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四章 書箋情思

關燈
第四十四章書箋情思

蘇藺宜時隔十六年再次踏足孟家,只是已換了地方。孟遠今與趙平津周五便去了海城出差,她提前問他要了地址,周六下午三點左右獨自前往。

新居的院落景致錯落,移步換景,卻依舊植著一株槐樹。時節正好,滿樹槐花開得如雪如雲,風過時細碎的花瓣簌簌落下,恍惚間竟與當年那個春末的光景重疊。

宋槐安見蘇藺宜來,很是高興,仿佛時光倒流,不由感慨:“歲月不饒人啊。”

“老師,”蘇藺宜笑著扶他坐下,“不老的那是妖精。歲月雖添了皺紋,也贈了智慧。有您在這兒,我才不敢鉆牛角尖。”

“你這丫頭,盡會哄我老頭子。”宋槐安眉開眼笑,接過她帶來的棋譜,便心無旁騖地坐到槐樹下琢磨去了。

孟母從屋內迎出來,請蘇藺宜進客廳用茶。上次在醫院,兒子那般明顯的回護,她這做母親的豈會看不出端倪?可今日這姑娘獨自上門,遠今卻不在……若真是有心,怎會如此安排?孟母心裏有些摸不著頭腦。

蘇藺宜自然不知孟母這些思量。在她看來,成年人感情未定之前便貿然驚動家人,是極不負責的。因此她特意選了孟遠今不在的日子前來。電話裏孟遠今沈默了片刻,終究應允了。

客廳旁是間書房,竟比客廳還要寬敞,滿壁藏書,墨香隱隱。孟母見她目光流連,便笑著引她進去看看。

書房裏,三列書櫥分明地收納著三個人的藏書,涇渭分明又和諧共存。筆墨紙硯齊備,長案上攤著一幅墨跡未幹的字,筋骨舒展,氣韻清和。孟母謙道:“閑時胡亂寫著打發時間。”可蘇藺宜雖不擅書法,卻也看得出這絕非一日之功。她看著那幅字,忽然想起一句詩,輕聲念道:“‘看雲疑是青山動,誰道雲忙山自閑’……伯母的字,真有這般意境。”

孟母聞言,眼底泛起真切的笑意:“你竟知道這首詩?現在年輕人很少讀這些了。”

“偶然讀過,”蘇藺宜微笑,“但見了您的字才真正懂得——筆下有靜氣的人,才能寫出雲山自在的閑適。”

見蘇藺宜目光清澈地流連於滿壁藏書之間,神態專註而欣賞,心中好感又添幾分。

這孩子,身上有種難得的靜氣。孟母想。不浮躁,不討好,言談舉止間自有分寸,卻又透著真誠。方才看她與宋老師說話,恭敬裏帶著親昵;評字時引的詩句,恰當又不刻意……遠今身邊若能有這樣的知音,倒是福氣。

她見蘇藺宜踮腳去取最上層那本舊書,便溫聲提醒:“小心些,那架子高。”

“不妨事。”蘇藺宜回頭對她微微一笑,目光輕輕掠過屬於孟遠今的那一列書櫥。多是建築專業典籍與中外哲學著作,小說寥寥。也因此,那本擺在最上一格的《血色浪漫》,便顯得格外醒目。

她心下一動,踮腳取下那本舊書。書頁已泛黃,翻開時,一頁自制書簽翩然掉落。

她俯身拾起。

書簽正面,是她十五歲時稚氣卻認真的筆跡:

「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蘇藺宜 筆」

而書簽背面,是另一行截然不同、力透紙背的鋼筆字:

「青梅煮酒鬥時新。天氣欲殘春。東城南陌花下,逢著意中人。——孟遠今 筆 2010年」

2010年。

蘇藺宜在心底默念這個年份。那一年她高三,正是對一切充滿懷疑又渴望掙脫的年紀。這本書……竟真是她當年遺失的那本。彼時她迷戀鐘躍民到了骨子裏,連字跡都刻意模仿著那種玩世不恭的輕狂。

而旁邊那行字——

「青梅煮酒鬥時新。天氣欲殘春。東城南陌花下,逢著意中人。」

是孟遠今的筆跡。每一筆都沈靜篤定,力透紙背,與她那歪斜稚氣的字形成鮮明對比。尤其是“逢著意中人”五個字,墨跡蘊藉,卻像有溫度,燙著她的指尖。

所以……是十五年了嗎?

