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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只向從前悔薄情 撒由那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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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只向從前悔薄情 撒由那拉(*^▽^*……

藍珀盯手機半天, 才想起來他今晚爽了一個約,放了人鴿子。

全怪項廷,害得他見不到面就茶飯不思魂夢如癡終日倚窗嘆息,看雲都能看出他的影子, 心裏的小鼓每天都在敲。真見著了, 便哭哭啼啼死活不如。怪不得人人都說, 談戀愛就會變得頂頂惡心了呢!

但人類高貴就高貴在能夠克制自己的動物行為, 藍珀掬一把冷水往臉上撩了撩, 額前的一綹短發不聽話地垂了下來, 除此之外儼然是個外交造型了。在電話無響應掛斷前的最後一秒, 接了起來。

“抱歉我給忙忘了, ”藍珀偏著頭, 把手機夾在肩膀和耳朵之間, 騰出手去摘耳朵上那對沈甸甸的耳環,“改天吧,下周?下周補給你。”

電話那頭沒聲兒, 只有電流細微的滋滋聲。

藍珀蹙蹙眉:“聽得見嗎?”

“再等五分鐘,”費曼模糊的聲音先響起, 壓得很低, 顯然是對旁邊人說的。然後才說,“藍,聖誕快樂。”

“是嘛?那,同樂?”藍珀楞了兩秒, 把手機拿遠了些,狐疑地瞥著屏幕,仿佛要確認這例行公事的祝福真出自費曼之口。確實是費曼那個死人。

那邊的背景是飛機引擎啟動的低沈轟鳴,還有乘務的提示音。

於是藍珀話裏帶點戲謔, 倒也不算意外:“你這是回家過節去了?太陽哪邊出來了?好多年了,頭一次呢。”

“算是吧。”沒什麽波瀾,冰封。

“那是好事啊。替我向戴妃問聲好,女王陛下安,還有你媽。所以,沒別的要說了?嗯?”

聽筒裏只有沈默,像一塊沈重的布,慢慢覆蓋下來。

重新套上這緊繃繃的西裝褲讓藍珀打不開自己的胯,他忍不住抱怨:“什麽話都是我這個平民說,你這個王子可以換個牌位代替了。”

“你現在在哪?”隔了幾秒才說。

“我嗎?”藍珀下意識地提高了點聲調,“我在家啊,頭好痛早早就睡了,半夜起來上個廁所,被有的人氣清醒了。”

費曼沒有拆穿他,只是用一貫的、古板而冷僻的嗓音說:“我要走了。”

“哦!我都驚呆了,我覺得受寵若驚、深深感動。你一定想了很久吧?琢磨這事也不是一天兩天了。”藍珀遂在心裏荒涼地笑了一下,“所以,是我們倆對彼此那點可憐的指望,都耗幹凈了?失望攢夠了。嗯,你也認了。”

“我沒有這樣說過。”費曼嗓音依舊平穩。

“所以呢,強調兩遍做什麽?顯擺你這一去就不回來了?”跟項廷在一塊久了,藍珀的口音都受到了些許感染,“大男人搞這種小動作,特、沒、勁。”

想象著費曼那一本正經的神態,藍珀覺得特別可笑,擦了火含著根煙,說:“那撒由那拉,以後千萬別聯系了!我真怕聽到什麽噩耗,除非國喪。”

他利落地把煙吐掉,指尖懸在掛斷鍵上。就在摁下的瞬間,電話那頭另一個嗓音響了起來,陌生又熟悉——

“五分鐘過了吧?”

“誰在你旁邊?”藍珀渾身猛地一抽,每根頭發都像天線似的豎了起來。

那個英國男人興致勃勃地笑道:“想不到我的聲音傳得那麽遠!”

費曼說:“是安德魯。”

安德魯王子即約克公爵,近期因國事訪美,在機場迎接他的是美國總統老布什、他的妻子芭芭拉和他的兒子小布什,儀仗隊鳴炮二十一響向他們致敬。

現在兩位王子坐在同一架即將返英的皇室飛機上。同是王子,費曼幾乎是英國歷史上肖像畫最多的王子。不同於費曼長得就高智,安德魯早早禿頭又發了福,胖得皺紋都淡了,平滑如鏡。現實的絕大多數時候,城堡的盡頭不是王子而是牛蛙。並且背負數不清的風流韻事。

費曼說:“落地後我再打給你。”

話到一半被安德魯截斷:“藍,我經常在電視節目上看到你,你比以前更加白了…”

“你知道為什麽我要求延遲五分鐘起飛嗎?”費曼轉向安德魯,冷得像冰。

“方便我的王弟跟這個提著裙擺轉圈的小淑女、轟動巴黎的小劍齒虎道個別?”安德魯充滿揶揄。

“是方便我隨時將你請下去。”

就這麽一閃而過的僵持後,對面徹底安靜了。顯然精通一切貴族技能的人士不會把時間浪費在內鬥上。而藍珀的世界也早已選擇暫停。

於是沈默滋長,以無聲的霸權統治。

“沒事了,”費曼說,“他走了。”

“不,他沒走,誰都沒走……別碰我!”

