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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仁慈 鈴音坐在緣側,小心地縫補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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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仁慈 鈴音坐在緣側,小心地縫補衣……

鈴音坐在緣側,小心地縫補衣服。太陽快下山了,她得在天完全暗下去之前縫補好。

黑死牟看著她皺眉的模樣,不知道她為什麽著急在太陽下山前縫好衣服。而且,如果衣服有磨損的話,換新的就好了。但她節省慣了,哪怕現在有錢,她一時半會也改不過來。她正低著頭,無意識地咬牙,一副可愛樣子。

終於好了!鈴音咬斷線頭,滿意地檢查了一遍衣服。這是她穿慣了的裏衣,下午洗衣服的時候才發現胸口處脫線了。本來她穿衣服很仔細,衣服壓根不會壞的,但先生總扯她的衣服,這才把她的衣服給扯壞了。

“您要是好好跟我說,我自己脫掉的話,衣服就不會脫線的。”鈴音轉身對著屋內的先生小聲抱怨。她把自己的衣服展示給他看,“您看,這裏就是上次您扯壞的。”

她現在竟然能自如地說出這種話了。黑死牟有些驚訝,什麽叫“我自己脫掉”。明明之前說這樣的話,她完全不會照做,而是害羞得直搖頭,把臉埋在他胸膛裏,哼哼著說不,要他替她動手。他之前都按她說的那樣做,怎麽現在還反過來怨他了?

“知道了,晚上的時候會好好說的。”黑死牟接受了這份埋怨,一邊下棋一邊回答。

鈴音說完之後,並沒有覺得自己的話有什麽不妥。直到先生點頭,她才反應過來。她怎麽會說這種話?她臉紅透了,低著頭拿水壺去燒水,心想以後說話要多想幾遍,真是太失禮了。

鈴音躲在廚房裏燒水,看著水壺上的熱氣。她把手虛放在上面,感受著這份溫暖。現在天沒那麽冷了,晚上的時候可以跟先生一塊出去散步了。她早就想這樣做了,只是先生白日不能出門,之前晚上又冷,他不願意讓她出門,所以才一直沒能一塊散步。

水燒好了,她重新泡了一壺茶,想著晚上吃茶泡飯好了。也許是之前在客棧住慣了,每天都不需要做飯,過慣了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日子,她現在也不喜歡做覆雜的飯菜了,反正只有她一個人吃,先生是不需要進食的。

要是先生也吃飯就好了,那樣她就有一塊吃飯的人了,而且還能在食物上多用點心思。她是個能在別人身上多花心思,卻很難自己為自己做點什麽的人。

“先生,我泡了新的茶,我給您換上吧?”鈴音拿著東西往屋內走。碗有點燙,她把東西放到案幾上,發現手被燙紅了,便趕緊吹了吹自己的手。她緊接著要拿先生棋盤邊的茶杯,剛轉過身去,立刻楞住了。

這是誰?

鈴音從來沒有見過眼前的這個人。他穿著新式的西裝,坐在先生對面,正在低頭下棋。他扭過頭瞥了她一眼,猩紅的眼睛裏透著一股陰冷勁。他生了張好看的面孔,卻給她一種壓迫感,讓她不由自主往後退了幾步。

身後的案幾被鈴音碰倒了,碗掉落地面,裏面的食物灑在了榻榻米上。她惴惴不安地去看先生,想立刻跑到他身邊,卻看到他朝她小幅度地搖了搖頭。

什麽意思,她不能過去嗎,不能抱他嗎,不能像以前一樣縮在他懷裏嗎?鈴音被嚇得瑟瑟發抖,卻又不敢輕舉妄動。這個人什麽時候過來的,她並沒有聽到腳步聲。難道是鬼嗎?但如果是鬼的話,先生怎麽會沖她搖頭?

哼,笨的要命,要吃茶泡飯還能被燙到。無慘看到她不停地吹碰過碗的手,但現在這碗茶泡飯已經餵了榻榻米了。他看著她手忙腳亂,嚇得瑟瑟發抖的樣子,在心裏冷笑。他摸著手中圓潤的棋子,對她說:“換杯茶過來吧。”

說,說話了……鈴音去看先生,他朝她點了點頭。她使勁咽了下口水,不敢看眼前這個陌生人,一步一步地走到先生身旁。她握住茶杯,抖著手換了新茶。

鈴音慢慢地走回去,低著頭,把茶放到陌生人手邊。她跪坐在一旁,咬著嘴唇,悄悄地去看先生。他正面無表情地整理棋盤上的棋子,並沒有註意到她的眼神。或者說,他並沒有看她。

“你前幾天回家了?”那人並沒有喝茶,只是用手碰了一下茶杯。他聲音很低,鈴音覺得他的眼神落在了她身上。她心裏已經有了猜測,能讓先生這樣的,只有無慘。但她不知道無慘的樣貌,當時因為太害怕,連聲音都沒能聽到。

