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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棲霞晚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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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棲霞晚晴

棲霞鎮的項目已經進展到三分之二了,在這個小鎮裏的幾個月裏,蘇藺宜無數次走在這座歷史留下的痕跡裏,用鏡頭追著光影、線條與錯落的屋宇,偶爾也會將檐下閑談的老人、追逐嬉鬧的孩童納入取景框——建築的核心,從來都是人;而設計的本心,或許是在創新中守住根脈,讓老傳統在新時代活下來。快門聲響起的瞬間,鏡頭裏突然闖入一道熟悉的身影。蘇藺宜定睛一怔,指尖的相機險些滑落——是孟遠今。兩人已近一周未見,從行業峰會後,需要接洽的項目很多,他工作忙碌,僅通過幾次工作電話。就連他要來棲霞鎮,也是從李羨吾口中偶然得知。

“這條街是棲霞鎮最具特色的古街,歷史最久,沿街建築全是傳統榫卯結構,不用一釘一鉚,卻能屹立百年。”等到孟遠今走進,蘇藺宜下意識開口,語氣裏帶著對這些老建築的偏愛與雀躍,眼底閃著細碎的光,“張師傅說,每一道榫卯都藏著順應自然的智慧,這是老祖宗傳下的‘規矩’。”

孟遠今順著她的目光望去,目光在那些精巧的木構銜接處停留,又落回她臉上——她談起建築時,眼睛亮得驚人,那份純粹的熱愛與專註,比古街的晨光更動人。

蘇藺宜絮絮分享著這些日子在棲霞鎮的見聞,從穿鬥式木構架的修覆技巧,到古磚遴選的講究,再到張師傅堅守的木作傳承,說得投入。直到察覺孟遠今正靜靜盯著她,才驀地住口,回以一抹釋然的笑:“我沒那麽脆弱。” 話音頓了頓,她垂下眼,語氣滿是歉意:“這次桐州的事,給公司,也給你帶來這麽大麻煩,真的很抱歉。”

這段日子的緊繃、疲憊與愧疚,仿佛都隨著這句話傾瀉而出,消散在古鎮的微風裏。

“蘇藺宜。” 孟遠今突然叫她的名字,語氣鄭重得讓蘇藺宜下意識繃緊了脊背。 “我從早上到現在,還沒吃過飯。”

簡單一句話,像一陣清風拂過心尖,帶著莫名的癢意。自己的名字被他這樣鄭重地喚出,本就有些異樣,偏偏配上這句接地氣的話,瞬間打破了連日來的尷尬與疏離,空氣裏悄然漾開一絲暧昧的溫軟。

“喝粥嗎?” 蘇藺宜側過頭問他,聲音放得輕緩,帶著幾分試探的柔和,“這鎮上的桂花糖粥配襪底酥是一絕,甜糯裹著鹹香,很有味道。”

孟遠今聞言,嘴角牽起一抹淺淡卻真切的笑 —— 這是連日高壓後,他最舒展的一次笑意。“你本就不嗜甜,不必特意遷就我。” 他自然記得,她喝咖啡從不愛加糖,點心也只挑清淡口的,卻偏偏記著他喜甜的偏好。這般不動聲色的留心,像秋日裏曬暖的風,輕輕拂過心尖。

蘇藺宜耳尖微微發燙,想起上次何鳴遠送飯,滿桌都是合她口味的酸甜調,此刻被他點破這點小心思,難免有些羞赧,垂眸輕聲道:“既是當地特色,偶爾嘗嘗…… 也無妨。”

“吃面也很好。” 孟遠今語氣平和,他素來不挑食,卻偏偏清楚她對吃食有多挑剔,頓了頓又補充,“今天倒挺想吃碗面的。”

“剛好。” 蘇藺宜擡眼,眼底掠過一絲笑意,語氣依舊軟和,卻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利落,“旁邊有家老館子,粥和面都做得地道,兩樣都能選。”

暮色如宣紙上潤開的淡墨,緩緩漫過屋檐。兩人相視一笑,未再多言,只並肩朝那掛著藍布招子的館子走去。

腳下的青石板被歲月磨得溫潤,映著天光雲影。館子就嵌在一排老房子中間,門臉不大,木門上的漆色斑駁,露出底下深沈的木質紋理,檐角蹲著只小小的石獸,已被風雨打磨得輪廓模糊——它存在的年月,或許比這條街上大多數人的記憶還要久。

