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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我寄人間雪滿頭 藍珀終其一生都在刻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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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我寄人間雪滿頭 藍珀終其一生都在刻舟……

黃昏來得格外早, 將天色一寸寸斂去。

藍珀把車泊在金融區高街的路邊,目的地是125號的高盛波士頓辦公室。待辦清單上最後一項工作完結,他便能心無旁騖地奔向海港——去迎接一場新的“求婚”。

是的,又求婚。只因為事後項廷回過神來, 說:“不算數。”

“怎麽不算了?”

“不夠完美。”

藍珀柔柔地嘆口氣說:“你啊, 真年輕, 覺得什麽事情都要完美, 對我來說有就可以了, 哪怕一點點, 小滿勝萬全。”

項廷說:“反正咱得再來。”

藍珀嘴臉大變, 臭罵了他一頓:“收手吧!別再大手大腳瞎折騰敗家了, 錢多了燒得啊?吆喝得滿世界都知道, 鑼鼓喧天的跟耍猴似的, 是當鹽用還是能當醬吃?你是新貴,得藏鋒,多少人盯著你的口袋你的腰包?學著做個隱形富豪, 這裏頭水深著呢!”

項廷頭鐵得像個孤兒:“我這叫以戰養戰的擴張模式。”

藍珀看他油鹽不進,又勸:“你能從一個跟班走到今天, 跟資本平起平坐, 這機會打著燈籠都難找,吹上天的豬如果你不長翅膀就摔死了。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吃的鹹魚抵得渴。你別忘了中國人在美國,好比蔥頭誤入蒜堆, 硬充大瓣蒜?就算你家資億萬,在政治上毫無根基,哪天被那些玩權術的盯上了,輕輕松松就能將你踢出局, 連個還手的機會都沒有!你要明白,權力比金錢更重!權比錢大,權力這個東西,它不在流通市場自由交易,有錢人最多偷偷摸摸、擔驚受怕地租用一下,還怕燙手。”

項廷頂著一張又帥又狠又純真的臉,左耳朵進,右耳朵出:“在錢和權力之上的是人,能擺弄得了人,能駕馭得了人,說明你有能力,沒那本事就只能摔下去,連爬起來的機會都沒有。”

藍珀怏怏的,小裏小氣地說:“可是我擔心……”

項廷斬釘截鐵:“你那叫杞人憂天,車到山前必有路,沒路也給他撞出一條路。”

“有句話叫死於安樂,生於憂患……”

“給你吟上詩了,後面還一句:不患無位,患所以立。”

藍珀無不心驚,但聽著項廷活學活用上孔夫子,心裏也是美極了。不知不覺弱了下去:“我是認真的,今天我們談話不記賬。你記住就好,我跟著你,喝水都覺得是飽的。”

項廷一點沒感動的樣子:“你有事兒沒事兒,找事兒?”

“你有文化,我說不過你,”藍珀糾結著,心裏匡計著,“我既沒見識,也沒什麽章程。”

一想,也對,難道結婚結得跟偷人似的,一點響動都沒就成人家家的人麽?偷漢子的事情確實讓他做絕了,搬進項廷的家占了項廷的房子,非法同居的最後,一切都成了他的。是他不值錢啊,還是項廷就高貴?豁出身子來給他睡,沒花他一分錢沒吃他一頓飯沒穿他一件衣。柿子軟了人人食,不八擡大轎明媒正娶,就是不迎娶你你也去?作為一個媳婦,還有什麽比這是更為恥辱的事情?藍珀覺得,沒有了。簡直到了可悲的地步,至於塵埃裏。