鈴音猜想無慘是過來殺她的。她求先生放過了富岡先生,無慘一定是是過來殺她的。她心中翻湧著巨大的恐懼,死亡的威脅仿佛已經迫近她的喉嚨。她深深地低頭,回答的時候聲音是抖的,“是,無慘大人。”

“你去幹什麽了?”無慘繼續問。

鈴音不知道他為什麽要問這種不相關的問題,但她只能如實回答:“去,去祭拜我母親了。”

“還有呢?”無慘似乎打算打破砂鍋問到底。他把棋子扔回棋盤,聲音沒有什麽起伏。

鈴音一直在發抖。她不知道無慘為什麽要問她這個。恐懼讓她無法正常思考,她這時候完全意識不到無慘正是因為知道那天發生了什麽才會過來。她不敢擡頭,強撐著回答:“沒有了。”

好樣的,真是好樣的。無慘看著跪坐一旁,抖如篩糠的鈴音。她不敢看他,只低著頭,幾乎要把頭埋到榻榻米裏面去了。也是,黑死牟告訴過她規矩,她是不敢出聲的。纖細又蒼白的脖頸近在眼前,只要他稍微用點力,這脆弱的脖頸就會斷掉。她到底是想活著,還是想死掉呢?

而坐在對面的黑死牟……無慘看過去,黑死牟一直沈默,把全部的註意力都放在了她身上,卻無法輕舉妄動,只能看著她。無慘想起了黑死牟輕聲細語安撫她,為她擦眼淚,吻她臉頰的樣子。

無論是她,還是黑死牟,都是好樣的。

把他最得力最穩重的兩個上弦使喚得團團轉還不夠,現在嘴裏沒有一句實話,謊話張嘴就來,把他當成傻子耍?

無慘的指尖輕輕地敲擊著棋盤,通過鳴女的記憶,他看到了那片雪地裏相擁的身影。

她毫無分寸感,伸手握她“恩人”的手,嘴裏說個不停,說什麽想看“恩人”身上的傷。

而她的“恩人”,低頭看她,甚至,擁抱她。

鳴女的記憶,無慘當然全都看了,連帶那些不必要的擔憂。她把他的上弦使喚得團團轉,他自然要看看她都做了什麽。而且,他也想看看她回到家鄉見母親的時候會哭成什麽樣子。結果,他看到了意料之外的,有趣的記憶。

她蹲在她母親墓前,小聲地說話。她這時候眉眼間帶著濃厚的對母親的依戀神情。但她翻來覆去就那麽幾句,什麽“我過得很好”“請不要擔心我”“我好想您”,聽得倒胃口。她伸手拿東西,手上的青紫色指痕忽上忽下地映入眼底。

指痕,自然是黑死牟留下的。她那時候斷斷續續地喊黑死牟人類時候的名字,聲音過於粘膩,一聲又一聲地喊“嚴勝”,這都是她的錯。

他以為到這裏就結束了。畢竟他也去過那個鎮子,並沒有什麽她可以去的地方。但是,他再次看到了那個柱。

之前,無慘完全不知道那柱叫什麽。只是個柱,他並沒有覺得對方有多重要。但是,他現在知道了,那柱叫富岡義勇。

富岡一直站在原處,用那種無慘十分討厭的,深沈的眼神看她。富岡低頭抱她的時候,也是這種眼神。

深沈的,捉摸不透的,痛苦的眼神。

在無慘看來,富岡在她面前的時候,一直在掩飾什麽。她朝富岡跑過去噓寒問暖的時候,富岡甚至都沒說話,只是一直看她,盯著她的臉看。她察覺不出這種眼神,真是個蠢貨,她完全不知道被一個男人這麽盯著看代表什麽。她只是很天真地笑,讓他倒胃口。

富岡俯身,用力地抱她。只是富岡並沒有環住她的腰,而是用力地抓著自己的胳膊。她似乎是不舒服,動都動不了。但她並不抵觸這個擁抱,反而用手拍了拍富岡的背,這是個具有安撫性質的動作。她柔聲問:“很辛苦吧?富岡先生,您已經做得很好了,請不要苛責自己。”

“只有一點。”富岡輕聲回答,手在發抖。她似乎哭了,臉靠在富岡胸膛上,無慘看不太清。富岡為她擦眼淚的時候,他才看到了她蒼白面龐上近乎透明的淚水。

“黑死牟,你覺得還有沒有?”無慘突然看向對面的黑死牟,笑著問。他的笑容是沒有溫度的,像冷笑,又像嘲笑。

黑死牟看了眼瑟瑟發抖的鈴音。她一定嚇壞了,這比之前的一切都讓她恐懼。她該說實話的,但恐懼讓她失去了正常思考的能力。但她還記得之前他教給她的東西,沒有出聲,也沒有哭。

她剛剛換茶的時候,恐怕把那涼掉的茶水灑到衣服上了。和服下擺全濕了,她很討厭粘膩的感覺,這下一定不舒服了,得趕緊換下來才行。只不過,那是她很喜歡的一件和服,穿得很仔細。這樣想著,他嘆了口氣,回答:“沒有了,無慘大人。”

