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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霧裏看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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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霧裏看花

過年像是小朋友專屬的糖果罐,塞滿了新衣、鞭炮和拆紅包的雀躍。可對成年人來說,這不過是繁忙工作間隙一場短暫的喘息,偏生大多時候連喘息都不得安寧。不是年味淡了,是圍坐的餐桌旁藏著數不盡的“靈魂拷問”——沒談男女朋友的被催著相親,結了婚沒孩子的被追問備孕進度,生了一胎的逃不過“二胎提上日程”,有了孩子的又要被盤查學習成績。這些問題像滾雪球似的,從當下滾到未來,把人的一生都裹進這循環的關切裏。大概這就是成年人不願過年的緣由,長大以後,連快樂都摻了太多雜念,再也純粹不起來。

蘇藺宜的父母還沒有退休,只是逢年過節才回老家蔚州。這座小城離江州不過兩小時車程,是父母青梅竹馬長大的地方,巷弄裏藏著他們的青春,也藏著蘇藺宜童年的零散記憶。可蘇藺宜一年到頭回去的次數屈指可數,無非是國慶和春節,或是家裏有重要的事。她不願給自己找“工作忙”的借口,坦誠說就是“懶”——懶於應付親戚的寒暄,也懶於在熟悉的環境裏暴露自己的窘迫。蘇承瑾王皖從不強迫她做什麽,蘇藺宜也有自己的小秘密,成年人的世界,本就該有塊不被窺探的私人天地。

離婚才一年兩個月,家族聚會上,各位姨母、姑姑、嬸嬸就已熱絡地幫她張羅起新對象。有人掏出手機翻出年輕小夥的照片,有人報出一串條件優越的單身男士信息,連聯系方式都細心地抄在紙上遞過來。蘇承瑾王皖在一旁打圓場:“隨藺宜自己喜歡,想找就找,想緩一緩也沒關系,我們都尊重她。”蘇藺宜接過那些寫著號碼的紙條,笑著應承“我會主動聯系的”,讓長輩們放了心。親友們都了解她的性子,向來言出必行,見她應下,便轉而將“火力”對準了另一位大齡女青年,餐桌上的話題無縫銜接,倒也沒再對她過多追問。

大年初三的晚上,蘇藺宜和表姐沈清晏逛夜市。知道她回來,姐夫特意把孩子送到爺爺奶奶家,給姐妹倆留出了完整的私人空間。她們平時也會微信聯系,可各自被生活裹挾,能這樣並肩走在喧鬧的夜市裏聊天,終究只有逢年過節才有機會。

“真不打算再找了?”沈清晏的聲音裹在晚風裏,輕得像一片羽毛,卻精準地落在蘇藺宜心上。

蘇藺宜揉了揉被風吹得發疼的太陽穴,故意逗她:“表姐,你是被我那些姨母收買了,來當臥底的?”

“不知好歹!”沈清晏是典型的江南女子,說話輕聲細語,連帶著“罵人”都帶著幾分溫婉的腔調,“我只是看著你一個人,怕你孤單。”

蘇藺宜收了玩笑的神色,認真道:“我知道你關心我。可生活不只有工作,也不只有婚姻啊。”

“你總有自己的道理。”沈清晏嘆了口氣,目光落在不遠處舉著糖葫蘆奔跑的孩子身上,“可你從小就這樣,認定的事八頭牛都拉不回來。我不是催你結婚,只是怕你因為一次失敗的婚姻,就不敢再碰感情了。”

“我不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蘇藺宜望著夜市裏璀璨的燈火,語氣平靜卻堅定,“如果能遇到像我爸媽那樣的伴侶——一輩子相互扶持,連拌嘴都帶著默契,再結一次又何妨?只是這種事,從來都是可遇不可求,急不來的。”

沈清晏聽她這麽說,便知她心裏自有分寸,不再多勸。姐妹倆並肩走著,手裏拿著剛買的糖炒栗子,暖乎乎的香氣驅散了夜的寒意。夜市的喧鬧聲、小販的吆喝聲、孩子們的歡笑聲交織在一起,把節日的氛圍推得愈發濃烈。可蘇藺宜的心頭卻因為在蔚州街頭偶遇孟遠今而泛起波瀾。

正思忖著,對面的孟遠今也恰好擡了頭。四目相對的瞬間,空氣仿佛凝滯了半秒,兩人都下意識地頓住腳步,眼裏同步閃過一絲驚訝。他身邊的女生正舉著一串蓬松的粉色棉花糖,笑眼彎彎地說著什麽,察覺到孟遠今的失神,順著他的目光望過來,也好奇地打量著蘇藺宜。

沈清晏何等敏銳,瞬間捕捉到兩人之間那股微妙的張力,用胳膊肘輕輕碰了碰蘇藺宜的小臂,壓低聲音帶笑問:“認識?”