今年是藍珀來到華爾街的第七個年頭,可他的心從來就沒有離開過兒時的古寨。記得母親很怕作為苗王的父親見到他會瑟瑟發抖,父親經常驗證自己的權力,男人是言出必行的戰士,女人則廚道和婦道甚至侍夫之道樣樣拿得出手,綠水青山間織布澆園。藍珀沒有覺得這有什麽不對,有什麽不好,相反他很驕傲。他是沒得選,要有的選,哪怕農耕文化在今天已成為一種絕響,他也一定會守著那寒窯薄田,勤耕苦種,過著一畝地兩頭牛老婆孩子熱炕頭的幸福生活,做一個小農。一切的一切,如果不是因為那個被命運空投進自己人生的男孩……藍珀終其一生都在刻舟求劍,他依然懷念著,那個因他不肯扮成女孩就要舉劍殺了他、成年禮那天把他送上一頂封死的漆黑神轎的故土家鄉。他從降生的那一天就開始扮演聖女,人戲不分就是這個樣子。

所以,結婚這事兒,是省不得的!藍珀篤信這一點,這就像給一口新砌的大竈膛裏填滿了柴禾,日子往後才能蒸蒸日上,燒得紅紅火火,讓人眼羨呢!想到這兒,一個念頭猛地撲進心裏:他可以藉由此,把過去都埋掉,只等著那上面長出春草,他就再好好活一遍。

項廷說:“你來不來?你不來我就是綁也要把你綁來!”

藍珀老實巴交地說:“兇死了……”

項廷便低頭,卑微點:“我一輩子就煽情這麽一次,你好歹給點兒面子?”

藍珀臉慢慢鼓起來,像一顆剛摘下來的荔枝一樣:“一次!就一次!賤狗,你給我等著!”

項廷得逞地笑了:“你看吧,這就對了,一次真不夠!老婆,我以後會經常跟你求婚的!”

像是一個陷入熱戀的傻乎乎的少女:“你!誰給你灌的貓尿?那……戒指的錢我可能讓你花嗎?其實我早就……”

一生想證明自己的中國男人:“你是真歹毒。”

藍珀覺得他的形象騰然間高大了起來:“那你一共花了多少錢,我和你均攤行不行?”

“我是那稀屎軟貨?我項廷再不是個東西,也還要個臉!”

藍珀和他大眼瞪小眼,不時的,眼淚就瞪了出來:“我……我真不知說什麽好……你怎麽像長不大的孩子,愁人…我真沒法活了,在美國你敢這樣,萬一哪一天回了中國……”

“你管他中國美國?你跟了我項廷就姓項,你又不姓資姓社!”

“我、我們這樣合適嗎?”

“你愛我嗎,你愛我就合適。”項廷想個招,終結了這個沒完沒了的話題,“老婆,你翻白眼的樣子真醜!”

“誰翻白眼翻得漂亮你讓誰做你老婆去!啊啊啊!項廷!我跟你拼了——!你跪下!”

藍珀感覺自己像一灘臭水,遇到項廷以後才通了電流似的活動起來,現在許多奢望就像從冒出水面的氣泡,嘟嘟的滾,不管能不能實現,反正紅火得很,先紅火了再說!

他剛拔下車鑰匙,目光便被車窗外喧鬧的集會吸引。

再細看,原來是參議員伯尼正為競選州長而造勢。這位年富力強的政客野心勃勃,除了在電臺裏日覆一日、準時準點地炮轟共和黨的布什總統,言辭犀利滔滔不絕,更是毅然放棄聯邦參議員的位置,回到本州爭奪權柄。同在臺上的是跟伯尼很鐵的一個什麽都管又好像什麽都不管的萬事通州政府秘書長,還有一個只要能上電視,什麽場合都出席的副市長。

藍珀指間夾著煙,手臂隨意搭在車窗沿上。一般這動作意味著他心慌了。

他想替項廷與伯尼緩和關系。畢竟招標會上被一個黃毛小子的陽謀算計,一定會給一個政治家心裏留下了難以抹去的陰影。在美利堅的汪洋裏,再精明的華人也不過一葉孤舟。大海隨意一點風浪,或是平靜下細微的湧動,都遠非十八歲的項廷所能承受。而伯尼的為人,藍珀再清楚不過——睚眥必報,滿腹奸邪,嘴上掛著仁義道德竟毫無愧色,枉披了這張人皮。