很好,一個說謊的慣犯,一個包庇慣犯的上弦。

尤其是,這個上弦,是他最穩重最得力最信任的上弦。

鈴音不明白無慘為什麽要來這裏問這些問題。她完全不了解無慘,腦子裏只有一個想法——無慘要殺掉她,所以才在這裏。她牙齒打顫,無法正常思考。先生沒有告訴過她無慘會怎樣對待人類,但她已經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脅。

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他的眼神落在她身上,像是在思考殺掉她的方式。心臟劇烈跳動著,她只敢低頭,不敢看他。他聽到了先生的回答,竟然笑了起來。突兀的笑聲傳到耳朵裏,恐懼放大了所有的感官,她幾乎要吐了。

“很好。”無慘伸手,抓住鈴音的下巴,迫使她擡頭看他。從來沒有人對她做過這種動作,無慘的手指很涼,掐得又用力,她只感到下巴一陣劇痛。

鈴音之前強撐著不敢哭,這下再也忍不住了,疼痛讓她失去了控制眼淚的能力。她神情驚恐,淚眼朦朧地看過去,又迅速垂下眼睫。她似乎聽到了自己下巴的骨頭被捏碎的聲音,或者是她太害怕咬牙的聲音,她不知道。

無慘猩紅的眼睛盯著她,一點溫度都沒有。

鈴音不敢動,也不敢說話,眼淚卻不受控制地繼續往下流。眼淚沾濕了無慘的手,他沒有動,冷笑道:“你的眼淚,可比你的話,要真實得多。”

說完這話,他松開了手,鈴音立刻失了力氣,癱坐在地上。她沒聽清楚無慘在說什麽,事實上,她連呼吸都快做不到了。眼前的一切都在迅速地失真,意識仿佛要離她遠去。她覺得這樣死掉也不錯,也許感覺不到痛苦吧。

真是個蠢貨,嚇成這個樣子,還敢撒謊?既然害怕,就該說實話。她一直低著頭,甚至不敢擡頭看他。她平日總用那樣靈動鮮活的神情看黑死牟,怎麽現在倒連看他都不敢了?

無慘慢條斯理地擦掉手上的淚,那是屬於她的,滾燙的淚水。惡心,他討厭這樣的溫度,仿佛要把他的手灼傷。

離得近了,他聞到了她身上那股味道。被鳴女無數次在心裏念叨過的,甜美的香味。他這時候意識到,滿屋子裏都是她的味道,這讓他皺了皺眉毛。

他聞過很多人身上的香水味。有的濃烈,有的淺淡。但這些味道只會讓他惡心。她肯定是沒有噴香水的,哼,她恐怕都不知道這個世界上還有香水這種東西吧。

她每天做的事就那麽幾件,不是吃飯,就是跟鄰居坐在一塊聊天,聊的都是些毫無意義的東西。她竟然連生魚片都沒吃過,鄰居說要送她一份嘗一下,她立刻擺出驚喜而感激的表情來,真是個沒見過世面的蠢貨。只是個生魚片罷了,就能讓她感恩戴德成那樣,蠢得要命。黑死牟給她的錢不知道被用到哪裏去了,穿得這麽寒酸,衣服破了還要補,讓他一看到就惡心。

無慘看向對面的黑死牟,看到對方正目不轉睛地盯著癱坐在榻榻米上的人,明明想擁抱她,卻只能坐在原處等待。

大概是太害怕的緣故,她已經快呼吸不上來了,只是捂著胸口,臉上一點血色都沒有。只是令他疑惑的是,哪怕害怕成這樣,她還是那副楚楚可憐的模樣,一如既往。

人類恐懼的樣子,是很醜陋的。無慘見過很多次,跪著向他求饒的人不停哭喊著,他只覺得惡心。他討厭求救聲,討饒聲,奉承聲,無論是人還是鬼,他都討厭聽到這樣的聲音,太吵了。

但她始終一言不發,哭聲被竭力忍住了,一句求饒的話都沒有。哪怕現在難受成這樣,她也沒有發出令他厭惡的吵鬧聲。她的表情雖然痛苦,卻並不醜陋,甚至,有種詭異的美感。

為什麽她總是現在這樣,楚楚可憐的,仿佛她是這世上最純潔最無害的人,仿佛他現在坐在這裏是在逼迫她,仿佛他是不占理的那一個。

但明明,說謊的是她,做錯的是她,所有的錯都是她犯的。她辜負了他的容忍和縱容,他對她太仁慈,太仁慈。

正是這份超出限度的縱容和仁慈,才讓她的謊言顯得如此不可饒恕。她搞不清自己該站在哪一邊,不知道是誰給了她現在的一切。她以為自己能安然地生活在這裏,是誰允許的?

她根本不知道他對她有多寬容,多縱容,多仁慈。他該一次次地提醒她,直到她懂得這一切。

她錯得一塌糊塗,他將讓她明白他對她是何等仁慈。

“沒有下次了。”無慘收回眼神,不等黑死牟有所回應,便消失在了這間富有生活氣息的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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