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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落落梨花雨一枝 他是野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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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落落梨花雨一枝 他是野草。

項青雲微微一笑, 帶著天朝上邦,泱泱大國的氣度,中華文化特有的含蓄、浪漫和成全,離開。

西下的太陽把覆健室染成血橙色。

“藍先生, 想象你在踩葡萄……”

護士掰著藍珀的腳踝按向踏板。讓他擡腿, 藍珀的大腦收到指令大概過了三四秒才艱難地把腿擡起來。牙醫用舌鉗夾住舌頭, 固定好以檢查他牙齒受損的琺瑯質, 兩名治療師的手跟著就摸上來, 捏他大腿、胳膊, 把五指插進他的腳趾縫裏, 指頭試探著用力, 頂他已被頂得紅通通的腳心:“這兒有感覺沒?這兒呢?藍先生?”

藍珀木著臉, 眼神焦點不知道落在哪裏。護士觀察著一點點抽掉支撐帶。藍珀直墜下去, 眼看臉就要拍地磚上,在觸地前被機械臂吊住,減重步行機器人的綁帶勒進肋骨, 像一雙冰冷的手把他拎回人間。

護工忙過來想扶,藍珀將他搡開, 聲音又啞又狠, 問出那個拷問過所有人無數遍的問題:“項廷到底在哪?”

得到的答案始終如一:“項先生的行程我們沒有資格得知。”

“那你們把手機給我!”

“這個……您得先做完認知評估,還有……行走測試達標了才行。”全是推脫的車軲轆話,就是不接你正茬兒。

“人機,”藍珀對著治療師、對著護工、對著外面觀察窗裏那些若隱若現的白大褂說, “滾。”

藍珀扯開了腰間的綁帶扣,身體再次失去支撐,早就摔麻了。十幾雙眼睛,隔著那麽厚的玻璃, 靜默地釘在他身上。藍珀剛有一丁點起來的架勢,手距離窗臺幾厘米想支著,重力卻拽著他後仰,像散裝的木偶癱了一地。旁人看著揪心,藍珀自己倒沒什麽感覺。他也不是第一次在舞臺上破破爛爛的了,而且這一次還不用在鏡頭下越脫越多。

脖子上的血管一跳一跳。他咬著牙爬了起來,鏡子裏升起一張像只畫了半面妝的臉。一條蜿蜒凸起的大花蜈蚣從下頜爬到眼角,眼角下面紅塵淚點點不堪拭。

主治醫生撂下話了:病人沒徹底醒明白之前,誰也不敢給他臉上動刀做修覆手術。萬一刀子下去,碰著哪根金貴的面部神經,算誰的?

藍珀挪到洗手池邊,脊背弓著,靜如靜穆的宗教畫:“我要吃東西。”

聲音不大卻精準地傳到了監控室。他絕食了一天水米未曾沾牙,這都沒逼出項廷的下落,故而眾人聞此如逢大赦,腳不沾地就往配膳房沖。藍珀跟醫生隊伍裏領頭的看著像首席科學家一樣的人物說:“你——餓壞我了。”

那個科學家一副懵頭懵腦轉不過彎來的樣子,藍珀驀地回眸露出半面鬼魅的臉。不等藍珀話音落定,把人活生生懾跑了。

藍珀盯著那小小的攝像頭紅點,扯下床單蒙頭蓋臉地捂了個嚴嚴實實。三下五除二扒掉身上的病號服,嗤啦——用牙咬開,在手裏絞緊、打結、系在一起,足有幾米多長,從窗臺上放下去,肌無力撐不開窗戶就用頭頂。他躺了三年可腰仍這樣細而有力,一個利落的擰身盤繞,人整個掛在了繩索上。快到一樓時,兩條腿終究是不聽話了,整個人結結實實摔在樓下軟硬參差的花圃泥地上。藍珀一刻不歇,在一片金黃瑰麗和繁盛繡球中,像條毛蟲一拱一拱,爬離了那展現他越野閃電神速與鋼鐵意志戰場的花園。護士們推來熱氣騰騰的精美餐車,醫生沖了進去,只見到一條細得可憐的床單嘲笑般地一晃一晃,黃鶴一去便杳無音信,他也早不是頭一次做一只逃跑的春鶯。他們只知道客戶是年紀輕輕名動華爾街的大銀行家,擁有光輝燦爛的生涯、單純直接的成功,並不知道他來自大山深處,小風大浪地獄天堂,他出身一個精神堅韌如強弓、情感結實如磐石的民族。他是野草。