有一個人,將她的舊書、她年少時輕狂的筆跡,連同這句隱秘的期許,一同珍藏了十五年?

槐花的香氣忽然變得濃稠,裹著舊紙張特有的微塵氣味,沈沈地漫進呼吸裏。蘇藺宜捏著書簽的指尖微微發抖。

還有什麽比這更沈默、也更洶湧的告白?

它不在言語裏,不在目光中。它被安放在書櫥最高的一格,與哲學典籍並肩,與建築圖紙為鄰,在無人知曉的歲月裏,獨自完成了這場長達十五年的、寂靜的守望。

風穿過書房,翻動她手中的書頁。嘩啦啦的輕響裏,她仿佛聽見了時光回溯的聲音——聽見了那個大一男生在舊書店偶然翻到這本書、看見扉頁上陌生女孩字跡時,驟然停駐的呼吸;聽見了他後來無數次打開它,目光掠過那句“我在體驗生活”時,唇角或許泛起過的、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笑意。

原來有些相遇,並非始於嵐庭湖的會議,也非始於桐州秘境的酒局。

它始於更早以前。

孟遠今還在海城。晚上回到酒店,母親的電話便打了過來。

“下午藺宜來家裏了,”孟母的聲音裏帶著笑意,“你知道她今天過來?”

“嗯,知道。”孟遠今站在窗邊,望著樓下川流的車燈。他註意到母親稱呼的變化——上次在醫院是“小蘇”,今日已是“藺宜”。這細微的親昵,讓他唇角不自覺地松了松。

電話那頭,孟母並未追問,只是溫聲說:“藺宜這姑娘,通透、大氣。”

“媽,我知道。”他聲音低沈,卻穩。

他自然知道她有多好。比任何人知道的,或許都要早一些。

孟母聽他這般回應,心裏便明朗了大半。有些話點到即止,剩下的路,該由孩子們自己走了。

周日,蘇藺宜和林初微一起逛街。走累了,便鉆進街角一家咖啡館。

林初微攪著杯子裏的拉花,擡眼打量對面的人:“從昨天到現在,魂不守舍的。”她頓了頓,眼裏閃著好奇的光,“真被那本舊書和十五年嚇著了?”

蘇藺宜垂眸,指尖輕輕摩挲著溫熱的杯壁。

“震撼有,感動也有。”她擡起眼,窗外午後的光線落在她臉上,映出眼底一絲罕有的遲疑,“但更多的……是覺得太厚重了。”

“厚重?”林初微挑眉,“你是怕他這份感情,沈澱太久,成了執念?還是擔心……他愛的其實是當年那個寫在書簽上的影子,不是現在這個真實的你?”

蘇藺宜沈默了片刻。

“我怕我背負不起。”她聲音很輕,像在說給自己聽,“十五年……人生有幾個十五年?這不是一時心動,是半生的惦念。我要拿什麽去對等?”

林初微放下勺子,金屬碰在瓷盤上發出清脆一響。

“蘇藺宜,”她連名帶姓地叫她,語氣認真起來,“這可不像你。當年你決定和周凱之結婚時,那份幹脆哪去了?”