還沒等他理清思緒,伯尼那雙銳利的眼睛,連同他身旁的兩位僚機,已然鎖定了藍珀的身影。

“容我向諸位介紹一位傑出的私人銀行家,”伯尼領著兩人向藍珀的車子走來,遠遠看見藍珀下意識地披上了一件顯眼的米色綢面外套,“更是一位難得一見的美男子。”

副市長看一眼,哦,那不藍麽!把大家叫過來就為了這點事啊?

秘書長輕哼一聲,你認識藍能有我早?上屆競選,藍就在咱們團隊裏,頂著商務高級顧問的頭銜。記得那次在加州巡游嗎?他和一位律師站在一起,當地的選民簡直像嗅到氣味的非洲鬣狗,團團圍住他,流連不去,想方設法要和他有身體接觸。有人伸手想摸他,更遠的,站在彩虹斑馬線上就朝他努嘴飛吻……

伯尼意味深長地笑了:“我也是最近才真正認識藍。他身上的傳奇色彩,比項還要濃烈得多……”

他獨自踱到車邊:“藍,好久不見。”

一個賣報的男孩恰好經過。藍珀順勢將臉轉向別處,仿佛才註意到伯尼似的說:“有些日子沒見了。不知哪個倒黴蛋頂替了我,被你們政壇過剩的精力送上了風口浪尖?”

“一起吃個晚飯如何?”伯尼開門見山。

藍珀看了看不遠處的那兩個官員說:“湊成這對雙打的四個角色,真是一人一個樣呢。”

“只有你和我。”伯尼補充道。

“哦,何其有幸,何德何能呢。”藍珀略作沈吟,“我確實還沒有吃飯,你要請我吃飯。不過明天吧,我今天有約了。”

六點未到,深藍的夜幕已沈沈落下。海港披上厚厚的節日新雪與新裝,凜冽的海風似乎被聖誕集市蒸騰的熱鬧馴服了幾分。穿過松枝紮成的拱門,空氣裏燉湯與熱甜酒的濃郁香氣撲面而來。藍珀瞧著熱巧克力杯頂的奶油一點點塌陷消融。項廷並未遲到,只是他來早了太多。

跳動的手機屏幕無聲閃爍,又是伯尼。

“藍,有件事我必須告訴你,聽完後,我想你就不會這麽興致缺缺地拒絕我了。”伯尼的聲音穿透電波傳來。

“說來聽聽,”藍珀帶著點不易察覺的戒備,“我倒要聽聽,是什麽驚動中情六處級別的絕密情報。”

“或許真讓你說中了。”電話那頭傳來伯尼低沈的笑聲,像石塊投入幽潭,“一年前,正是我那封‘推薦信’,讓項廷進了一趟監獄的,還記得麽?”

“省省吧你,別提你那點壞水兒了,行不行?”

“你不得不承認,塞翁失馬,我那一下…幫了項。”伯尼刻意拖長了調子,停頓得讓人心焦。

藍珀的心臟似乎突然被一只大手捏了幾下然後死死地攥住了,怎麽掙紮也跳不動了。

伯尼的聲音清晰地敲擊著他的耳膜:“他在那裏面,結識了一位‘大名鼎鼎’的國際通緝犯,人稱‘湄公河幽靈’的泰國恐怖組織頭目。幫他越獄之後,這兩人倒成了形影不離的密友……幾乎每日都廝混在一起……”

項廷懷抱一束火焰般的紅玫瑰,一路踩著深雪跑過來的時候,正撞見藍珀握著手機佇立岸邊。他興沖沖地一拍藍珀肩膀,對方卻猛地一顫,手機掉水裏了,項廷眼疾手快一把撈起,正待邀功。藍珀像被狗攆急了的兔子似的,慌不擇路地走開。項廷伸手去拉他,藍珀的手冰涼得嚇人。趕忙用手去捂他的手,怎麽都捂不回一點微溫。