沙曼莎像賣氣球的牽著一把貴賓犬在馬路牙子邊偶遇伽椰子。

藍珀披頭散發擡起頭來露出臉時,震撼的狂風快把沙曼莎的眼皮子吹翻了。

兩年前她追愛王子遺憾退場,退而求其次嫁給了一位英國老牌大貴族,錢嫁給權,算平嫁。今天出現在美國的領土上,屬於新婦回門的性質。拜了父母著了賢孝,會了閨蜜談起曾經最討厭的那個男人,舉家盡笑,笑畢她決定親眼來看看這個活笑話,結果笑著笑著人活了。

藍回來了,從頭到腳。

十二級臺風平地起,沙曼莎精神摔倒在地上與地面接觸的程度不比藍珀輕,不停地發狂尖叫,喊聲好像警笛一樣尖銳。

藍珀:“拉我起來。”

沙曼莎:“哦天哪,哦天哪!哦哦哦……!”

藍珀:“扶一下我!”

沙曼莎:“哦天哪,哦天哪!哦哦哦……!”

回過神來的沙曼莎本打算硬著一顆比豺狼還狠的心,先插兜後抱臂手足無措地選擇防禦姿態,但當藍珀抓住了她穿著全球限量的恨天高的腳踝時,她想都不想蹲了下去。她不會承認這有一絲絲憐憫的成分,她會說這是怕藍珀把她拉下地獄罷了。

沙曼莎把藍珀攙到自己車上。想到了當時報紙上刊登的特大連環事故,形容車主像一個孵了一半的蛋,啪的一聲摔碎,或者踩扁了熟透的西紅柿,紅黃漿汁濺滿頭條。有人說,最閃耀的隕石,必將墜毀。某專欄作者、伯尼的門客寫道:藍的舌頭已經掛出嘴角。

沙曼莎肝中一緊,真切感覺到了宿命的威勢:“你什麽時候醒的?不對,你憑什麽醒呢?”

“剛剛。”

藍珀借手機打電話,項廷忙線,何崇玉空號,白希利的彩鈴是佛經,白謨璽因為錨定了一個超級富家女備戰求婚,戰時狀態要有戰時作為,現在家裏墻上有只母蚊子都要拍死,拒接。費曼?跨國電話加什麽區號藍珀忘記了。

“那你最近在忙些什麽?”沙曼莎以她那單純得近乎犯傻的思維能力問道,然後把臉一點點每幀都定格地轉過來,陡然看到毀容的藍珀,“你這……你這從墳裏爬出來的鬼東西!”

她在藍珀身邊耳濡目染多年沒白待著,追問更專業了一些:“這個是屬於靈媒範疇嗎?”

藍珀說:“我要索項廷的命!”

倒黴的是,遠離故土多時的沙曼莎也不知項廷的近況,更別說下落了。

但是沙曼莎靈光一閃:“我回了一趟學校,聽說麥當勞繼承人在大禮堂有個演講。”

“什麽主題?”

“呃,雞之道。啊!”

藍珀激動地抓住了手動變速桿,沒個輕重,把沙曼莎正握著變速桿的手上新做的延長甲弄扁了。

藍珀說:“去哈佛,去哈佛!”

他為何有一種不可言傳的權威感,沙曼莎上路幾分鐘後才反應過來:“餵,你又不是我老板了!你以為自己的面子很大,嘿,你知道我現在是誰的夫人嗎!你再命令我,我會踢你的屁股撕了你的嘴!”