她向前傾了傾身:“你和他最大的問題,是一個不問,一個不說,硬生生把四年過成了啞劇。可孟遠今不一樣——他等了十五年,不是把自己等成了一座孤島,而是走到了你面前,把最深的底牌翻給你看。”

咖啡館裏流淌著輕柔的爵士樂。陽光透過玻璃,在桌面上切出明亮的光塊。

“我一直佩服你,想做什麽就去做,從不顧忌旁人眼光。”林初微的聲音軟下來,卻字字清晰,“愛情不是洪水猛獸,蘇藺宜。它只是一面鏡子——你敢於看見自己多好,才敢相信別人能愛你多深。”

蘇藺宜望著杯中漸漸消散的奶泡,許久,很輕地呼出一口氣。

窗外人來人往,車流如織。世界依舊以它固有的節奏運轉著。

而她的心裏,某塊沈甸甸的石頭,仿佛被這句話,輕輕撬動了一角,卻也只是輕輕地。

那枚書簽像一枚滾燙的烙印,落在蘇藺宜心裏,日夜灼燒。

她試圖用理智去拆解這份長達十五年的情感:是少年時偶然拾獲的執念?是理想投射的幻影?還是一場跨越時間、終於對接的宿命?她無法得出篤定的答案。過往的感情經歷教會她謹慎,可孟遠今這份沈默而磅礴的“證據”,又徹底顛覆了她對成年人情感所有“可控”與“漸進”的認知。

它太純粹,也太重了。重到她開始下意識地退後半步,像個面對絕世珍寶的旅人,唯恐自己的風塵仆仆,會褻瀆了這份被時光精心窖藏的心意。

她需要一點距離,一個錨點,來確認自己不是因為震撼和感動而迷失,來確認她走向他,僅僅因為他是孟遠今,而非一個深情的符號。

於是,那些關於“共生工作室”的念頭,不再是職業路徑上一條岔路那麽簡單。它忽然變成了一種急需——將她從這團過載的、令人微醺的情感漩渦中暫時拉出來,讓她能腳踏實地、憑借自己清醒的意志去做選擇的“現實抓手”。她需要一場純粹屬於“蘇藺宜”的奔赴,來驗證自己是否還有獨立前行的勇氣,是否能在確認了如此厚重的心意之後,依然保持靈魂的直立。

她開始前所未有地、認真地審視流雲之前遞來的橄欖枝。那不再僅僅是一個工作機會,而成了一面鏡子,照向她自己內心的渴望與膽怯,也成了一塊試金石——她想看看,當她選擇走向自己的曠野時,孟遠今那份承諾的“自由”,邊界究竟在哪裏。

就在蘇藺宜的思緒像鐘擺般晃蕩不定,幾乎要被內心的潮水淹沒時,流雲的電話來得很是時候。

他說項目下星期就要啟動,也坦言一直在等她的答覆。

所以,當蘇藺宜終於站在孟遠今面前,說出“我想申請停薪留職”時,盡管心底早已預演過千百遍他的反應,可當真面對他驟然沈默的空氣,她的神經還是不自覺地繃緊了。

不是畏懼,也非憂慮。

只是他們之間這份尚且微妙的情愫,與專業領域的抉擇交織在一起時,總難免令人感到一絲……難為情。於她如此,於他,想必亦是。

沈默在辦公室裏蔓延了幾秒。

然後,孟遠今開了口。

“好。”

只有一個字,聲線平穩得仿佛早已料到這一刻。

他擡起眼看向她,目光裏沒有驚詫,沒有挽留,只有沈靜的接納。

“我說過,你只管去做你想做的事。”他頓了頓,每個字都落得清晰而篤定,“蘇藺宜,這句話在我這裏,永遠算數。”

窗外天色正好,光線斜斜地鋪進室內,將他側臉的輪廓映得格外清晰。那一刻,蘇藺宜忽然無比真切地意識到:這份感情裏最珍貴之處,或許並非那綿長的十五年惦念,而是此刻——他站在這裏,親手為她卸下所有負累,將她推向她渴望的曠野。

而他,會是那個始終為她亮著歸航燈的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