被恥笑與追殺。他念佛,非為清凈,非為解脫,而是欲求庇護。此發心,已是交易。他以念佛為價,換菩薩保佑。如你所言,念佛是清水,可他心若濁了,清水入喉,亦成濁水。此非解脫,是飲鴆止渴。”

這一擊比喇丨丨嘛的共業之說更致命。它直指發心,如果動機不純,一切都是枉然。

頗有些無解。

忽然間,藍珀的心裏為這位俠客,很是難過。

想也不想,便道:“老人家,您吃飯嗎?”

老僧一怔:“自然要吃。”

“您吃飯時,是想著‘我要用這飯修成正果’才吃,還是因為‘我肚子餓了’才吃?”

“……饑則食。”

“對呀!俠客心裏害怕,就像肚子餓了要吃飯,口渴了要喝水。他的怕,就是他的餓;他的想求庇護,就是他的渴呀!您不能要求一個快要餓死的人,先背會所有的經,才準許他吃飯吧?他都快渴死了,他只是想討口水喝,您為什麽非說他討水喝的姿勢不對呢?這‘餓’,這‘渴’,不就是他最初、最真的一念嗎?用這份‘饑渴’去念佛,怎麽就不算真心呢?”

“強詞奪理!”律宗高僧肅然插口,“餓可食,渴可飲,但罪不可恕!戒體不凈,念佛何益?佛制必先懺悔!此人身陷盜窟,不思悔改,僅憑口誦,是為自欺!他第一步即錯,後續萬步皆錯!”

律宗,以戒為本。不守戒律,一切免談。

藍珀應聲如響:“大和尚,你過河嗎?”

“自然過。”

“你是先把對岸的所有石頭都摸一遍,確認每塊石頭都又平又穩,才肯下腳過河,還是邊走邊看,遇到不穩的就跳開?他可能走得歪歪扭扭,河裏的石頭或許很滑,但你不能因為他第一步沒踩在最完美的石頭上,就說他這不是在過河,甚至說他是在往河裏跳啊。念佛,這就是他心裏那一點點想變好的種子。種子掉在石頭縫裏,就算只有一點點土,只要有水,它也會努力長出來。難道,佛祖還不如一粒種子嗎?難道一定要他先變成佛,才能念佛嗎?回頭是岸,難道是先要求人必須站在岸上,才準他回頭嗎?”

眾皆變色。一半裝天聾一半裝地啞。

伯尼若有所思地吸著雪茄,向身旁一位以博學著稱的唯識宗大師遞了個眼色。

大師會意,問題深奧:“小友,依唯識,萬法唯識所現。俠客所懼,亦識變影。執此恐懼而念佛,所念仍是恐懼之影,非真佛也。如此念佛,豈非緣木求魚?”

藍珀答:“太陽照著樹,才會有影子。風吹樹,影子才會在地上亂動。俠客心裏害怕,就像影子在亂動。可他一念佛,就是擡頭去看那棵不動的大樹,還有樹頂上的大太陽。這怎麽是緣木求魚呢?這分明是緣影尋樹,看著亂動的影子,心裏卻越來越清楚真樹在哪裏嘛……”

賦比興張口就來,白希利何時淬煉出這等雷霆機鋒?大師心神劇震:“此子……此子究竟何人?”

旁邊侍奉的弟子最是察言觀色,忙捧出一塊伏藏至寶照妖鏡來。然被安德魯偷玩碎了。大師接過鏡柄,照見一個裂開的自己。

藍珀只是自言自語般喃喃:“不僅俠客的心裏清楚,我的心裏也越來越清楚了:如果他不想洗白,他待在染缸裏,不是挺舒服的嗎?如果他不想當銀子,他當一塊爛泥,不是挺自在的嗎?如果他不餓,他怎麽會知道要吃飯呢?你們都說,他念的佛是交易,是欺騙,甚至是佛的影子而非真佛。可正是因為他還在念這句佛,他才沒能安心地當個巨盜,才讓他身陷無間地獄的煎熬。”

何崇玉因此有了無限的感悟:“我明白了,所以,他的煎熬本身就是佛性在起作用的證明;而念佛又正是維持這份煎熬,即維持這份清醒的唯一方式。因此,念佛非但不是虛假和欺騙,反而是他珍貴的懺悔和全部的善根。”

辯經有固定的制式,一問一答皆依軌則。在座的高僧大德卻未曾應對過如此不講道理的禪機。法理、戒律、宗派之見,竟被一個山裏孩子用最簡單的常識層層剝去名相外衣。天授神啟的智慧,顯得那麽不可戰勝。