推開虛掩的門,一股混合著老木頭、食物暖香與人間煙火的氣息撲面而來。店裏只擺著四五張方桌,桌面的木紋裏浸著長年累月擦洗不去的、溫潤的油光。他們選了最裏頭臨窗的位置。窗外是一條窄窄的內巷,對面人家的窗臺上,一盆不知名的花草在暮色裏綠得沈靜。

蘇藺宜脫下外套搭在椅背上,動作熟稔。“一碗桂花糖粥,一碟襪底酥,現烤的。”她對系著圍裙的老板娘說,聲音輕而清晰。

孟遠今在她對面坐下,目光掠過墻上手寫的、紙張泛黃的菜單。“一份魚湯小刀面,勞駕。”他補充道,語氣是慣常的平穩。

“襪底酥……先不要了,不好意思。” 蘇藺宜忽然開口,聲音輕而清晰。

孟遠今擡眼看向她,目光裏帶了一絲詢問:“不是想嘗嘗這兒的招牌?”

“突然……又不想吃了。”她避開他的視線,轉而對著老板娘微微一笑,語氣恢覆如常,“謝謝,就這些好了。”

她記得。上次那頓氣氛微妙的飯局上,江若輕那句看似不經意的叮囑——“燒鵝和甜點不要放芝麻”——曾像一根細小的刺,在她心裏短暫地停駐過。芝麻過敏,這樣小眾的禁忌,她卻記住了。而傳統的襪底酥,芝麻正是不可或缺的香魂。

老板娘應了一聲,轉身掀簾去了後廚。帶起的一陣微風中,桌上那盞小油燈的火苗輕輕搖曳,在她低垂的側臉上投下晃動的光影。

“你不用顧慮我。”孟遠今的聲音從對面傳來,平穩,卻似乎比剛才低沈了些許。

蘇藺宜擡起眼,正對上他的目光。那眼神太深,太靜,仿佛能看見她所有未說出口的緣由。她心頭微微一顫,卻旋即彎起嘴角,扯出一個再尋常不過的理由,語氣輕快得像在聊天氣:

“也不是……就是突然怕吃了甜的,晚上牙疼。”說完才想起,自己點了桂花糖粥,也是甜食,好在孟遠今只是笑笑沒有在與她糾纏這個話題。可是臉面上還是覺得有些被撞破秘密的灼熱。

蘇藺宜擡手,將一縷滑落的碎發輕輕別到耳後,目光無意識地落在窗外那盆綠植上。孟遠今的視線,卻靜靜落在她低垂的側臉——柔和的輪廓被昏黃光線鍍上一層暖茸茸的邊,溫順裏藏著某種倔強的幹凈。

“你和張馳在一塊的時候,好像沒這麽安靜。”他開口,話裏含著不易察覺的笑意,像湖面被風拂過的一圈漣漪。

蘇藺宜擡起頭,撞進他帶笑的眼睛裏,眉頭微蹙:“張馳是弟弟。”

“那我呢?”孟遠今自然接上,聲音很輕,卻像石子投入靜水。

“你是我上司……”她頓了頓,像在尋找更準確的詞,“男上司。”

孟遠今看著她,表情未變,只語氣裏添了幾分強調:“現在是下班時間。”他稍作停頓,目光平直地看著她,“我通常不會在下班的時間,單獨約見女同事。”

蘇藺宜微微一怔。他這話說得正經,可語境微妙——這算約會嗎?她心裏掠過一絲說不清的悸動,像暗處忽然亮起的一簇火花。這算吧。這種不期而遇的、讓人無法辯駁的宿命感。

“不是女同事……”她擡起眼,聲音輕而清晰,“那是什麽?”

孟遠今也頓住了。起初只是想逗逗她,沒想到被她一句輕輕柔柔的反問,將了一軍。他望著她眼中那抹既認真又帶著幾分試探的光,嘴角很慢、很慢地,彎起一個淺淺的弧度。

他沒有直接回答,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片刻,從那清亮的眼眸,到微微抿著的唇線,仿佛在描摹一幅早已熟稔於心的畫。然後,他嘴角很慢地,彎起一個了然的、溫存的弧度。

“浣花溪上見卿卿”他略略停頓,讓這七個字的古典韻律在空氣中輕輕漾開,才接上後面更輕、卻也更專註的半句:“眼波明,黛眉輕。”

他借用張泌的《江城子》叫出讓聽了都會心熱的稱呼,在她心裏,孟遠今的形象始終與精密的圖紙、厚重的規範、戰略會議上的決策緊密相連——他的書架應當擺滿《建築結構力學》、《城市空間演變史》或是《項目管理精要》。她從未想過,他也會讀這些柔軟的詞句,而且記得這樣清楚,用得這樣……恰如其分。

“卿卿”二字讓蘇藺宜耳根一下子紅了,就在這呼吸可聞的靜默間,老板娘端著托盤,笑盈盈地從後廚轉了出來:“兩位久等啦!趁熱吃,咱們這兒的招牌!”