恐怖組織,這四個字刺紮著藍珀的心房,抖了一下又一下。

伯尼說項廷跟恐怖組織拉幫結派,甚至用上了一個詞,勾連。如果是好事,就項廷肚裏不藏隔夜話的脾氣,為什麽不跟自己說呢?要是壞事,藍珀不相信,但難道是空穴來風的風言風語嗎,那也無風不起浪,伯尼難道沒事幹來戳你半指頭脊梁骨、往你臉上抹灰?看著項廷此刻滿含關切與心疼的臉龐,那些尖銳的質問卻怎麽也無法出口。他不知該如何發問,既求真相又不傷人。藍珀就像烏龜,會找到最舒服的縮殼狀態,一切不合理都會被自己合理化,總結為一個笑話,一個誤會。

他急需聽完伯尼的後話。藍珀說:“我…有點冷,要不我回車裏去坐會兒。”

高聳入雲的八十三英尺巨型雲杉披掛著萬盞暖黃色的燈,波光粼粼,無數情侶手捧熱可可並肩,仰望著這片溫柔的燈海。項廷不由分說地脫下自己的外套和圍巾,密密實實地裹在藍珀身上,一邊緊張地倒數:“十、九……”

一道燃燒的金色長矛驟然刺破夜幕!緊接著,轟鳴炸響,萬千流火似熔金的瀑布轟然傾瀉。人群的驚嘆尚未合攏,又一簇煙花怒放成空中巨蓮——銀白的花瓣層層綻開,暈染開柔嫩的粉,雕零時化作無數顆閃亮的心形光雨。煙花的星骸升騰至天際最高點,最終融匯成一個碩大無朋、璀璨奪目的同心圓環,金粉銀屑,簌簌揚揚,漫天灑落。

藍珀只略略擡了擡眼睫,目光疏離得像在看街邊櫥窗,淡淡開口:“項廷,你要跪了嗎?”

項廷就覺得五雷轟頂,藍珀好似沒有一絲收獲驚喜的模樣。作為一個熟透了的人夫,浪漫對他已經不存在任何神秘,就跟司機開車一樣,常開常熟而已,看著自己的小把戲就鼻子不是鼻子臉不是臉呢。當然這其中也少不了何崇玉的功勞,項廷想。我萬事俱備結果讓你插了一杠子,我他媽的雞飛蛋打啊,我丫非弄死你不可!

看到藍珀目不斜視,他的側影在價值數十萬美金的高定煙花下被勾勒得清晰異常,特像朝鮮電影裏的金剛山鏗鏘女戰士。項廷看得呆住,心懸到了嗓子眼,聲音都因緊張而變調:“老婆……我真、真跪了?”

“你帶戒指了嗎?”

項廷感覺此路不通,他要換個地方浪漫,就說:“沒帶。”

藍珀猛地轉過頭來,眼一眨就有淚了:“你沒帶?”

項廷秒級響應給他揩眼淚:“哎,急啦,真不識逗,帶了帶了!”

“不是哄我?”藍珀含著兩眼的淚,“那你帶槍了嗎?”

何來此問啊?項廷心頭劇震!他偷偷把那支心愛的手槍修葺一新、重新上了層保護油膜的事,難道走漏了風聲?槍是他的兄弟,難道老婆和兄弟,真就不可得兼了?

藍珀接下來的話印證了他的猜想,語氣裏是前所未有的、近乎卑微的哀求:“答應我,以後別碰這種東西了,好嗎?哪怕……最起碼別帶在身上了……我一輩子不圖你別的,就這一樣……求你,行嗎?”

還真是魚和熊掌了!項廷好像在水底下悶了好久,一冒出來就大口喘氣似的說了一大串好啊好啊。

藍珀反覆求證:“你真沒帶在身上?”