水流嘩嘩地沖刷著盥洗臺。藍珀搓洗著雙手,一遍又一遍。他沒註意到沒塗卸甲油,就這樣用蘸了清水的紙巾包裹起手指,那力氣快要拽掉自己的十根手指,卻毫無知覺。胃裏翻江倒海,吸進去的煙像無數根針在攪動,直想吐出來。用力地望著鏡子裏的自己,那張臉慘白、扭曲,眼神空洞。下一秒,他像是被什麽東西擊中,突然提起雙手,捂住臉。緊接著在肋骨、腋下、脖頸、大腿根又搓又擰,仿佛這具身體屬於不共戴天的仇敵而不是自己的,直到渾身像用鞭子抽過、排布一組一組紅痕。他對著空氣反覆念叨某些神明的名字,分不清這是懺悔還是召喚。其間一根接一根地吸煙。他沒有煙癮,只是經常需要尼古丁。月光輕聲尖笑著,幻痛跳出來刺著他的神經,一陣緊過一陣。

藍珀按那根香煙,把煙蒂都旋來轉去地按爛了。嘴唇抖得厲害:“費曼……你還在嗎?聖誕要到了,光快樂怎麽夠?我要禮物。”

“你說。”低沈而清晰,像拋向深淵的一根繩。

“我要安德魯的項上人頭!或者你的那些叔伯兄弟,你家上上下下隨便哪個男的,隨便一個拉出去你砍了他們的頭!求求你了,吐句話吧!死了我也能閉上眼了!”

“我明白我欠了你,”費曼的聲音帶著一種沈重的穿透力,“一些無法清償的重債。”

“怎麽就不能償?那些都是有案可稽的事實!我不怕鬧上法庭對簿公堂!安德魯——順位繼承他還不如你,你怎麽就是不敢跟他打一架?為什麽是把他請下去,你就不能把他從飛機上扔下去?你一直以來在怕什麽?你就眼睜睜的看著別人把我的心拿出來,拿錐子紮!動真格的時候你就不言語了!”

“藍,”圓角舷窗之外,蒼穹遙遠,夜空清涼,費曼說,“我送你一座雪山。”

藍珀雙手慢慢伸到背後,抓住兩塊肩胛骨,摟緊自己的身體。僵了好長一段時間,像被凍住的蝴蝶突然振翅,像術後剛開始活動的病人:“……你……說什麽?”

“加利福尼亞,雪士達山。我從聯邦政府買下了它作為私有山地,就在你的名下。”費曼分明聽見了電話那頭驟然加劇的、壓抑到極致的、瀕臨崩潰的呼吸聲,但他必須說完,“你愛好靈修,也需要寧靜。那裏的雪,很幹凈。”

雪士達山被全球靈修者視為地球能量中心,傳說中是第五維度入口、利莫裏亞文明遺跡所在地。地下水晶洞穴高頻振動凈化心靈,山腳下的藝術村裏有一家音療工作坊,在雪山環繞的木屋平臺習練日出瑜伽與日落陰瑜伽,馬術或者徒步探索荒野,藍珀大可以在此隱居不被人類的自私所擾,漠然或是悲憫,他可以隨時,獨自行走在高處的絲綢一般質地的清涼裏。

藍珀攥著手機,指節白得發青。一股巨大的、屈辱的憤怒,像火山一樣猛地沖垮了剛才的僵硬:“你覺得……我最需要的……就是每天去拜兩個神磕兩個頭?對嗎?費曼!你是這麽想的?”

“藍,我們都需要時間。”

“時間是會讓很多東西變淡,但變淡就不是東西了嗎?變淡不是變質!時間它只是麻藥不是解藥!痂下面是爛的!是臭的!”

“那座雪山敦請了聖像。”

“是嗎,是佛?還是主?”

“你所信仰的所有神。”

“可是我告訴你——”藍珀的聲音陡然拔到最高,“我!從來都不信神!這個世界上我最恨的就是神!我活著的每一天,我喘的每一口氣都在恨這世界上每一個神,白天恨,夜裏做夢都在咒!我是俗人,就想看到現世報,立馬報!馬上!現在!不是等老天爺大發慈悲打個雷!神看著我……看著我……把我釘在祭壇上,神把我當聖餐杯,然後你就送我一座神山?好大一份禮!謝謝你的神恩浩蕩,你是想把我活埋了嗎?啊?你還不如直截了當送我那座島……”

砰!隔著門板一聲巨響,凱林焦急又困惑——有人說看見嫂子進了男更衣室,而且好半天沒出來。頂著臺球廳的電光紫色調,凱林小小的腦仁漸漸大了。

藍珀被一震一震的聲波弄醒了。像是溺水的人突然浮出水面。兩只眼睛轉動,像在尋找什麽,找回現世的假面。

藍珀正好抽了一口煙沒來得及噴出來,被嗆著了。連忙說:“對不起,我太失態了……你起飛了嗎?”

