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雲歸夜赴

來到翠屏塢已近一月，蘇藺宜只匆匆回過江州一次。來去兩天，孟遠今因工作纏身，只能勉強擠出一日相聚，隨即又是分別。

林初微在電話裏半真半假地打趣：“談個戀愛，三天兩頭看不到人，孟總也沒有脾氣？”

自年初三那場夜雪下的心意初露至今，已近三月。他們相見的次數，竟比從前同在公司時還要稀少。每次通話，不是無人接聽，便是匆匆數語便被打斷。那種懸在半空、落不到實處的感覺，像細沙滲進心裏，漸漸堆積成一片令人煩亂的灘塗。

“是我要來的翠屏塢”蘇藺宜解釋說。

“你這個決定會不會太倉促了些，感情還沒穩定，你跑那麽遠，事業心不要太重哦”

本來就心裏亂糟糟的，被林初微說了幾句，心裏更亂了。

尤其這幾日，電話少了，信息也疏了。蘇藺宜索性也沈默下來——罷了，省得自己這般牽腸掛肚。

夜裏十點的翠屏塢，靜得只剩下蟲鳴與滿天疏星。書攤在膝上，卻一個字也讀不進去。心緒幾番起落，終究被那點不願“失了體面”的倔強強壓著。

手機就在這時亮了起來。

屏幕上的名字，讓她的心跳驟然漏了一拍。那點亮光在昏暗的房間裏兀自閃爍著，像一種無聲的詰問。她看著，竟遲遲沒有去接。

久到仿佛下一秒就要斷掉，她才終於按下接聽。

“蘇藺宜，”孟遠今的聲音從聽筒裏傳來，帶著一絲極力壓制的疲憊，和她從未聽過的無奈的溫柔，“我不找你，你是不是就永遠不會找我？”

蘇藺宜握著手機，沒有說話。

那頭靜了片刻，然後，他的聲音低下去，帶著認輸般的妥協，清晰地傳來：

“我在你們村頭。你來接我……好不好？”

蘇藺宜一怔，倏地起身走到窗邊，一把推開窗——

遠處蜿蜒的村道旁，果真靜靜停著一輛車。昏黃的路燈下，一道熟悉的身影正倚在車邊，握著手機。

心口像被什麽重重地撞了一下，酸澀的熱意瞬間湧上眼眶。

“等我。”

她甚至沒顧上換鞋，拉開門便沖下了樓，穿過寂靜的小院，朝著那片燈光奔去。

遠處，孟遠今也看到了她。

路燈勾勒出一個單薄卻急切的身影，正從夜色深處向他跑來。他微微一怔，隨即收起手機，也邁開腳步，朝她迎了過去。

夜色溫柔，蟲鳴如織。兩道身影在靜謐的村道上相向奔跑，距離越來越短，直到最終，影子在燈下融成了一個。

孟遠今將臉深深埋進蘇藺宜的肩窩。

多久了？從前即便最忙，同在一家公司，也不過相隔五日。這一次，整整半個月。他連日趕工，幾乎不眠，只為把緊要事項提前了結，能早一刻動身來見她。

三十年來構建的理性與秩序，因她寸寸瓦解，他卻不願言明這份狼狽。直到親眼看見她穿過夜色朝自己奔來——山風、蟲鳴、她微亂的呼吸，所有疲憊忽然被滌蕩幹凈，只剩一片溫存的寧靜。

他微微退開，額頭輕抵著她的，在極近的距離裏看清她眼中映著的燈火，也看清了她腳上那雙匆忙間未及換下的軟底拖鞋。

心口驀地一軟。他握住她環在自己腰際的手，掌心溫熱，聲音低柔下來：“先上車。”

車沿著村道緩緩開至她住的樓下。兩人一前一後上樓，木階發出輕微的吱呀聲。門關上的瞬間，孟遠今從身後將她輕輕擁入懷中。

那些在電話裏無法傳遞的、在加班深夜裏無聲滋長的、在漫長車途中反覆咀嚼的念想，終於在這一刻有了真實的形狀與溫度。

蘇藺宜背靠著他溫熱的胸膛，感覺到他手臂收攏的力道，閉上眼，手指慢慢攥緊了他腰側的襯衫衣料。布料在掌心微微起皺，像她此刻再難平整的心緒。

原來，這就是想念抵達時的模樣——不是空泛的詞匯，而是呼吸間縈繞的氣息，是擁抱時契合的弧度，是心臟隔著兩層衣料，依然清晰可辨的、同頻的震動。

蘇藺宜醒來時，孟遠今已坐在窗前的寫字桌後對著電腦工作了。

她對他這樣的狀態並不陌生——在公司裏，通宵達旦是常事。可一想到他昨夜風塵仆仆趕來，只在逼仄的沙發上囫圇歇了幾個鐘頭，天不亮便又開始忙碌，心口便泛起一陣細密的酸軟。他這樣擠時間，仿佛只是為了穿越山水，來確認她是否安好。

見她起身，他目光未離屏幕，只低聲道：“早餐在桌上，趁熱吃。”

蘇藺宜這才註意到小巧的餐桌上，擱著一個幹凈的保溫食盒。這附近並無食肆，最近的村集也在兩公裏外。這些瑣碎的、本不該由他費心的事，卻被他默然做妥，一點一點填滿了她心裏那些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空隙。

