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章

劫盡飛升

蓮華在人間守著墨淵的墓，又過了數十載，鬢邊已染了幾分霜色。這日她正坐在槐樹下修補舊衣，狐四的身影忽然落在了她面前，他依舊是那身青衣，只是眉宇間藏了化不開的疲憊。

“小蓮，六十年之期快到了。”狐四的聲音低啞，蓮華這才看清，他袖口隱約可見淡金色的禁制紋路，那是天罰留下的烙印。

蓮華心頭一震，剛要開口，狐四卻先一步遞過一封疊得整齊的信箋。信箋上還帶著淡淡的狐族特有的檀木香氣，她指尖微顫，緩緩展開。

信上的字跡筆鋒清雋，卻又藏著幾分壓抑的癲狂，一字一句，皆是跨越十生十世的深情：

“親親我妻，見字如見面。愛你良久，昔年懵懂，不知情之一字何解，如今幡然，卻已遲了歲月。我念你很久，你若心中有我，待你飛升，我便為你辦天界最盛大的婚儀。在凡數千年，看你歷劫，心酸之致，良久不能釋懷……母君欲讓我另求良緣，我拒了，我只等你歸。

為夫在凡數世，見你受盡生離死別之苦，心實難忍，不顧天罰，將一魂一魄化作凡身伴你左右。雖未真正拜堂，可你早是我妻，三生石上，我已刻下你我之名。如今我真身暫不能離天界，便派蛇族長子夕來陪你，他不是情敵，只是替我護你。我不怕你愛上凡人，卻怕你忘了我這個仙，忘了回家的路。

天上一天，地下一年，我在天界，每二十分鐘便受一次天罰，可皮肉之痛哪及得上心熬？你未歸，我食不香、夜不寐。小蓮，快歸吧。你若歡喜人間，我們便一同留在人間，可好？我念你良久，卻不能時時相伴，已是愧疚滿懷。小蓮，我念你，人間常說的‘我愛你’‘我想你’‘我心疼你’，大抵就是我此刻的心境……我去服刑了。”

落款是“愛你的狐四哥哥”。

蓮華握著信箋的手不住顫抖，眼眶瞬間泛紅。她這才知曉，十生十世裏，那個總在她困頓之時出現的“故人”，竟是狐四的一魂一魄；才知曉他為了護她，甘願承受天罰之苦，在天界日日受刑，熬著數千年的相思。

良久無言，她將信箋緊緊攥在掌心，心口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酸澀又滾燙。

六十年之期轉瞬即至，這日天地間霞光萬丈，父帝攜眾仙自天際而來，母君也親自下界，狐四強撐著遍體鱗傷的身軀，立在父帝身側，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蓮華身上。

“吾兒，劫數已滿，隨為父歸天，受封飛升吧。”父帝的聲音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狐四上前一步，不顧身上禁制發作的劇痛，啞聲開口：“小蓮，我在天界等了你數千年，這一次，別再留我一人。”

蓮華望著眼前的眾人，望著狐四蒼白的面容和眼底的執念，又想起墨淵墓前的青草，想起十生十世的凡塵苦劫，想起信箋上滾燙的字句。她輕輕點頭，周身仙光驟然亮起，殘存的凡軀枷鎖寸寸碎裂，瑤池紫蓮的真身虛影在她身後浮現，仙氣浩蕩，直沖雲霄。

飛升的力量裹挾著她往天界而去，她回眸望向人間的山川，又看向身側強忍傷痛的狐四，輕聲道：“四哥，我跟你回去。”

狐四聞言，眼中瞬間迸發出璀璨的光，哪怕天罰的痛楚再次席卷全身，他也笑得釋然。父帝與母君相視一笑，兄長們也紛紛頷首，眾仙齊齊施法，護著蓮華的仙軀穩步飛升。

只是蓮華望著狐四身上尚未褪去的傷痕，心頭掠過一絲鈍痛——她歸來時，已是心身俱疲，而他，為了等她，早已遍體鱗傷。這份跨越仙凡、歷經十世的深情，終是在飛升的霞光裏，落定了一個未完的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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