電話那頭,風雪聲灌進來,嗚嗚地響。以至於機翼那面王旗,旗面有紅、金、藍三種顏色,四個象限裏分別是向前直走的獅子、躍立的獅子、金色豎琴的圖案——都被撕成了碎片。登機梯的兩側,皇家內近衛騎兵團穿著紅色軍裝、白色皮質馬褲和黑色過膝高筒靴,上身是閃閃發光的胸甲,頭戴鋥亮的頭盔,上插紅色或白色羽毛,無一不註視著這位離開本國遠走十年的王儲。

費曼的聲音透過呼嘯的風聲傳來:“我現在來見見你,好嗎?”

“不不,”藍珀想都不想,倉促道,“當我剛才說的是個笑話,我是瘋了還是傻了和你說這些?是我自己命不好,一根筋的人最可怕。全都一筆勾銷,我們善了了,好嗎?我只求你另外一件事,可以嗎?”

“藍,你在哭。”

“沒有的事!費曼,跟你講話可真費煙,我的臉笑疼了!”話鋒轉得多快,“項廷……你知道吧?”

頗有意境的寥寥六字,費曼大抵早已是領略了其中真意。

藍珀放低了聲氣,接著以一種紮根於心的虔誠說道:“他吧,年紀小,又露富,剛吃幾天飽飯不知道自己姓什麽了,某天口袋裏突然裝了兩塊錢,他就把自己當財主了,樹了不少敵。別人我都不擔心,就是伯尼……你幫我跟他捎兩句好話,說說情,擡擡手,別難為他,好嗎?中國的話說大人不記小人過,宰相的肚子裏能撐船,伯尼是,你也是!貴人拉拔拉拔路就平了……”

好一陣藍珀心裏沒底,小聲問道:“殿下?”

“我知道了。”費曼總算回了。

“嗯嗯,那我不打擾你了,一路順風!”藍珀有一種如釋重負的輕快。在凱林最後一下、幾乎要破門的拍擊聲中,藍珀啪一下就把電話撂了。

機艙內,出去“涼快涼快”的安德魯王子也回到了座椅上,裹著柔軟的毛毯。他瞥了一眼身旁依然緊握著手機的王弟,其實有不少風涼話、損到家了的話,在他嘴裏打轉,他明知說了以後行將發生什麽事情,會點燃什麽。但安德魯只是覺得好玩而已,聳了聳肩膀。

他心說:我的傻弟弟,少在那兒良心不安了,別太有負罪感了。你的藍霓四處勾搭男人,單純是因為自己這麽做開心罷了。他吸取了幾人的魂魄,嘴角就綻開幾朵罌粟。看看,你到底在為誰等待!你為了誰變得一臉陰沈、永遠悲傷?曾經你與整個溫莎王朝決裂,說你為你自己身上流淌的血感到恥辱,魂不守舍地追去美國的第二天,一首新版的《聽天使們高聲唱》就在威斯敏斯特城內傳唱開了,其中第二句歌詞改成了“妖精偷走了我們的國王” 。嘖嘖,浪漫嗎?當然!畢竟費曼誕生以來,宮門便風雲際會。當時的王後、王太後、上一任國王的教父挪威的哈康國王,一齊把繈褓中的小王子高舉起來放到窗臺上,幅員遼闊的禦花園裏,匍匐的人們像角馬群黑色潮水漫來,雲層驟然開裂,一束神諭般的天光精準地籠罩他,日不落帝國的太陽將永恒地追隨於他。他不負眾望不辱使命,小小年紀就巡禮古跡、出席展會、慰問倫敦兒童醫院、蒞臨皇家閱兵儀式,像模像樣有板有眼,他過一種充滿王室責任和外交往來的生活,他的人生像棋盤一樣清晰,不費吹灰之力,這才配得上他所受的清規戒律和嚴苛古板的教育。那一次憑吊二戰英魂,他身著金紅兩色軍裝、左手輕握短鞭和韁繩,右手擡起敬禮的照片,竟將“女王病危”的新聞壓至衛報二版。甚至差一點就在未登基前發行帶有他頭像的硬幣,那些模型和模具至今還放在大英博物館的玻璃展櫃中,紀念如此一位未加冕的君主。這首歌謠再次印證了他那不可思議的人氣——捅了天大的簍子,世界最古老的王室頭一回出此等不孝兒孫,顏面掃地,費曼依然定義了無數人心中的王子,是民眾夢想中的國王,深受愛戴的未來元首,他也始終都是大英帝國的化身,是強大、堅定、高貴和威嚴的象征。他的離去,仿佛只是情非得已。一時的沖動,總會有回心轉意的那一天。安德魯嗤笑了一聲:哎,或許真要感恩你的父親國王陛下暴病一場馬上撒手人寰了,否則這羅密歐與朱麗葉各回各家的歷史性一天,還不知道要再等到第幾個十年!

在費曼端凝那張十年來一直放在隨身的折疊皮夾裏、他和藍珀唯一一張的合照——磨得邊角發毛的大學畢業照的時候,安德魯忽然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唏噓,抽出了他手中的相片。真是美麗,每次看到他,我都會全身戰栗。他這麽向他感嘆道。

接著安德魯拽掉了自己手套,特地向費曼展示著那一道陳舊的、深刻的疤痕。

安德魯的手,那是藍珀曾經咬穿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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