蘇藺宜臉頰微熱,慌忙收回目光,捏了顆滾燙的栗子塞進嘴裏,試圖用甜味掩飾心頭的慌亂:“嗯,我們公司總監,孟遠今。”話音剛落,就見孟遠今已帶著那個女生朝她們這邊走了過來,夜市的人流在他身前自動讓開一條小縫。

晚風掀起蘇藺宜的發梢,將她沒來得及壓下去的心跳聲襯得格外清晰。她看著走近的兩人,正琢磨著該說些什麽開場白,沈清晏卻忽然輕笑一聲,拍了拍她的手背:“看來我在這兒有點多餘了,我先去前面那家糖畫攤等你,你們……慢慢聊。”說完不等蘇藺宜反駁,便提著裙擺融入了人群。

更讓蘇藺宜意外的是,孟遠今身邊的女生也跟著往後退了半步,對著孟遠今俏皮地眨了眨眼:“小叔,我突然想起姑姑讓我帶桂花糕回去,我先去買,你們聊完再找我呀。”說完也拎著手裏的零食袋,蹦蹦跳跳地朝夜市另一側走去,臨走前還特意回頭給蘇藺宜遞了個意味深長的笑。

喧鬧的夜市瞬間成了模糊的背景音,只剩下兩人站在原地。孟遠今看著蘇藺宜手裏還冒著熱氣的糖炒栗子,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先開了口:“沒想到會在這兒碰到你,回蔚州過年?”

“嗯,爸媽在這兒。”蘇藺宜攥了攥手裏的栗子袋,指尖傳來的溫度讓她稍稍鎮定,“孟總也是?”

“我母親是蔚州人,每年都回來陪外婆。”孟遠今的目光落在她被風吹紅的耳尖上,語氣比平時柔和了幾分,“剛才那個是我侄女,放假過來玩的。”

蘇藺宜猛地擡頭,撞進他含笑的眼眸裏。夜市的燈籠在他身後亮起,暖黃的光勾勒出他的輪廓,連平日裏清冷的眉眼,都染上了幾分年味的溫柔。

蘇藺宜頓了一下,隨即坦然將紙袋往他面前遞了遞:“剛買的,還溫著,要不要試試?”

孟遠今眼中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自大衣口袋伸出手——指尖帶著夜風的微涼,輕輕拈起一顆栗子。恰在此時,“哢嚓”一聲脆響輕輕劃破夜色,兩人同時轉頭,只見幾步外站著位舉著相機的年輕人,正帶著歉意的笑:“對不住對不住,實在是二位站在燈籠下的畫面太入眼,一時手癢就……”

蘇藺宜神情微頓,隨即了然地彎了彎唇角,坦然望向鏡頭方向。

小夥子是本地的攝影愛好者,說這張照片捕捉到了年味裏最動人的煙火氣,詢問能否發到自己的社交軟件上。

孟遠今幾乎是下意識地拒絕:“抱歉,不太方便。”頓了頓,他又補充道,“不過這張照片可以賣給我嗎?多少錢都可以。”

小夥擺了擺手,爽朗地笑了:“大過年的,談錢多俗氣,送你們了。”說著從相機裏導出照片,用藍牙傳給了孟遠今,“祝你們新年快樂啊!”說完便背著相機走遠了。

蘇藺宜站在一旁,看著孟遠今低頭點開照片——燈籠的暖光柔和地籠罩著兩人,她遞出紙袋,他伸手來接,側臉的輪廓在光暈裏顯得格外沈靜。下一瞬,她看見他從錢包夾層裏取出那張照片,仔細地放進去。那個位置她曾無意間瞥見過,向來只收著家人的舊照。心口像是被什麽輕輕撞了一下,不重,卻餘波綿長。她不著痕跡地移開視線,唇角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語氣依舊平穩:“表姐還在前面等我,我先過去了。”