對不住了兄弟!項廷狠了狠心,現在比天天上黨校的覺悟還高:“狗都不帶!”

藍珀嘴上說著“那就好”,可語調裏卻聽不出絲毫喜悅。他默默轉身,徑直登上了旁邊一艘即將啟航的觀光游輪。項廷不明所以,緊緊尾隨。

汽笛嗚嗚低鳴,船要開了,藍珀冷不丁卻說:“你把眼睛閉起來。”

項廷依言,閉上眼,嘴角揚起甜蜜的弧度,滿懷期待。可當他再睜眼時,甲板上哪裏還有藍珀的身影?只見藍珀已悄無聲息地下船,登上了旁邊一艘正要離港的船。兩艘游輪在深沈的夜色與雪影中,相向拉響了告別的長笛,背道而馳!

項廷身體反應比意識更快!沒有絲毫猶豫,單手一撐騰空飛起翻下欄桿,比全速航行的戰艦還快,竟憑借絕佳的身手和爆發力,踩著船體側壁突出的結構,如同攀登巖壁般,三兩下便矯健地翻上了藍珀所站的甲板!

在周圍兩船百餘道驚愕呆滯的目光註視下,項廷穩穩落地,甚至還有餘暇一把撐開了藍珀手中握著的長柄雨傘,隔絕了一切視線。傘面撐開的瞬間,在煙火與陰影構築的狹小空間裏,他捧住藍珀驚愕的臉,不容置疑地吻了下去——輕飄得如同雪片落在舌尖般、轉瞬即逝的吻。

“你少給我厚著臉皮做怪!臭不要臉!”藍珀臉一紅,“項廷,你知不知道你有多邪惡? ”

項廷喘息著,眼睛亮得刺人:“我不知道!我就知道我為了你,我幹什麽都行! ”

藍珀的心情卻仍低落著,心意沈沈的樣子。也不說話,伸手就扒拉項廷,好像扒拉擋道的石頭,說:“別說這個話,我還沒覺得怎麽著呢。我覺得……我們還是緩一緩吧。老話說得沒錯,男人是該先立業後成家。太年輕成了家,心就散了,哪還有心思去闖蕩立業?”

這話如同重錘,狠狠砸在項廷心上。懵了。藍珀竟在這個節骨眼上反悔了?藍珀的陰晴不測藍珀的風雲變幻,他再次領教了。早知道就趁熱打鐵了。項廷總吃這個虧,總也記不住教訓。

巨大的失落與不解淹沒了他。項廷無意識地一手摸到了冰冷的欄桿,動作僵硬。

藍珀警覺地問:“你幹什麽?”

項廷本想說我下去沖個涼清醒清醒,可是滿腦子漿糊,一慣炮筒子脾氣顯了形:“我這還活個什麽勁兒啊?”

藍珀被打了七寸,被點中了死穴,一下子就卡在了那兒。半晌他仿佛下了極大的決心,說:“好,我不要你的戒指了,我要你的槍。現在,立刻,去把它拿來給我。拿來,我就讓你跪。”

“那玩意兒在家裏呢!”在家裏的保險櫃裏。

“從今以後,它就是我的了。我要給他取個好名字,就叫‘仰阿莎’。”藍珀帶著懲罰的力度戳在項廷的額頭,拿手指頭輕輕地剜著他,“項廷,你知道嗎?仰阿莎是我們那裏最溫柔善良的女神,她的長發像流淌的清泉,她會保護你平平安安,她希望你永遠別去做危險的事,過上平平淡淡的生活。”

項廷說:“我那槍是雄的。”

藍珀只是被他氣笑了一下,眼淚就飛到了項廷的手背上。

項廷讓他拿眼神逼得沒轍了,大聲答應下來:“我去,我去還不成嗎!你得跟我一塊,你一個人待在這兒怎麽辦?”

藍珀說:“過去家裏男人進京趕考,一去就是一二年,留在家裏的也沒見日子過不下去了,日子就這麽過來了麽?”