藍珀低下頭在弄安全帶,他不在人世許久,安全帶都不知道怎麽系了。但他沒向沙曼莎求助,抿著嘴好像努力扮乖的孩子,惟恐一不小心被大人轟走,那種柔弱極具腐蝕力,很難躲閃。

沙曼莎一邊報之以冷冷的指責表情,一邊伸出手惡形惡狀地給藍珀扣到最緊的一個扣:“太好了,你終於不那麽高高在上了!”

“你能開快點嗎?”不安一波波向他襲來,藍珀催了一遍又一遍。

“開快點你不會怕嗎?”

“不怕不怕,別胡思亂想。”

沙曼莎轉過頭瞪他,欺負他吧,現在像搶小娃娃的糖果一樣簡單,欺負他吧,他連吹熄一根蠟燭的力氣都沒有呢!卻看到曾經窈窕上司的鬢邊如今早生華發。心裏不禁一軟,這是她做過的唯一一份工作,一言一語都叫她回憶,她嫉妒他討厭他但沒法把他忘記,他的這張臉在她心田苦海中回映飄蕩,遠嫁幾千裏的沙曼莎一回頭發現自己其實並沒有走出多遠。藍珀都有了白發,那自己那些少女時期,親切的已逝時光呢?

藍珀不知道她此時的小九九,就像藍珀不知道自己翻下窗戶的時候蹭了一頭的白墻灰一樣。

沙曼莎像單人沙發上織毛衣的奶奶懷舊:“親愛的!我從來沒見過你這樣求上進,以前你只要一感冒就在家泡病號不願上班,誰要給你發工作郵件你就以一個字都不寫的方式回敬,你是偶像派,還是因為你在費曼先生那裏擁有至高無上的特權,高夥們是不是都給你當辦公椅了,如果董事會是皇帝,你就是弄臣……我因為你老了太多,我的工資裏大頭是我的青春損失費,從當上你的秘書開始我就一直操透心……我經常在想你真的是個銀行家嗎?”

藍珀說:“我做空英鎊的時候你還沒出生。”

到了哈佛北邊的布拉茲特裏特大門附近,臨時增辟的停車場早已爆滿。海報像旗幟一樣掛滿了校園,對主講人無數溢美之詞口耳相傳。

藍珀只聽到演講七點半開始,而現在已經七點二十了。再不趕到後臺,他就沒法第一時間給沒心肝的項廷一大逼兜。

藍珀以飛人速度狂掃十六分之一英裏。哪有成年人不會走路還非要跑的?一股震驚橫掃了路過的觀眾,這是在拍電影還是公益片還是殘奧會,這是不是架空世界啊?沙曼莎扶了他一次又一次,穿著十二厘米高跟的她摔得比藍珀還多還狠。沙曼莎雖然代孕但是已經當了二孩媽媽湊成一個好字,她第一次知道還有比她一歲半的兒還笨的四腳獸。刻薄的母性也是母性。

“你拉扯我還是我拉扯你!”藍珀把她拉起來,拉不起來,沙曼莎在原地跳一陣踢踏舞。

“我受夠你了!去死吧魔鬼!”草屑沾滿她絲絨裙擺,沙曼莎對他吼,脫下了高跟鞋邦的一聲扔到樹樁子上,鞋上的鉆石落花滿天飛。在疾風與塵土的飛掠中,她赤腳拽著輕得像個紙人的藍珀,重力飛逝輕盈虛幻,跳過欄桿湧進場內。

掀起後臺的簾幕之前,沙曼莎感覺他要赴一個重大的約會:“我給你撲點粉吧?”

又擔憂道:“你別太激動,你有病。”

藍珀知道他沒病,他自始至終都是一往情深把病添,病名癡妄,心字相思化灰化煙,化石,補不完離恨天。見到項廷打他一巴掌就好了,所有要死不活都會海闊天空。

蓄力——

蓄滿了。

不可以。

我佛慈悲。

我佛糍粑跟我的喵喵拳說去吧!