孟遠今眼底的笑意淡了些,卻並未阻攔,只低聲說:“新年快樂,蘇藺宜。”

“嗯,你也是。”她點了點頭,轉身朝糖畫攤的方向走去。腳步起初很穩,走出幾步後卻不知不覺放慢了,到底還是沒忍住,回了一次頭。

他果然還站在原地,目光靜靜追隨著她。夜市流動的光影在他身後交織成一片溫暖的背景,兩人視線隔空相觸,誰都沒有立刻移開。沒有言語,也沒有逾矩的動作,可某種清晰而坦然的默契,卻在這一眼裏悄然落地生根。

她終於收回目光,這次真的朝前走了,沒有再回頭。唇角那抹淡笑卻一直懸著,久久未散。

回到家,沈清晏果然湊過來,眼裏閃著好奇的光:“聊了這麽久,到底什麽情況?”

蘇藺宜知道躲不過,卻也無意深談,只笑了笑:“還在霧裏看花呢,真有進展了,一定告訴你。”正說著,客廳電話響起,她順勢轉身,“你先接,我去洗把臉。”

水流劃過掌心,涼意讓人清醒幾分。她擡起頭,鏡中的自己神色如常,只有眼底一絲未散的柔和,洩露了方才那場偶遇留下的痕跡。

年邊本就諸事繁雜,她和孟遠今確實沒再有過多接觸。除夕夜,公司工作群裏熱鬧非凡,大家互相拜年、搶紅包,蘇藺宜也隨手發了幾個,圖個喜慶。喧鬧過後,私人對話框裏突然彈出一條信息,來自孟遠今:“屠蘇斟滿酒,一念寄清風。新歲安康,盼諸事順遂,亦盼重逢。”

目光落在屏幕上的剎那,蘇藺宜呼吸輕輕一滯。詞句是典雅蘊藉的,可那“重逢”二字從他筆下流出,卻仿佛沾著溫度,沈甸甸地落進她眼裏。她盯著那行字看了許久,指尖懸在屏幕上方,最終只是將手機輕輕擱回枕邊。

沒有回覆。

不是不願,而是這個年紀的心動,早已褪去了年少時的急切。她清楚自己對他存著怎樣的心思,卻也明白,有些情緒需得放在時間裏慢慢熨帖,才不致唐突了彼此,也唐突了自己。

只是這條未回的信息,到底讓這個春節過得有些不同。方才街頭那場短暫偶遇,未盡之言懸在半空,更讓她心裏泛起一絲淡淡的悵然——不是失落,更像是清醒的等待。

手機就在這時震動起來。

屏幕上亮起的名字讓她眸光微凝。她沒有立刻去接,任由它又震了兩下,才伸手拿過。指尖很穩,按下接聽時,連呼吸都調得平穩。

“餵。”她聲音不高,在寂靜的房間裏顯得格外清晰。

“到家了?”電話那頭傳來孟遠今的聲音,沈穩如常,卻比平日多了幾分夜色浸潤過的柔和。

“嗯,剛到不久。”她頓了頓,很自然地反問,“你呢?”

“還在南安街。”他停了一瞬,才接著說,“臘梅開得很好。”

南安街——正是他們方才遇見的地方。她當然知道那幾樹臘梅,歲寒時節,幽香暗渡,是這座小城冬日裏最固執的溫柔。

電話裏安靜下來。誰都沒有急著說話,只餘彼此輕淺的呼吸聲透過電波隱隱交錯。這沈默並不尷尬,反而像某種無聲的確認,將方才街頭未來得及遞出的眼神、未說出口的言語,都在這一片靜默裏輕輕接住了。

蘇藺宜握著手機,走到窗邊。夜色深沈,遠處零星的煙花偶爾照亮天際。她望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神色平靜,只有唇角一絲未散的弧度,洩露了心底那片溫軟的漣漪。

然後,她聽見他的聲音再度響起,比方才更低,沈靜之下壓著不容錯辨的篤定:

“蘇藺宜,”他叫她的名字,字字清晰,“我想見你。”

不是試探,也並非一時沖動。那語氣太沈,太穩,像經過深思熟慮的陳述,又像早已等了許久,終於說出口的決定。

窗外的夜風掠過枝頭,臘梅的暗香仿佛也隨著這句話,絲絲縷縷滲進房間裏來。蘇藺宜垂下眼睫,靜靜註視著自己映在窗上的影子。

良久,她輕輕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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