“行,你等著我!”

項廷把藍珀身上的衣服裹緊,像一個忠誠的士兵建造碉堡。他猛一轉身,在眾人的驚呼聲中,咚地一聲躍入刺骨的海水中,矯健地游回岸邊。一轟油門,閃電般躥了出去,跑到了滿街的長風裏,射向了夜色深處。

藍珀心中郁結難消,想回撥給伯尼問個明白,卻發現手機浸水後徹底失了信號。他回到燈火通明的客艙,勉強吃了點東西,便倚在沙發上小憩。昏沈間,竟夢見項廷滿臉血汙,嘶啞地呼喊“仰阿莎”的名字。他驚喘著醒來,一背冷汗,心臟在胸腔裏狂跳不止。為了驅散這窒息感,起身走向甲板透氣。

海風凜冽,卻吹不散他心頭的陰霾。視線掃過船舷,一對糾纏的身影撞入眼簾——是白希利和凱林。

白希利似乎決心在新年伊始斬斷所有舊情,一天之內竟約見了十幾任前男友,將戀愛時互贈的瑣碎信物一一奉還。橄欖球賽的泛黃票根、早已風幹成標本的玫瑰、皺巴巴的旅行指南、甚至一個舊瑜伽墊……每掏出一件,凱林便冷著臉接過來,揚手扔進深不見底的海裏。

此刻,是白希利的“告別儀式”最後一站。酒精早已浸透了他的理智,情傷的重量顯然超出了負荷。他醉醺醺地坐在船頭,雙腿懸空晃蕩,看得人心驚肉跳。水手上前勸阻,凱林卻抱著手臂冷笑:“讓他演!演個夠本!”

藍珀本不欲露面,只默默尋了處陰影坐下,胸口悶得發慌。可那兩人的動靜吸引著越來越多的目光。

白希利對凱林顯然用情至深,竟開始顛三倒四地念起莎士比亞的臺詞。凱林也傷他最深,聽到白希利張嘴就煩,他說句話都好像路過的風捎過來的屁一樣被人不待見,說:“你別撩頭發,你沒那風情。”

一扭頭,真許願顯靈看到有風情的了。藍珀坐在高高的吧臺後面,用一雙酷似畫了很深眼線、傳情又傳神的眼睛,睥睨著人間。凱林立刻撇下白希利,殷勤地湊了過去。

藍珀無心過問他們的爛賬,只隨口寒暄:“那是白希利?”

凱林快活地咳嗽了一聲:“不是!那就是塊著名的臘肉條,你離他遠點,小心蹭了一身油洗不下來!”

遠處的白希利發出一聲受傷野獸般的嚎叫。凱林充耳不聞,只顧對藍珀獻媚:“你看他整天啜啜張逼嘴胡啜啜什麽?……”

噗通!白希利眾望所歸地掉下水了。

早有準備的水手迅速跳入海中施救。可白希利在水裏拼命掙紮,兩個壯漢竟都按不住他——他執拗地嘶喊,非要凱林親自來救!凱林卻悠閑地叼著根牙簽,飯後消食般踱回藍珀身邊,仿佛落水的不過是個無關緊要的垃圾袋。白希利像個被遺忘在陋巷黑街中的醜孩子,船員、調酒師、賣魚的商販、看熱鬧的游客,都被這驚心動魄最後卻演變成滑稽的一幕給搞樂了。

藍珀沖到船舷邊,急忙拋下一根救生索,白希利攀上來以後竟然就像一頭抱臉蟲似的撲倒了藍珀,兩人一起滾到了海鮮攤子上,金槍魚的角把白希利的胳膊劃了,他吃痛之下,誤以為是藍珀下的手,抓起一條凍得梆硬的魚,狠狠朝藍珀臉上掄去!