她沒說話，從床頭櫃裏拿出隨身帶的相機，對著他的側影輕輕按下了快門。

鏡頭裏，他微蹙著眉專註於屏幕，窗外是尚未完全蘇醒的遠山與梯田，晨光稀薄地落在他肩上，勾勒出一幅沈靜而堅實的畫面——仿佛歲月本該如此。

她放下相機，走到他身邊，想問他是否吃過。話未出口，便被他輕輕一拉，跌坐在他腿上。

四目相對，氣息瞬間交纏。他的臉近在咫尺，她能看清他眼底未散的疲憊，和那之下更深的、只對她流露的溫柔。距離在無聲中縮短——

就在這時，手機鈴聲尖銳地劃破了寂靜。

孟遠今動作一頓，迅速拿過手機。是桐州秘境項目的現場負責人。他聽著，起初表情尚穩，隨即眉頭鎖緊，臉色一點點沈下去，握著手機的指節漸漸泛出用力後的青白。

電話掛斷的下一秒，他已撥給何鳴遠，聲音沈冷如鐵，條理卻異常清晰：“叫上法務部負責人、人事總監，立刻出發去桐州。通知醫院開通綠色通道，所有費用公司承擔。現場全面封鎖，未經許可任何消息不得外洩……我兩小時後到。”

“出什麽事了？”蘇藺宜見他掛斷，心已懸到嗓子眼。

孟遠今擡眼看向她，嘴唇動了動，仿佛那話有千斤重。“你得跟我去一趟桐州。”他停頓了一下，聲音壓得更低，字字砸在凝固的空氣裏，“張馳出事了。”

蘇藺宜耳邊嗡的一聲，像有什麽驟然抽空。

“……嚴重嗎？”她聽見自己的聲音，輕得發飄。

孟遠今沒有立刻回答。他伸手，掌心穩穩地包住她的後腦，輕輕拍了拍。帶著一種強壓驚濤的鎮定，卻也透出深重的沈痛。

“先收拾一下，”他松開她，站起身，聲音沙啞，“情況……不太樂觀。”

出門前，蘇藺宜本想給流雲打電話說明情況，卻在村口恰好遇見。無需多言，流雲只看兩人神色便已了然，只點了點頭：“去忙，這裏有我。”

返程的車內一片死寂。孟遠今緊握方向盤，目視前方，下頜線繃得極緊。蘇藺宜坐在副駕，手機不時響起，都是各方焦急的詢問。她機械地接聽、轉述，聲音平靜得連自己都覺得陌生。

消息在碎片中拼湊起來：清晨，張馳照例去工地巡查，一段腳手架毫無征兆地坍塌，他與幾名施工人員被瞬間掩埋。人被救出時已失去意識，此刻正在手術室裏，生死未蔔。

要不要打電話給林初微？

蘇藺宜握著手機，指尖冰涼。巨大的恐懼攥住了她——不是悲傷，那情緒還未來得及湧上；而是一種冰冷的、源自生命無常的駭然。她怕按下撥號鍵，怕聽見電話那頭任何一絲可能崩潰的聲音，更怕自己成為那個傳遞噩耗的人。

車窗外的風景飛速倒退，蔥蘢山色此刻只映出一片茫然的灰。

她轉過頭，看向身旁沈默開車的孟遠今。他側臉的線條在急速流轉的光影中顯得格外冷硬，仿佛已將自己鑄成一道堤壩，擋住所有即將洶湧而至的浪潮。

而她，必須和他站在一起

趕到桐州醫院時，林初微已經等在那裏，陳序陪在身邊。搶救室門上的紅燈刺眼地亮著，像懸在每個人心口的一塊烙鐵。

林初微一直低著頭，肩膀微微縮著。蘇藺宜走過去，在她身邊輕輕坐下，伸手環住了她的肩。

感受到熟悉的溫度和力道，林初微才茫然地擡起頭，眼裏是幾乎要溢出來的驚慌和無措。“平時家裏有什麽事……都是他沖在前頭扛著。”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現在他躺在裏面……藺宜，我、我不知道該怎麽辦……你說張馳他會不會……”

“不會的。”蘇藺宜打斷她的話，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他怎麽會放心丟下你，丟下伯母？”

這話說出來，連她自己心裏都虛。可這種時候，必須有人把話釘在“相信”二字上。她不能亂，林初微已經快要碎了，她得是那根能讓人靠一靠的柱子。

她轉向孟遠今：“你去忙吧，醫院這裏有我。有任何情況，我第一時間告訴你，別擔心”

孟遠今看著她。她脊背挺得筆直，眼神沈靜，像風暴中心一塊沈默的礁石。有她在這裏守著，他心裏那根繃到極致的弦，才不至於斷裂。

他點了點頭，又看向林初微，聲音沈緩卻字字砸實：“不管付出多少代價，張馳，我一定會負責到底。”

林初微仍舊低著頭，沒有回應。此刻，責任歸屬、追究原因都顯得太過遙遠。她全部的念頭，都拴在那扇緊閉的門後——只要裏面的人能平平安安出來，怎樣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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