一時間,都懵了。

何崇玉起身,聲靜而意遠:“諸位念了那麽多的經,說了那麽多的道理,卻不讓一個想變好的人,得到一點點希望。你們把佛法變得那麽覆雜,那麽遙遠,讓普通人根本夠不著。你們說要放下,可你們自己,放不下那些規矩、那些文字、那些輸贏。可你們的慈悲,只給那些符合你們規矩的人。可我以為,佛祖之心應如天上流雲,行至何處,雨便潤澤何處;佛祖之愛當似無言大山,容受一切生靈。可你們的佛法,卻像一道道高墻,把苦難的人都擋在外面。佛法若非為溺者準備的舟筏,為病者預備的醫藥,其廣大慈悲,又體現在何處呢?”

無聲的耳光,抽在在座每一個人的臉上。

伯尼的太陽穴在突突狂跳。他輸了。輸得莫名其妙,輸得體無完膚。他本想設一個局來羞辱項廷,結果卻被一個傻子當眾打穿了整個陣營。何崇玉一番話,更是把他們釘在了偽善與狹隘的恥辱柱上,從來也沒有受到過這般的奚落!

不!他還沒輸。他只是需要時間,需要一個空檔來重新思考這個些微失控的局面。他必須強行打斷對方的士氣,絕不能容許他們乘勝追擊。

嘶……

伯尼頭像要爆炸似的痛楚,深深狠狠地吸了一口煙:“中場休息!所有人,都給我冷靜一下!”

大殿內的眾人如蒙大赦,氣氛剛一松動,還沒來得及陷入混亂的私語——

恰在此時,白韋德回來了。

他沖到伯尼身邊,也顧不上儀軌,朝他彎腰做出獻哈達的樣子,聲音發顫:“大施主……老衲,大意了!”

伯尼那鉤形鼻子的兩翼漸漸淌出汗水來了,他被何崇玉那番話堵得啞口無言,一腔邪火正無處發洩,熱氣從抹油的背頭裏滲出來:“有點大意?我看你是從頭大意到尾!你這個腦筋動得可真高明!”

眾人都譴責白韋德,使得他們輕看敵人。

韓國財閥:“你個老喇丨丨嘛,很早就感覺到你心裏藏奸!”

日本華族用一個手指按住痛苦顫抖的嘴唇:“韋德君,把人害成這樣之後可以笑著跑掉嗎?”

“白希利確實是偷了密鑰……”白韋德知道瞞不過了,只好坦白,否則就是知情不報的共犯,“但是!我確認,他才剛剛刷開第三層的門禁……”

眾人齊呼:“那這柱子裏的又是誰!”

這還要問嗎?那個音色太獨特了,伯尼雖然在這麽遠的地方向柱子一直上下左右不停地睇望凝視,其實,他早就能在腦中勾勒出那兩瓣嘴唇分別各自的形狀。但他一直不敢直面這個答案。他需要有人來分擔這份的焦慮。

腮邊一熱。白韋德也在旁邊直喘。

二人相顧而失色,內心俱很有戲。

白韋德:壞了壞了,貧僧出門沒看老黃歷,怎麽是他?他怎麽會來?大施主,你是有所不知他從小就騷情,是巧舌如簧,是渾身是口,是把人家大國師語自在前堵後追追著殺!

那些關於他的傳說,此刻像蝗蟲一樣湧入白韋德的腦海。

傳說……辯過的人輕則傷殘身體,重則了斷今生,跟他的宿慧相比在座諸位你們都是一頭多長了金毛、少長了記性的牦牛!

你看他的面孔和身段就知道,是人長不出的那個樣子:泛濫的誘惑、囂張的美麗、上自達丨丨賴班丨禪、王公貴族,下到土司頭人、牧民商販,不敢看的天上的魅影。

傳說……他的舌上烙有一顆六芒星。那不是淫紋,那是封印!

大施主,虧你也這麽老大個人了,奔著半百去了,拿自家短處和人長處比,還發毒誓!拿你那精心設計聰明絕頂的規則,去挑戰一個……怪物,快活啊你?自己腳上的泡都是自己走出來的,你這叫什麽?自作孽不可活!你能不能把剛才說的話像酥油茶一樣喝進肚子再尿掉?

伯尼:誰有那個前後眼!我能猜到項廷躲在柱子裏是因為有包袱就不錯了!誰能想到有人開著坦克來打仗,炮筒子上還頂個花瓶?項廷,項廷……項廷!廷·項!伯尼咬牙,脖頸的肌肉都在動了。然腮幫一用勁,耳朵裏哢哢響,差點當場疼斃過去。

其餘賓客見爆冷門,俱以為伯尼搞內幕:“州長先生,怎會如此啊?”