凱林沖過來將他們扯開的時候,藍珀坐在滿地汙水的海鮮市場上,一股熱熱的液體,從鼻孔流了出來,漫過了嘴唇滴到了地上,褲子已經臟得一塌糊塗。右眼睛已經睜不開了,眼皮汨汨地淌著血。他尚且感覺不到疼,只覺得自己像一只被拍爛在案板上腐透的大頭魚。

凱林慌忙攙扶:“我送你去醫院!”

“活該!”白希利癱在甲板上大口喘氣,看著藍珀同樣成了獨眼龍,爆發出癲狂的大笑,露出兩顆米粒般的小牙,“這是你欠我的!你活該!”

藍珀抹了把臉上的血水混合物:“我沒事,一點皮外傷。凱林,你把他送回家。”

“我?”凱林指了指自己,滑稽地大笑一聲,誇張地將手枕到腦後。藍珀也叫不動他。

凱林倒是殷勤地找來冰塊和紗布。侍者也送來了醫藥箱。更有不少看客趁機圍攏,貪婪的目光在藍珀染血的衣衫和狼狽的姿態上流連,仿佛連他身上濃重的魚腥味都成了某種可吸食的誘惑。

藍珀用紗布按住劇痛的右眼,冰袋覆在上面,冷熱交織的刺痛讓他微微發抖。他強忍著眩暈,再次開口:“他喝多了,誰能送他回去?”

見識過狗咬呂洞賓的一幕,無人應聲。

藍珀於是對凱林說:“你手機借我一下。”

他走到甲板僻靜的角落,撥通了白希利哥哥白謨璽的電話。

白謨璽近來商場失意,正回歸青春跟一群老友玩樂隊。電話接通,背景是嘈雜的搖滾樂。一個懶洋洋、帶著明顯不耐煩的聲音傳來:“哪位?”

“是我,藍珀。”

這是藍珀?白謨璽不信,聲兒就不對。藍珀平時講話如精心調校的小調,說直白點,就是很擦邊,聽得他們舒服死了還假裝自己不知道。聽著他的聲音,就能想象他看人時候的眼神,眼神仿佛是一雙小手,掏啊掏啊的能把人的心掏出來。而這只是微不足道的一小方面,白謨璽喜歡藍珀,就喜歡他的這種專業,一天24小時永不卸妝的敬業,他是一個靈動而不可得的貨品。白謨璽猶記自己和項廷差不多大的時候,第一次見到藍珀,那副廉價的近視眼鏡讓他同時戴出了貴婦人和情趣用品的感覺。和他在一起那種小酒微醺惟我獨尊的陶陶然,太美妙了。

凱林把藍珀扶到凳子上坐一會,人還沒挪到呢,藍珀就快被自己身上的臭氣弄昏了過去。他很暈,著急,還要撐著,於是一口像抽了葉子煙的嗓音:“謨璽,麻煩你,拜托你來把你弟弟領回家好嗎?我實在找不到別人了。”

白謨璽身邊的人,都是一派藝術家的打扮,什麽事都一律反著來:男人長發披肩,女人剃個青青的板寸,老黃瓜刷綠漆鮮亮跳脫裝嫩,小黃瓜戴花鏡襯衫扣子系到最頂顆裝成熟。這種時候你讓他扮演一個好哥哥?白謨璽怎麽可能熱情買賬:“忙著呢!沒空!”

藍珀說:“有什麽事能比家人重要?他是你親弟弟!在外面鬧成這樣,差點淹死!波士頓大晚上的治安什麽樣,你不知道?”

“他跟家裏早鬧掰了!廢人一個!我能指望一個廢人弟弟什麽?這麽鄭重其事,好像天要塌下來似的!”

樂隊裏有人起哄:“喲,隊長,是你那談了八百年的‘繆斯’吧?”

白謨璽被這起哄點燃了表演欲,覺得他的藏品需要眾人的觀瞻才愈閃光,摁了免提,話筒傳出他輕佻的調笑:“也不是不行!寶貝,叫聲好聽的來聽聽?”