然而後臺沒人,明星已經登臺。

“項廷!”

這一嗓子劈出去,前排黑壓壓的人頭齊刷刷扭過來。臺上穿高定西裝的年輕人也頓了聲,回頭——

麥當勞太子爺回過了頭。

是血緣意義上的太子爺。

在這一眼之前,藍珀從未想過凱林那類固醇填充的肩膀上頂著的,那橄欖球一樣的腦袋的內容物居然能夠支撐他從大學提前一年畢業,並且善墮有隱隱接班瓦克恩的架勢,他的華麗轉身第五大道胡同弄堂全都播放。記得與凱林初識時,凱林跟另外一個男高中生在他面前莫名其妙地來了個裸絞。就那種鄉下專門鬧集市的土流氓,一輩子在街上當盲流子的料。天大地大,博大精深,三年的時光居然可以改變一個人這麽多。

凱林都能畢業了,項廷該考上博士了吧?

提詞器、卡片或者什麽都沒有,對話筒噓噓地吹了兩口氣後,凱林燁然若神人。演講結束,凱林拍馬趕到後臺。有一點沒變,凱林每每看到藍珀還是倒抽一口涼氣,冷汗順著脊梁流進屁股溝裏。

“項廷在哪……”此時的藍珀,講話已經大舌頭了,“我生要見人,死要見屍!”

送藍珀回家的車上,沙曼莎看著蜷縮著夢周公的藍珀,他像泡在羊水裏。

藍珀可能是太累了,剛剛他對凱林說了太多話。他說我請你喝東西吧,累死你了吧,好不容易找出點理由?他很確定,說凱林的話根本沒有可信度,說聞到了謊言的氣味。你是聽誰說的,抄也抄不好答案都抄串行!他急了,他說你這樣沒深沒淺地說你老大,不虧心嗎?再一再二不再三,這是侮辱!他淺酌低唱地哼哼,你這是自欺欺人,不錯不錯,就是這麽一回事。夾雜大叫,我是撞到腦袋了,我一定來的路上又出了一次車禍,沙曼莎是你的車開得太快了,我還睡著呢!他唇白如紙,裝著沒有知覺。

而凱林只對藍珀說了一句話,但很好地解答了許多問題。

五個字,像五顆子彈鑿進太陽穴:“老大,進去了。”

項廷輟學、破產,因為涉黑被指控聚斂毒資,合並執行刑期十年,服刑三年滿經伯尼保釋,曾經發於微末橫空出世天下聞,差一步登天而今石沈大海,出獄之後真真正正人面不知何處去。雖這個名字已近乎謝世,但他也留下些許雪泥鴻爪。比如,他用變賣的最後資產支撐了藍珀的醫藥費,他給他們保住了一個家。

嚴冬隆隆碾過波士頓市,帶來一片冰霜。

車到家門口,藍珀說:“你在這等我。”

樓上的窗戶亮了,沙曼莎才對自己狠狠說:“真當我是的士司機啊?”

項廷保險櫃密碼真老土,藍珀輸個自己的生日就開了。裏頭只靜靜地躺著一把槍。可他的手虛脫了,他盤著腿坐在墊子的中間, 身子向前用臉一點點的把槍蹭了出來。

他那麽近地看到槍托上銘刻著一行字:仰阿莎。

藍珀仿佛又看見三年前那個雪夜:仰阿莎,如果當時不是自己非要奪來它,非要用它來證明他們的幸福無瑕,他們的結局會不會不那麽尖銳?

他千千萬萬遍地想。月光下澈,落地鏡中仰阿莎的倩影瑩然。

藍珀拉開車門,一邊稍稍調整了下腰上手槍的角度:“出發。”

沙曼莎用臉罵了句神經病:“去哪?”

“機場,”藍珀想給伯尼發個函,想想還是不要打草驚蛇,“我知道項廷去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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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人物dy不代表作者支持dy,作者堅決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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