伯尼左手交換右手扶額,又幹洗了把臉,然後運用他深入基層的經驗:“因為同性戀真的很擅長表達!”

眾人見他這種冥想的樣子,便心懷敬意地在他周圍繞了三圈又三圈。

前蘇聯將軍這個塊頭就得一直吃才能頂得住運動,招呼小沙彌:“給大夥弄點兒喝的怎麽樣?來點伏特加好嗎?”

安德魯都剔牙了,大家還是在問伯尼接下來怎麽辦,伯尼回答始終是再議再議。

可是,無能之餘,伯尼也覺出絲絲的不對勁:“聽說話的調子不像是藍,眼前的藍讓我感到陌生。他今年幾歲了?”

旁邊那韓國財閥吧嗒一聲咬破了口香糖泡:“聽著跟我女兒差不多大。”

“嚇傻了?”伯尼無心的一句話,卻離真相不遠。

弟子將剛才交戰的情況說了個大略,白韋德震色連連。最終一定,把眼一轉:“你們都坐下,收攝心神,不要驚慌,沙子堵水,塵土擋風,自有道理。大施主亦莫憂急,我且先試他一試。”

白韋德從頭上那頂巍峨的喇丨丨嘛帽上,拈下了一根色澤俗艷,還帶著點幹掉的泥汙的……

“雞毛?”這夜給安德魯熬得,又暈碳,眼神都不好使了,以為自己幻覺。

白韋德沒有解釋。他又走到那張放著引磬的小案旁,用力一掰,竟從案腳處掰下了一根三寸長的鐵釘子。

眾人似儀仗隊般橫排而立,肅穆無嘩。在不解的目光中,白韋德念念有詞,不知在誦什麽經。用那根大公雞毛,仔仔細細地綁在了鐵釘的尾部,制成了一支飛鏢。

他把這東西遞給身後一名心明眼亮的武僧。

“看到那根柱子上的孔洞了?射進去。”

那武僧只點了點頭,接過在手裏掂了掂,似乎在適應這古怪的配重。

手腕一沈一抖。

雞毛令箭破風而去。

然而剎那間,仿佛一片極寒的月光在半空悍然閃現。

一聲清脆的金鐵交擊。那枚鐵釘在半空翻滾著彈開,當啷一聲,無力地摔落在地。

項廷收回了他的匕首。他只用了刀背。

白韋德一口氣差點沒上來,眾人希望剛要落空——

“不要過來!別讓它過來!黑虎哥哥!”

一聲淒厲的尖叫,從柱子裏爆發出來。

是藍!他這一叫,伯尼徹底確定了。

苗疆聖女,自小與蠍、蛇、蜈蚣之流打交道,渾然不懼。但萬物相生相克。這世上,能讓五毒聞風喪膽的,恰恰是那最親切的家禽——大公雞。

白韋德依稀記得,隆冬,羊棚地上鋪著藍珀唯一的半塊毛氈,他給蛇蓋。藍珀當年最深切的恐懼,便是每回好不容易養的寶貝毒蟲,被一只不知從哪溜達進院子的公雞,啄個肚圓。

此刻的藍珀忘了經文,失了神通,只剩下本能。

而本能,恰恰是最容易找到破綻的。

雖然羽鏢沒有射中,但攜風而去的那股淋了雨的雞味,已經撲面而至,足夠藍珀喝一壺的了。真比任何咒語都管用,他的聰明機變突然消失,竟抖索說不出半句話來,被油粘住了毛,被水打濕了翅膀,世界的明星隕落了。

項廷喚他,藍珀聞聲而隱滅。

白韋德一副大功告成的宗師模樣。布道般的福音,宣布了他的勝利:“唵嘛呢叭咪吽。白素貞飲了雄黃酒,制服蜘蛛精,還是得卯日星君啊!”

伯尼瞠目結舌。一直以為白韋德跳大神,沒想到降妖伏魔你真有兩下子,不恥下問:“這是什麽路數?”

白韋德諱莫如深的樣子:“這妖孽是個賤骨頭,打小就有點顛三倒四。眼下這狀況,多半是受了驚,心智回到了蒙童之時。”

“醫學上有這種情況?還是神學?”

“有的,大施主,都有的。”

眾:“真是佛法無量呵!”

伯尼又是一陣意想不到的狂喜:天助我也!項廷,你窮兵黷武爭了這口硬氣也只有這麽點用,項廷啊廷項,你的狗運終於到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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