木質托盤落在桌面上,發出一聲輕響。一碗熱氣騰騰的湯面,一碗桂花糖粥,幾碟清爽小菜,瞬間占據了視線的中心,食物的溫暖香氣也隨之彌漫開來,恰到好處地沖淡了空氣中那過分濃稠的詩意與悸動。

各得其所。

不僅僅是食物,更是此刻這無需言語、疲憊得以安放的短暫空隙。在這座被時光浸泡的古鎮裏,在這間同樣不年輕的小館中,風波暫歇,前路未明,但至少在此刻,一碗粥,一碗面,一盞燈,一個對坐的人,便足以構築起一片讓人能夠安然喘息的、真實的溫暖。

棲霞鎮的夜色漫了上來,籠住老屋的青瓦與石板路。兩人在蘇藺宜暫住的小院門前停住腳步,檐下一盞孤燈暈開暖黃的光,將她的輪廓勾勒得清晰,卻也遙遠。

“那我上去了,你開車小心。”蘇藺宜說完,覺得這話顯得太親昵了,又加了兩個字,“孟總。”轉身推開了那扇老舊的木門,卻在門口停幾秒,最終還是進了屋。

“哢噠”一聲輕響,門扉掩上,將她的身影與那團暖光一同隔絕在內。

孟遠今沒有立刻離開。他獨自站在驟然空曠的巷子裏,方才碗中那點暖意,此刻被晚風一吹,散了,剩下的是更深沈的靜。他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她很好,甚至比預想中更快地重建了秩序,眼裏的光依舊清澈,談吐間對建築的熱愛未曾折損分毫。

他該走了。桐州還有堆積的事務,江州還有漫長的歸途。可腳下仿佛生了根。

他看著那扇緊閉的門,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海城大學跆拳道社外,他也是這樣看著她與旁人說笑著走遠,最終消失在走廊的拐角。那時,他選擇了轉身,將那個模糊的影子連同一點未成形的悸動,一同鎖進了記憶的舊匣。

歷史似乎總在重演。他總是在目送她的背影。

只是這一次,他清晰地感知到心底那角空落,並非來自“失去”,而是來自更深沈的“確認”——確認她的世界完整自足,確認她的人生不需要另一個主角來拯救或支撐,確認自己那份秘而不宣的關註與傾慕,於她而言,或許從來就不是必需品。

這個認知,讓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江若輕。那時的江若輕,會在他每一次轉身時,用目光緊緊纏繞,那份全然的依賴曾讓他感到窒息。他曾無比渴望眼前人能擁有蘇藺宜此刻這份獨立的靈魂。

可當這份獨立如此真切、如此圓滿地呈現在眼前時,他品嘗到的,卻是混合著欣慰與失重的悵然。

被需要是負擔,而不被需要,竟是更遼闊的孤獨。

巷口傳來隱約的犬吠,更襯得此間寂靜。他緩緩地、幾乎難以察覺地呼出一口氣,白霧在清冷的夜空中瞬間消散,無影無蹤。

然後,他做了一個很小很小的動作。

右手插在大衣口袋裏的指尖,輕輕蜷縮起來,握住了裏面那枚冰冷堅硬的物件——車鑰匙。仿佛這是一個儀式,一個將自己從這片令人貪戀的靜謐與悵惘中,重新拽回現實軌道的開關。

“這樣也好……來日方長”

他在心裏,對自己無聲地說。

轉過身,皮鞋踏在濕潤的青石板上,發出清晰而孤單的聲響,一步步,走向來時路,走向那個必須由“孟總”去面對的世界。

夜色徹底吞沒了小巷,也吞沒了他離去的身影。蘇藺宜從裏邊打開門,看著他遠去的身影,人生中第一次心口像是被溫熱的潮水漫過,又留下沙礫般的澀意,想開口又不敢開口的悵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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