“謨璽,”藍珀提了一口氣上來,軟塌塌的像浸水爛棉花,“幫幫忙,可以嗎?”

白謨璽其實並不急。他自恃是男人,不怕歲月磋磨,總想著等藍珀行情跌落,想吃回鍋肉時,自己還能貓戲老鼠般逗弄一番。但是他恐懼藍珀尤物變濁物,三十歲難道迎來變聲期?一開始想說royal這個詞,但是膈應費曼,就說:“你能不能像個貴族點?”

濕透的衣服像條螞蝗一樣緊緊貼在他身上,藍珀暈船真的想吐:“我本來就是農村人。”

“What the fuck?”

白謨璽愕然。藍珀是何人?頂奢、寶馬,一只織金網的女郎蛛,一個香噴噴的lady!

lady說:“我往上數八代都是山溝溝裏的泥腿子!我是爛菜葉、餿井水養大的!光腳的不怕穿鞋的!我受過窮的人什麽事都幹得出來!我問你最後一遍,來不來?不來,我有的是法子讓你後悔!”

“假的吧你!”

“我是真的不裝了!我忍你不是一天兩天了!”

白謨璽那邊猛地掐斷了震耳欲聾的音樂,背景瞬間死寂:“你真是藍珀?藍霓?Hi?”

“那你是白謨璽嗎?”藍珀破口大罵,“白垃圾!”

藍珀撂了電話,那樣子凱林不敢近身。白希利還在地上,他旁邊人走來走去。藍珀低下頭聞到白希利身上散發河水冰冷的腥氣,驀然想起了冬泳趕路此刻應該正頂著寒風去取定情信物的項廷。他把白希利扶起來,白希利醉倒了哆嗦著在他懷裏打了個挺。藍珀拍了拍他瘦瘦的脊梁說:“醒醒,我帶你回家。”

無人援手,藍珀獨自將爛醉如泥的白希利拖進副駕駛。他該給項廷打個電話的,可手機壞了……算了,快去快回。他的車開得特別快。

白希利起初像個瘟雞似的縮著,過了會兒開始劈裏啪啦地哭,他顫抖著,從懷裏掏出一個粗麻布縫制的小口袋。

藍珀的瞳孔一豎——那是他的袋子!他謊稱裝著故鄉的土,實則是父母親族骨灰的袋子!被白希利揚棄後,一直宣稱已燒毀的袋子!

藍珀看到它的一瞬間:“還給我!”

“對,我本來是要還給你的!”白希利又從袋子裏摸出一本邊角磨損的牛皮紙封日記本,“這個也還你!都還你!通通還給你!”

就像白希利想了好多年,想不通為什麽當初被自己一筆一劃記在日記本裏、視若神明的大姐姐,那一天會毫不猶豫地端起燭臺潑向自己的眼睛一樣,白希利將布袋從車窗狠狠拋了出去!

藍珀大呼一聲猛打急閃,就覺得那只受傷的眼球上似有千針萬針在紮。一輛集裝箱卡車迎面沖來,看清之時業已是千遲萬遲,一片紅模糊。

1989年是個鬧哄哄的年頭兒,這一年世界上發生了很多大事。

2月,波蘭的圓桌會議撬動了堅冰的第一道裂痕;9月,東歐那片曾經鐵幕籠罩的土地上,堅實的堤壩一道一道地潰決,龐大的蘇聯帝國也開始衰朽;11月,柏林墻塌了。世界翻天覆地,星星都將重新排列,報紙的油墨間、廣播的電波裏,無不充斥著破舊立新的喧囂,和那投向嶄新未來的、近乎狂熱的禮讚。人們堅信,即將到來的九十年代,將是一個天才輩出、希望奔湧的時代,對彼時的中國而言,更無疑是偉大征程開啟的奔騰序曲。就在這所有人都在為明天歡呼雀躍的時刻,他的藍珀永遠睡在了新年的前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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